?第四十五章

    星夜靡柔情萬種地將司徒槿拉入懷中，嘆口氣道：“你被查路和查哈兄弟所擄，艾果帶回來的情報，又含著你已經(jīng)珠胎暗結(jié)的消息。全軍上下莫不震驚，更是先入為主，認為這是下賤的女奴所懷的子嗣，敵意一致都朝向了你……這也是我的責任，沒能好好地保護你……和我們的孩子?！?br/>
    司徒槿默默地只是哭，卻伸了手，推開了星夜靡。

    “槿兒……？”冰藍色的瞳子不解地望著面前這張淚眼朦朧的面孔，如此地嬌弱可人，卻含著一股銳利的氣息，幾乎要割破人的皮膚。

    司徒槿低著頭，啜泣了半天，突地冒了句話。

    “到底……是誰？”

    “咦？”星夜靡一怔，但他馬上便反應(yīng)了過來，俊眉立時蹙得緊緊，“槿兒，你……”

    司徒槿緩緩地抬起臉來，面上亮閃閃地一片水的痕跡。她伸手拽了星夜靡的衣衫，纖弱的手臂卻似乎帶著無盡的力量，只輕輕地一拉，便令他俯了身，與她平視。

    “那個人……想死了，而且想死很久很久了……”她的眼神帶著無盡的迷離，卻含著一股魄力，“星夜，如果是他做的，他該早就認了對不對？怎么會……怎么會讓你將他折磨到這樣的境地才承認？他究竟……在為誰隱瞞著實情？星夜……你一定已經(jīng)問出來了，對不對？”

    即使只是一瞬間，司徒槿還是看到了！

    面前的那一雙湛藍的眼眸，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極度不易察覺地，輕微地，很快便被掩飾掉地……動搖了。

    “槿兒……”

    星夜靡慢慢地伸手，掌心抱住司徒槿拽緊自己衣衫的小手，指尖纏入她的指縫之間，將她的手就此帶離了那片衣襟，緊緊地卷在手中。

    他凝著眉，面上雖然平靜，眼睛卻不知失落到了思考的哪個角落里去了，深邃得望不見底。司徒槿的心與身子一同輕微地顫抖著，然而堅定地咬緊了牙關(guān)，靜靜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答案。

    告訴我……星夜，那個害了我和孩子的人，是誰？

    司徒槿在心里默默地念著。

    不管那個人是誰，即使就是星夜靡本人……即使今天這個真的是星夜下過毒手之后又想要再次嫁禍于人，因而故意要對她捏造的謊言，她也已經(jīng)做好了承受真相沖擊的準備。

    她司徒槿已經(jīng)再沒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早已經(jīng)失去了自由，尊嚴受挫，被人折磨，又幾番波折，到現(xiàn)在，心丟了，孩子也沒了。

    她現(xiàn)在，只想要知道真相。

    不管那真相會傷害誰，毀滅什么……

    雖然她知道，星夜靡這段日子以來，對她真的叫做一個“好”字。

    這些天來，她基本上都躺在病榻上養(yǎng)傷，而……星夜靡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這個細心的男子，本來就已經(jīng)很在細節(jié)上關(guān)照著她了，如今，就更是一粥一飯，一茶一水，都直接喂到她的嘴邊，如今連這兩步路也都不舍得讓她走，真真是寵溺得連她都要大叫沒天理了。

    寵得讓她覺得，他哪里心虛著。

    雖然她本來想不通，即使那是他下的殺手，他有什么好心虛的——這個無情的男人，不是向來做事都不怕任何后果的么？

    自從她醒來之后，就覺得他變得比以前更難以理解了。

    難以理解……

    并且?guī)е钊藨岩傻臍庀ⅰ?br/>
    星夜靡將司徒槿的手送至唇邊，靜默地吻著，半晌，才低低地道：“槿兒，你愿意答應(yīng)我，冷靜地聽我說完？

    司徒槿生硬地點頭。

    星夜靡長吁了一口氣：“那名軍醫(yī)，的確是下毒之人。不過，你是對的，他的確受人指使……但是，在目前，我還不能替你報這一箭之仇。我也不可以告訴你那是誰。槿兒……你愿意相信我，將這件事押后再處理嗎？”

    相信我。

    這句話，有如芒刺在背，刺激得司徒槿猛地抬手，將自己的一雙玉手都從星夜靡的掌中抽了出來。

    “相信你？”她的聲音陡然高了八度，“你就在剛才，還打算騙我……你想要我怎樣相信你！你說……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下的手，然后又找了他做替死鬼？”

    “槿兒，我不是叫你不要激動么？”星夜靡擰緊了眉，輕柔卻不容反抗地按緊了司徒槿的雙肩，“你如今身子還未養(yǎng)好，就又胡亂動這樣無謂的氣，何苦呢……”

    “什么叫做‘胡亂動這樣無謂的氣’？！”司徒槿忍無可忍地叫了起來，“你覺得那很無謂，只能說明你不在乎！那個孩子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所以你根本無所謂！我……”

    她正破口大罵到一半，猛地覺著自己的手腕被星夜靡的手狠狠一拽，手心便突然多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還要被星夜靡的大手硬逼著她將這個東西緊緊握住。

    “啊！”

    司徒槿嚇得失聲叫了出來，急急地低頭看去。

    黑水晶一般的眼瞳瞬時睜得大大！

    一柄輕巧精致的匕首，不過她的掌心長度，小巧的劍鞘已經(jīng)脫落在旁，露出閃著寒光的銳利刀鋒——這雖然是一把很小的匕首，卻打造的異常鋒利，即使如司徒槿這樣外行的人也看得出來，這是一把使用得當，便可入石三分，削鐵如泥的兵器。

    “你就非懷疑我不可嗎？”

    電光石火之間，星夜靡的手已經(jīng)帶著她的手和那把匕首，猛地往上掠了去。

    “呀——！”

    司徒槿立時認為星夜靡要用這把匕首隔斷她的喉嚨，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往后倒去，卻被自己的手臂狠狠一拽，連毛皮都沒碰到，只倒霉地撲倒在星夜靡的腿上。

    這一摔并不輕，司徒槿被撞得眼冒金星，正胡亂地摸索著要爬起來，腰間卻已經(jīng)被那只熟悉的手臂圈上，霸道地擁緊了，將她活活地囚禁在銅墻鐵壁一般的懷抱之中。

    “星夜，你……你？！”

    等她終于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那把匕首的寒光，居然閃閃地在星夜靡的頸脖邊緣閃著——他居然拽著她的手，將刀鋒架到了自己的要害！

    司徒槿的雙眼睜得滾圓，手臂如篩糠一般地抖了起來：“你……為什么……”

    “你不是說，我是真兇么？”星夜靡冷冷地望著她道，“如果你真的這樣認為，如果你真的這樣渴望報仇雪恨，就來割斷我的喉嚨，為你腹中那個還未成形的孩子報這個仇好了?！?br/>
    “我……沒……”

    司徒槿使勁地拽了下，并沒能掙脫星夜靡的手，那反拽的力道卻反而令那個匕首真的往星夜靡的脖子邊緣掃去——瞬時，那俊朗的頸脖上，便赫然多了一條細微的血痕，鮮血……從里面慢慢地滲了出來，觸目驚心。

    星夜靡像是沒有感覺到似的，只冷冷地盯緊了司徒槿，道：“……動手啊。如果你真的認為自己是對的?！?br/>
    “我……我……不要！”

    雙方這樣力量的爭執(zhí)之間，司徒槿奪不回自己的手，急得大叫一聲，卻突然不知哪里來了力氣，細細的指尖竟然硬撐開了星夜靡的大手。“哐當”一聲，匕首從她的手中墜了下來，扎入兩人之間空隙的地面，順帶將司徒槿的裙衫，生生地割裂了一片。

    “不……不要……不要這樣……”

    司徒槿重重地喘著氣，淚光朦朧之間，看不清星夜靡的臉，卻依然感覺得到，那雙鬼魅冰藍的眸子，帶著如火的怒氣，緊緊地盯著自己，手上……傳來被捏緊的，劇烈的疼痛。

    星夜靡一字一句，都帶著質(zhì)問的味道，重重地敲擊這司徒槿的耳膜。

    “槿兒，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你也應(yīng)該知道，我如今給你，還有承諾要給你的東西，是我從來不曾給過任何人的！”

    他貼近了她的臉，眼眸中爍爍地閃著火光。

    她一瞬間畏縮了——

    她當然知道。

    所以他才覺得他很奇怪……

    “我承諾給你名分，送你回家，讓可以你作為你真正的自己，風光大嫁……這難道不是你要的嗎？這難道，不足以讓你相信，我是要待你好，要給你你想得到的那種幸福嗎？”

    有力的手臂攀上了纖細的后背，牢籠一般的擁抱圈緊了柔軟的身軀，熾熱的體溫帶著澎湃的波浪侵襲過來，頸脖之間的溫存似帶著夜來香中誘惑而純凈的香氣……

    “這一切的一切，難道，還換不來一句你相信我嗎？”

    他似是要將她的身子就此緊緊攪碎在自己的臂彎之中，不留一絲余地地抱得緊緊。

    “你究竟還要我怎么做……槿兒！”

    她黑夜般的眸子搖曳著……雖然是夜的顏色然而卻帶著狂風暴雨肆虐之下的動搖。

    不好了。

    心——

    心的最里面最里面……

    一瞬間，被突然地，擊中了。

    手……

    滾熱的淚珠滾出了眼眶。

    手不聽使喚了。

    伸了出去，圈緊了那個一直令她流連不已的頸脖。

    臉也覆了過去，淚流不止。

    用力地……

    用力地擁緊。

    “對不起……星夜……”

    她感覺到自己被擁得更緊更緊，緊得她幾乎要透不過氣來。然而她一點兒也不想要提醒星夜靡放松一點兒——她也只想要被他抱得更緊更緊。

    “對不起……對不起……”

    這樣地抱緊他。

    也讓他只這樣地抱緊她。

    永遠……永遠不要放開。

    這樣地要求他緊張她的一言一行。

    也讓他只這樣地要求她相信他，留在他的身邊……

    永遠……

    永遠地。

    ……

    不想要再去思考其他。

    相信他。

    相信他的承諾。

    相信有他的未來……

    賭上自己的一切。

    燕歌未斷塞鴻飛，牧馬群嘶邊草綠。

    和煦的春風吹拂大地，掠過地上嶄露頭角的青青草尖，越過綠色如新的鏡月湖畔。湖水漣漪，泛起層層圈圈的褶皺，閃爍地反射著金紅的陽光。

    純色的毛皮油光閃亮，剛直的鬃毛在風中飛舞，飛騎的馬蹄揚起一層薄塵，帶出一路變化的痕跡。兩匹馬兒一黑一紅，一前一后，順著上山的馬道飛奔至半山的山坡處，臨著往下鳥瞰的山崖停下，仰脖嘶鳴。

    馬上的人翻身下了地，一藍一白的衣衫飄揚，馬靴踩過嫩色的青草之地。

    眼前，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天地，天為藍，地為綠，鏡月湖宛如一面巨大的長形鏡子，蜿蜒展開，變幻莫測的色彩點綴其中。

    “……好美?！?br/>
    解下白色的輕薄面紗，細致小巧的五官帶著淡淡的金黃，黑白分明的眸子迎著夕陽的光輝，司徒槿忍不住喃喃地贊嘆道。

    身子被一雙有力的手臂自后面環(huán)繞住，拉入溫暖的懷中，那個低沉又魅惑的聲音已在耳旁響起：“誰準你隨便拉下自己的面紗了？”

    司徒槿撅起小嘴：“討厭——！這兒什么別的人都沒有，你還管這么嚴做什么？你每天要我蒙上臉面才能見人，莫非竟是嫌我長得太丑，才不想讓我見人么？”

    星夜靡低低地笑了：“你有自知之明就好?！?br/>
    “什么？！你……”

    司徒槿一下便擰了柳眉，惱怒地攥了拳頭，返身想要砸到星夜靡的身上，不想星夜靡的動作更快，一下便伸手連這小女人的肩膀都攏緊了，將她整個包入自己的懷抱之中，叫她再也動彈不得。

    司徒槿少不得一陣胡亂掙扎，才剛剛掙了點縫隙可以喘口氣，纖細的下頜已然被一只霸道的手托起，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櫻唇已然被人侵占，連舌尖也卷了進來。

    火種，在空氣中簌然燃起，順著濕濕的氣息蔓延開來，糾纏著每一個接觸的細節(jié)，每一個呼吸，發(fā)間隱約的微汗……

    即使終于肯放開已經(jīng)微腫的紅唇，溫柔又霸氣的吻仍不斷地落在司徒槿頸脖之間，每一個細微的敏感之處，直到她悶悶地叫喚著表示抗議，搖頭晃腦為止。

    靠在星夜靡溫暖的胸前，司徒槿破碎的思考終于慢慢地拼接起來，雙臂下意識地擁緊了他的腰間，緩緩地道：“你現(xiàn)在怎么變了這么多？我記得你過去并不喜歡在露天的地方做這樣親昵的事情?！?br/>
    “你也說了，那是‘過去’?！?br/>
    星夜靡全然不在意般，低頭在她的額前印下一吻，突地俯了身，將她輕盈的身軀抱了起來，走至崖前：“槿兒……你看，春天到了。鏡月湖邊的春天，是最最美的。”

    司徒槿圈緊了星夜靡的脖子，順著他的視線放眼望去，只覺得眼前一派生機勃勃之景，無邊無際，美不勝收，不禁嫣然一笑道：“的確很美。也不枉跟你來這一趟了?！?br/>
    他低頭看她，唇邊含著淺笑。

    “以后，每年的春天，你都要跟我再來這里?！?br/>
    她一怔：“為什么？”

    “因為我想要看你在這景中，象如今這樣笑著的模樣?！?br/>
    一瞬靜止的對視。

    魅惑的藍眸，精致的面容，溫柔的眼神，炫目的微笑……直看得司徒槿心中有如小鹿亂撞，面上火燒一般地紅了起來，羞澀地將眼避了開去。

    雙腳終于著了地，卻被擁得更緊，撩人的聲音直直地侵入了心底——

    “好不好，槿兒？”

    本來只是一聲請求般的問話，卻帶著一股不容否認的力量，逼得司徒槿有點不知所措。但她感覺到了那句話帶來的甜蜜氣息，禁不住又淡淡地笑了，頷首，正想要說句什么，星夜靡卻先發(fā)了話。

    “就是這個笑?！?br/>
    再一個吻覆了下來……

    連吻中也帶著甜美的笑。

    ……

    “槿兒，你聽好……”金潢色的山崖邊上，星夜靡緊緊地擁著司徒槿，“我要將河西走廊全部納入手中，現(xiàn)在你所看到的這條河流的盡頭，那座山峰的后面，也要變作我的東西?！?br/>
    她的眼眸不覺興奮地閃了閃，抬起眼望著他藍色的眼珠。

    他也看著她澄清透亮的水眸：“假如，你愿意給我你的靈魂和你的心，我會讓你跟我一起擁有這一切?！?br/>
    她眨了眨眼睛，笑道：“我不懂。你是要我象沙耶和達龍，或者蓋亞那樣，發(fā)誓永生永世會效力于你，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你知道我想要聽什么答案?！毙且姑倚Φ蒙盍耍┥碛志鹱∧菑堈T人的小嘴。

    ……

    司徒槿知道為什么星夜靡今天要喚她跟他來這里。

    來鳥瞰這一片他所喜愛的土地……是因為，他們明天就要離開這里了。

    明天一大早，三軍拔營，他們將要往東北方向進軍，正面迎擊昆莫討伐叛賊的大軍。

    就在她仍舊昏迷著，掙扎在死亡線上的那些天之間，一切已經(jīng)如滾滾江水東流不返，無法阻止了。

    身在赤谷城的昆莫知道星夜靡跟自己兩位皇子的一戰(zhàn)之后，果然反應(yīng)非常的大，要求星夜靡?guī)е槁访荫R上回到赤谷城，解釋事情的前后經(jīng)過。

    然而星夜靡根本沒有任何回去束手就擒的打算，直接割了查路一邊的手臂，連同查哈的人頭，一并送去給了昆莫，沒有帶一字一句，以最沉默和不合作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立場。

    同時……竟然暗中將水殿里重要的人和物，都運回了蘇拉，包括一直服侍著她司徒槿的雅兒。

    司徒槿見到雅兒的時候，簡直訝異得嘴巴都張得大大，不過自從她病倒，星夜靡就將艾果派離了她的身旁，只留幾個烏孫的女奴照顧她，早就將她憋壞了，這樣添了個伴兒，實在令這個冬天，變得生色不少。

    當然，最濃重、最溫暖的一筆，是星夜靡自己畫下的。

    他在緊張地準備著即將到來戰(zhàn)爭的同時，也以前所未有過的方式，公開地獨寵司徒槿一人。司徒槿并不知道他是怎樣封上達龍、沙耶等人的嘴巴的，然而她深知這個男人做事自有他的辦法，所以并不去問。

    時光流逝……比在水殿的時候還要更開心。

    星夜靡不僅繼續(xù)教給司徒槿書中的道理，甚至會拿正在討論的軍事大事來問她的意見，有時，她發(fā)現(xiàn)他會真的拿她所提的，去跟沙耶等人商談，再變作實際的決議。

    雖然是以如此間接的方式，但司徒槿明白，自己的思考和想法，正在影響著星夜靡所統(tǒng)治的這個地方、這些人……這樣的事情，對她來說是新鮮又令人興奮的體驗和實踐，令她更為用心地研讀和思考她所能接觸到的所有知識和理論，積極思考，認真地回答星夜靡每一次看似無意問起的問題。

    馬兒在大帳前不遠停了下來，司徒槿下了馬，將拉克絲的韁繩交給身旁的家奴，已經(jīng)看到艾果迎了上來，對星夜靡道：“星夜靡大人，沙耶大人有請。”

    “知道了，”星夜靡點一點頭，側(cè)了臉對司徒槿道，“你先回去休息。”

    司徒槿默默點一點頭，并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往大帳的入口走去。

    面前白影一閃，一個婀娜多嬌的身軀出現(xiàn)在司徒槿面前，與她一樣的薄紗覆面，一雙美目卻是超凡絕塵，不落一絲瑕疵。

    司徒槿眼中立時沉了下去，垂下眼簾，靜默地從這個美麗身影的旁邊走了過去。

    這個冬天，一切都很令人滿意，唯獨這一個不和諧的音符，一直在敲擊著司徒槿的心。這個叫做冰玉的女子，不知為何竟來到了蘇拉——不，來到了星夜靡的身邊，雖然只是作為一名救護病人的醫(yī)女，但她帶著女神官的圣職，又一直救死扶傷，被部落中人尊稱為“雪山圣女”，深得人心。

    更甚，她自來到蘇拉之后，就不斷地教授人們新的治病之道，鼓勵女子也參與到醫(yī)護的工作里來。以往只有醫(yī)生帶著藥童辦事，如今被她訓練出來一隊醫(yī)女隊，雖然醫(yī)術(shù)等等的研究不深，卻專門負責現(xiàn)場的包扎和緊急救治，還能充當醫(yī)生的住手云云，據(jù)說在戰(zhàn)時，巾幗不讓須眉，準備要陪自己家的男人們一起上戰(zhàn)場，拼生死。

    這個奇女子……她今日到星夜靡跟前來，又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司徒槿忍不住回過頭去，看冰玉如何走到星夜靡的面前，星夜靡怎樣轉(zhuǎn)了臉跟她講話，心里一陣不舒服的抽搐。

    然而，星夜靡的藍眸越過冰玉的頭頂，落到了司徒槿的面上——他默默地警告她，這不是她該回頭的場合，該要快快地離開。

    司徒槿聳聳肩，回過頭來，大帳的帳簾已在門前，她便就此直直地進了星夜靡的大帳，放下帳簾，解了自己的面紗和頭罩，扔到一旁，俯身就趴到毛皮之上，伸個懶腰。

    一會兒，她又轉(zhuǎn)身，伸展四肢做個大字，長吁一口氣地望著帳篷的屋頂。

    冰玉……嗎？

    不知為何，特別在意這個其實離星夜靡距離并不算很近的女人。

    也許是因為在雪山神殿里面，那個多事的女神官幾句莫名其妙的話；也許是因為冰玉本來就生得太美，醫(yī)術(shù)太高明，民眾呼聲又高；也許……

    司徒槿不高興地撅起了嘴巴。

    是的，也許，她根本就不喜歡星夜靡的身邊還會有其他女人的影子，即使只是令她覺得有一點點威脅的都不行。

    如今，雖然她的身份還是奴隸，但是星夜靡已經(jīng)給過她切實的承諾，只要他當上了藩王，就會送她回祁胤，同時正式提出和親之請，會懇求到司徒楻點頭為止。

    這也是為了她的名節(jié)著想……畢竟公主淪落為奴不是什么好事情，尤其是這樣動蕩的非常時期，秘而不宣的好。等她之后悄悄地回到祁胤，恢復了公主的身份，再風光地嫁過來，作為女奴的這一段歷史，便再不需要提起，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了。

    蔥根般的細指緩緩地撩起了自己裙子的下擺，露出雪白的小腿，和凝脂如玉的大腿。

    腿根處，一條皮繩綁得緊緊，上面拴著一把細細的匕首，扒出來，便是寒光四射的鋒利刀鋒。司徒槿將它拿在手中，刀身映出她黑水晶般的眸子，深邃如望不見底的潭水。

    這把匕首是星夜靡給她的。

    那一天，他將這把匕首塞入她的手中，還差一點兒便重傷到自己，令她到如今，都不斷地自責著。

    “拿著。以后……若再有男人敢意圖侵犯你的身體，你就用這把匕首割斷他的喉嚨。”

    星夜靡將這把匕首交給她的時候，面色凝重地道。

    她忍不住嘿嘿地笑了：“你是要我用它來殺了你的意思咯？”

    這句話自然是說笑，不過也是事實，他是世上侵犯她身體的第一人，至今為止還是唯一的一個人，這刀子自然少不了要考慮他這個“目標對象”了。

    他垂眼望著她，清冷的笑帶著一絲戲謔。

    “如果……你認為我是你必須殺的人，你可以動手……而我不會做任何防守。”

    司徒槿嚇一跳地望著星夜靡：“不……星夜，我的意思是……”

    他已經(jīng)狡猾地笑了：“但我知道，我這里有你想要的東西，所以你下不了手?！?br/>
    她正欲抗議，唇卻已然被人封得緊緊，一番糾纏之后，意識已然被情欲之火沖擊得模糊不清，只留下星夜靡低沉的聲音在腦海中回響。

    “想要的東西越多，必然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槿兒，這一段日子，還要辛苦你一陣?！?br/>
    司徒槿緩緩地從回憶中拔身出來，將匕首也插回刀鞘中，拉了裙子掩住。

    馬上，就是對昆莫的戰(zhàn)爭了。

    這一場戰(zhàn)爭之后，鹿死誰手將要塵埃落定，而她是不是能夠掙到自己的幸福，也在此一戰(zhàn)了。

    她一定會竭盡她所能做的，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錦薄之力……協(xié)助星夜靡，登上烏孫昆莫的寶座。

    這樣，她自己的未來，也才會因此變得最為光明，希望無限。

    “星夜，好久不見了！”

    “路德，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軍總帳中，兩個健碩的身軀相互擁抱。

    星夜靡笑著望向面前這個三十歲上下，神情睿智冷靜的男子：“約爾特一別至今，足有八個月了，部落里大家都還好嗎？”

    “還是老樣子。冬天雪大，壓壞了幾座帳篷，所幸沒人受傷。如今開了春，一切就不用擔心了?！?br/>
    路德笑著答完，上下打量了星夜靡好幾回，又呵呵地笑了道：“沒見你才多久，愈發(fā)地一表人才，舉手投足都十足的王者氣派了。四年前一別，你還只是個青莽少年，真沒想到才眨眼的功夫，你竟就要往這泱泱大國的王位而去了?！?br/>
    星夜靡笑而不答，轉(zhuǎn)了話題道：“路德，如今剛開春，正是最忙碌的時候，你怎么反而扔下自己的族人，跑這里來了？我想，你該不只是為了跟我敘敘舊而已吧？”

    路德聞言，面上的笑頓時更深了：“當然，與你敘舊也是緣由之一，但我這次來，是為著更重要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星夜，我想你也早該猜到成了吧？畢竟，這是你通知的我?！?br/>
    星夜靡的藍眸閃了閃，正待說話，身后的帳簾卻簌爾響動，一個甜美動人的聲音在帳中亮了起來：“大哥！果然是你來了。”

    飄渺的絲帶從雪白的裙衫中垂落，隨著風的流動飄著，如輕盈的羽翼，帶來一陣清涼的感覺。抬手拉下面上的薄紗，露出傾國傾城的美麗面容，冰玉的臉上浮著明亮的笑容，更顯得紅唇如火，貌若天仙。

    “冰玉！”路德越過星夜靡，迎了過去。

    兄妹攥著手，溫情地對視。

    路德上下反復地打量了冰玉好幾個來回，驚艷之色盡現(xiàn)于面：“我這個妹妹啊，每次見都比上一次更是出落得美麗動人，越來越讓人覺得不象這世間的人，倒像是天上的天女誤闖了人間?！?br/>
    冰玉垂了眼笑道：“大哥言重了。冰玉乃是大哥的親妹妹，肉眼凡胎，又怎么敢跟仙胎玉骨的仙子相比?！?br/>
    “也是……也是！”路德忙接了她的話道，“話說……冰玉，大哥到這里來，有沒有讓你大吃一驚？還是說，大哥其實來得太晚，讓你等得久了，心里在怪我呢？”

    冰玉笑瞇瞇地道：“冰玉本不知大哥會來，方才在外面見了十八部的旗幟，又見沙耶大人遣了人來喚冰玉，才猜著了個七八分。想來……是星夜背著我，悄悄給你送的信？”

    雖然冰玉的話中隱約帶著責怪之氣，但也含著玩笑的意味，星夜靡在旁邊笑著聳了聳肩膀表示默認，并不在意字里行間之味。

    冰玉對他嫣然一笑，又抬了水眸望著路德：“其實，在蘇拉有星夜照顧著我，冰玉一點兒也不覺得煩悶，相反，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

    “哦？這么說你不想大哥，不想部落里的大家了？”路德大喊不平，寵溺地牽了她的手，拉到星夜靡的跟前，“星夜，你聽這小妮子說的什么，這么多年沒見面了，不往家里送封信不說，到這會子見面了，居然也不跟自己的親生哥哥說一些想念之類的話語，光只顧著說自己在這里如何快活，真的是女兒家長大了留不住，手肘子竟都往外彎得如此厲害了！”

    星夜靡看出冰玉的眼中有一點點朝著自己而來的幽怨，無奈地搖了頭笑道：“冰玉，自你下山來之后，便說過要一直留在我這兒，替我照看軍隊，解救蒼天百姓。這一番苦心，我是體會得到，也發(fā)自心底地感謝你。然而，我想著你們一家都掛念著你多年，這件事總不能瞞著他們不說，所以派了信使給路德

    “冰玉能再次見到大哥，心中喜不自禁，又怎么敢有責怪之心呢？星夜，這事本是冰玉自己疏懶，如今其實該要好生謝謝你的?！北裥Φ醚垌紡澚似饋恚瑡汕味嗲?。

    星夜靡笑了笑，轉(zhuǎn)而對路德道：“你這一次接了冰玉，怕是要回東南十八部去，好生承歡膝下的了。不過，不必這樣著急。你可以先在這里稍事停留，緩了旅途舟車勞頓，跟冰玉在附近游玩幾日，再慢慢出發(fā)不遲。但，我明日便要率軍離開這里，恐怕不能招待周到了。今晚，出行之前，例行犒宴三軍，也順便給你接風洗塵，略表我作為主人的心意罷?！?br/>
    路德怔了怔，若有所思地道：“哦？難怪我剛才在外面，見軍營那邊忙碌不堪，都在打包收拾，原來是這樣。”

    “是的，這也是我請你來，盡快接走冰玉的緣故之一，”星夜靡點點頭，“如今我被冠上了逆賊之名，昆莫率領(lǐng)著其余的部落首領(lǐng)，將要對我群起而攻之，剿滅為止，這境況艱難，實在是不必要將冰玉或者東南十八部牽扯進來?！?br/>
    路德?lián)u搖頭，道：“星夜，其實你大可不必……”

    “大哥……小妹有一事相求?！?br/>
    冰玉突然地在旁邊發(fā)了話，打斷了路德的話，更將兩個男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路德眨了眨眼問：“冰玉，什么事？”

    冰玉四下環(huán)視，欲言又止。

    星夜靡見狀，對旁邊侍立著的沙耶等人使了個眼色，沙耶他們便靜默地退了出去。

    “路德，你們兄妹二人慢慢敘舊，我先出去辦點兒雜事，有什么事，我們一會兒再詳談?！毙且姑覍β返曼c點頭，自己也準備回避。

    然而，冰玉發(fā)了言：“星夜，請你也聽冰玉這一言?！?br/>
    星夜靡聞言，只得收住了腳步，一雙藍天般的眸子，靜默地望著冰玉。冰玉對他淺淺一笑，便朝著了路德緩緩地屈膝跪下，竟是個一等一的大禮。

    “冰玉，怎么了？”路德訝異地問道，忙伸手去扶，“怎么突然如此大禮，你有什么事要大哥做，只管說就是了?！?br/>
    冰玉在地上執(zhí)意不肯起來：“大哥，冰玉知道自己任性妄為，這一次也不例外……希望大哥可以原諒冰玉如此一意孤行，也回去跟父親大人稟明之時，多為冰玉說兩句好話?！?br/>
    “冰玉，你……”路德似是猜到了什么，轉(zhuǎn)而道，“你先給大哥說說看，是什么事這么嚴重。”

    冰玉沉默了一瞬，才幽幽地道：“大哥……冰玉不想要跟您回去十八部?！?br/>
    路德和星夜靡同時一怔。

    “為什么……為什么，冰玉？”路德差一點兒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你可知道，爹和娘有多期盼你可以回家？將你送去神殿的時候，神官說你在十六歲之前不可下山，否則命中有劫，無法安然長大?？赡愕搅耸鶜q之后，卻憑著自己的意志，說再也不下山來……娘為了你那句話，早不知哭了幾回，病了幾回了。連這個冬天，她也是在病榻上過的，莫非……你就真的這么忍心嗎？”

    他是接到星夜靡發(fā)出的書信，知道自己的妹妹終于肯離開那一座高高在上的神殿時，簡直喜不自禁，馬上稟報了父母，就準備要往這里來迎接冰玉回家了。如果不是因為今年雪災嚴重，他不得不留在部落處理各方事宜，母親又突然病倒，養(yǎng)了整整一個冬天，恐怕他早就已經(jīng)到這里來了。

    到這個份上，實在是沒有再跟冰玉說情的道理，無論如何，他也要將這個不懂事的妹妹拉回家去，侍奉父母。

    冰玉聽說自己的母親病了一個冬天，眼中淚光閃了閃，垂下了眼簾，并不做聲。

    路德嘆了口氣，懇言道：“以前你是說為了侍奉神靈，不可以輕易離開神殿，那……如今，在凡塵間終于有了你的蹤跡，為何……為何你竟然還是不肯回家？你要我如何回去向父親和母親大人說明這件事？冰玉！天大地大，終不會比自己的家里更好……你還是跟為兄回家去吧！”

    “冰玉……冰玉想要留在這里，留在軍中，輔佐星夜，直到他登上烏孫之王的寶座?！北駥⒙返戮従復崎_，再抬眼時，竟已滿是堅定的神色，望不見一絲動搖。

    “你……”路德不禁蹙緊了眉，“廝殺疆場，是男子的事情，你一個女兒家，摻和個什么勁兒？如今星夜要舉旗興事，正是最最關(guān)鍵的時候，他會忙得沒有時間來關(guān)照你這樣任性的想法！刀劍無眼，你這副柔弱的身軀，要如何在戰(zhàn)場上保護你自己？”

    看冰玉又欲開口說話，他狠狠地喝住了她道：“還有！你身為東南十八部盟長之女，留在這里會讓我們部落聯(lián)盟有助長叛軍之嫌，在爹爹真正決定這件事情之前，我不許你任性地再說什么留下來的話！”

    “大哥……”冰玉聽到最后一句話，美麗的水眸終于閃起了猶豫的光，糾結(jié)著秀美的眉頭，祈求地望向路德。

    “大哥已經(jīng)替你決定這件事了！”路德一臉怒容，不再是能商量的狀態(tài)，他將冰玉從地上拉了起來，“星夜，讓你見笑了。有這么個這個任性的妹妹在身邊，想必給你添了不少的麻煩。不過不要緊，我會好好地看好她，讓她回去盡自己未盡的孝道的?！?br/>
    星夜靡的眼睛，正迎上冰玉求助的目光，然而他表情平穩(wěn)，似沒有接收到這訊息一般，微笑地對路德道：“路德，你們兄妹既這么多年沒見了，怎么一見面你就這么兇？冰玉是我自小在神殿里一同研修的同門，若你待她真的過分了，我無法坐視不管的。既然決定了是要回去十八部，你們兄妹就好生敘敘舊吧，我先去忙旁的事情了……晚上宴會的時候再見?！?br/>
    故意無視了冰玉一再秋波相送的暗示，星夜靡匆匆說了兩句客氣話之后，便告別了他們兄妹，欣然出了軍總賬。

    沙耶早已等在門邊，見了星夜靡，便道：“星夜靡大人，準備工作已至尾聲，今夜的宴會，也已經(jīng)準備妥當?！?br/>
    “很好?！毙且姑尹c點頭道，“明日一早我就要離開這里，路德那邊，就麻煩你繼續(xù)照看一下情形，包括他們回到十八部以后的事情，隨時向我報告。”

    “是，星夜靡大人。不過……”沙耶躬身行禮，“現(xiàn)在是拉攏十八部聯(lián)盟的絕好時機。星夜靡大人，您真的堅持認為沒有這個必要嗎？”

    “我說過了，有希羅在，一切相當于早已成了定局，我們只需依計行事，定然水到渠成，沒有必要將十八部拉入烏孫的內(nèi)務(wù)，”星夜靡左右看了下，“先不談這個……達龍呢？”

    沙耶不動聲色地道：“在騎兵那邊查看馬匹?！?br/>
    “好，沙耶，我去找他說兩句話，這里就交給你了?！?br/>
    “是，星夜靡大人。”

    星夜靡將身上的斗篷拉了拉整齊，緩緩地轉(zhuǎn)身往馬圈走去。

    他走著走著，眉心竟是越擰越緊，終于低低嘆了口氣，才再抬了頭，換上堅定的表情。

    夜深了。

    司徒槿聽著遠處傳來的喧嘩聲，撲在毛皮上靜默地養(yǎng)神。

    今夜，是大軍出發(fā)之前的最后一夜，星夜靡大擺宴席，招待全體軍士，也讓他們跟家人最后一次歡聚。

    不知道星夜靡要到什么時候才能回來，不過，明日他要出征，該不會鬧得太晚。

    司徒槿翻了個身，仍沒有一點點的睡意。

    按照星夜靡的說法，她這樣的女人家，不適合出席這樣的場合……所以她孤身一人留在他的帳篷里。

    可是那個冰玉，一定可以去的吧？她為星夜靡訓練出來一支救護隊，還是什么“雪山圣女”，地位跟她這個女奴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更甚……令她司徒槿非常在意的是，冰玉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樣的人物？既然是能夠送到那么高貴的神殿里做女神官的，必然是大戶人家的女兒，搞不好也是個皇族之類。

    如今星夜靡正是需要拉攏各方勢力的時候……聽他所說的不多，然而看起來，并不是如她最初設(shè)想的那樣，廣得支援的狀態(tài)，而是要靠著跟昆莫打上一場硬仗，憑著實力登上王位，再慢慢安撫的情況。

    如果這樣的時間，萬一的萬一，冰玉家里竟跟星夜靡攀起親來，不知會鬧做什么局面？

    司徒槿突地覺得自己想得遠了，不由得靦腆地一笑，捶捶自己的前額。

    她再躺了一會兒，仍覺得實在睡不著，便干脆爬了起來，披上厚實的外衣和斗篷，準備到外面去散散步透風，累了再回來躺著。

    雅兒不象艾果那樣，總是在帳邊守著，因為星夜靡不在，夜里只有兩名衛(wèi)兵在門前站崗，司徒槿只是悄悄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使了個障眼法，便從兩名打瞌睡的衛(wèi)兵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

    最近這樣的事情屢試不爽，也不知是星夜靡故意縱容她，還是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準備戰(zhàn)爭上面，無暇顧及她這樣的小角落。司徒槿并不去細想前后因果，只到了安全范圍之內(nèi)，便信步往前散步而去。

    繁星如?！禾斓囊购苌龠@樣明晰透亮的，然而今夜星空卻象夏天的夜，美得令人屏息。司徒槿隨意地在帳篷之間游蕩著，聽著遠遠飄來的宴酒之聲，呼吸著清涼的空氣，心里也慢慢地沉淀下來。

    好久沒有這樣一個人在戶外呆著了……平日里她總是被星夜靡看得牢牢，要不然就是自己犯懶，寧可在帳篷內(nèi)睡大覺?；叵肫鹨郧霸谄钬坊蕦m里的時候，她總是精力過剩地上躥下跳，如今卻好象犯了大病似的，總是有點昏昏沉沉力氣不足的感覺，也不知是不是那時小產(chǎn)傷了元氣。

    司徒槿就這么隨意地逛著，不知不覺地避開宴會的場合走了好一段路，都走到星夜靡的愛騎——阿斯蘭的馬圈附近了。

    她心血來潮，突然地想去看望一下那匹高大雄峻的馬兒，便攏了攏身上的斗篷，往那個方向快步走了去。

    誰知，馬圈前竟然有人。

    司徒槿剛繞過一圈帳篷，便突然見到那兩個人站在阿斯蘭不遠處的馬圈旁，下意識地收住了腳步。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就這樣躲到了旁邊的帳篷陰影出，小心地探頭往外瞄著。

    原來真的不是她眼花，這兩個在半夜逛到阿斯蘭跟前的人……居然是星夜靡和冰玉！

    司徒槿心里猛然被戳了一下似的，下意識地揉緊了胸前的衣衫，一雙水眸閃爍不定地盯緊了面前的這兩個人。

    距離太遠……兩人聲音壓得又低，雖然司徒槿的聽力卓群，還是聽不清楚他們講話的內(nèi)容，只聽出來冰玉的情緒比較激動，而星夜靡還是那種萬年不變，平靜的口吻。

    司徒槿雖然將耳朵往前探了又探，還是聽得不清，只隱約地聽到什么“大哥”，“心愿”之類，連一句話都聽不全。她既想要靠近些好聽得清楚些，可又怕再往前了就要暴露自己，心里七上八下地。

    就在此時，她面前的兩人卻又有了變化。冰玉不知說了句什么，就猛地投入了星夜靡的懷中……

    最可怕的是……

    司徒槿的雙眼睜大了。

    星夜靡非但沒有拒絕之意，反而……緩緩地擁緊了冰玉，一邊安撫著，一邊不知說著什么。

    司徒槿篤定自己的眼睛沒有看錯……可是她多希望自己看錯了??！

    星夜靡那樣子在她看來，簡直跟抱緊了她司徒槿安慰著的他一模一樣。

    為什么……

    心中被壓抑著的懷疑一瞬間全部炸了開來，本來已經(jīng)不愿去想的很多很多事情，突然都浮上心頭。司徒槿的身子晃了晃，靠到旁邊的帳篷上去，又實在是眼前發(fā)昏，不忍再看下去，一轉(zhuǎn)身背靠到帳篷的墻上，粗粗地喘息。

    “為……什么……”

    她雖然有種想要沖出去，當面質(zhì)問星夜靡的沖動，然而心底的另一種理智卻壓了過來，叫她放輕了腳步，盡量小心地離開了那個區(qū)域，再快步地走回星夜靡的大帳。

    心跳得如撞鼓一般，強烈又急促……

    為什么？

    這一段日子以來，星夜靡明明已經(jīng)篤定了心思，要奪下王位，要向祁胤提親……冰玉什么的，照他自己說來，不過是在神宮的同門，又主動地為他救死扶傷，還號召了一批女人，都來學習照顧病人而已……

    他們之間，應(yīng)該只是師門之誼，就好像她和藍迪那樣……雖然比一般的男女要來得靠近些，可是，也不至于這樣秘密地在月下談情，更不必那么地……

    想起自己方才看見的一幕，司徒槿便禁不住全身一震，緩緩地縮起了脖子，嬌小的身軀蜷成一團。女神官的話依舊在耳邊揮之不去，她的心里，的確有這個心病，然而事到如今，她除了相信星夜靡，卻竟然想不出來自己還可以怎樣做。

    她明明已經(jīng)對自己下了決心，要信任星夜靡，與他一直走下去，直到永遠的……可是，可是此刻的疑慮和不安，卻如螞蟻一般啃噬著她，令她痛苦不堪。

    這究竟……

    淚光之間，連帳篷內(nèi)的景物都看不清楚了。

    星夜靡他究竟……

    清晨，天還沒有大亮，外面已經(jīng)是一片嘈雜之聲。

    光從帳簾的縫隙之間射了進來，帳中已是朦朧可見，很快，就會變得亮堂起來。

    司徒槿睜開沉重的眼皮，緩緩地從毛皮上爬了起來。她的面上木然，眼角的淚痕伴著重重的黑眼圈，清晰地畫在臉上。

    星夜靡他昨晚居然……一夜都沒有回來。

    司徒槿鼻子一陣發(fā)酸，伸手揉了揉酸澀的眼角，卻突然不爭氣地落了一滴淚，滴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之上。

    星夜靡他昨晚是跟那個美若天仙的女人在一起？

    司徒槿攥了袖子，緩緩地擦著淚，一邊靜默地回想著昨夜見到的驚人一幕。

    其實，前因后果，似乎也沒什么難猜的。也許，昨夜冰玉趁著宴席的酒勁，向星夜靡坦白了什么，而也許……他們二人從以前開始就有著什么，不過是突然挑明了而已。她司徒槿這樣的后來者，如今又無名無份，充其量不過是個下賤的女奴，就算朝著星夜靡發(fā)瘋，他也只需要扔給她這一句話，就可以將她撂在一旁不管了。

    淚，愈發(fā)地止不住，連袖子都沾濕了一大片，還是抹不完。

    司徒槿突地發(fā)了狠，將兩邊的袖子都攥了來擦眼淚，死死地咬了牙，不讓自己再哭。將臉擦了個遍，手卻伸到自己的腿根，將那把鋒利的匕首“唰”地拔了出來，緩緩地放到眼前。

    刀身鋒利澄亮，反射出她那雙哭得紅腫，又眼角發(fā)黑的水眸。

    司徒槿正這樣看著，冷不防外面腳步聲起，帳簾一下被人掀開，緊接著，星夜靡的聲音便飄了進來。

    “你在做什么？”

    她不覺下了一條，長發(fā)順著帳篷門口吹進來的冷風揚起，黑亮的眼睛已望見星夜靡仍穿著昨夜的衣裳，走到跟前。

    他毫不猶豫地伸手攥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將匕首奪了，這才又重復了一遍方才的問題：“你在做什么？”

    司徒槿睜大了雙眼，一會兒望著星夜靡英俊的面容，一會兒望著他手里的匕首，突地抿了嘴唇，伸手去搶那把匕首。

    星夜靡將手一揚，那把匕首已經(jīng)一道寒光飛了出去，扎入不遠處的泥中，司徒槿的手夠不著的地方。他將她撲上來的身子順勢一抱，圈入懷中，冷聲道：“很危險的！我不是說過，這匕首是給你防身用的，不是拿來讓你玩兒或者傷到自己的。你帶著就好好帶著，拔出來看什么看？”

    “放開我！那是我的東西，我喜歡怎么用，是我的自由?！彼就介仍谒膽牙锏胖_，奮力掙扎。

    星夜靡將她的身子框得緊緊，怎么也不肯放手。

    到最后，司徒槿實在累了也抓狂了，攢著淚朝他憤然大叫：“我叫你放開我！”

    “不放。”他抵上她的前額，唇旁泛起一絲莫測的笑容，“槿兒，昨晚我沒回來又沒跟你提前說一聲，是我不好……不過，看在今天之后，我們就要分離一段時日不能見面的份上，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這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司徒槿一聽到這話，愈發(fā)地抓狂了，一爪子就朝他的脖子抓了過去：“你回來不回睡，來關(guān)我什么事？我要的是我的刀子，還給我！”

    星夜靡措不及防，就這么硬生生地被她抓了一把，立時，白皙的脖子根處，幾條暗紅色的抓痕透出了淡淡的血絲。

    司徒槿并沒有想到自己這一下居然輕易得手了，一時竟然心疼起來，又是后悔又是不知所措，竟怔了地望著星夜靡的脖子，靜了下來。

    “你這只爪子尖尖的小母貓！究竟什么時候才能改得了你這吃了醋之后的壞習慣？”星夜靡低喝一聲，翻身將司徒槿壓倒在床，威脅地貼近了她的面孔。

    司徒槿被他嚇得尖叫一聲，又一下被壓得動彈不得，不禁又羞又惱地罵了出聲：“誰是母貓？誰在吃醋？你少臭美了你！再不放手，小心我要你好看！”

    “你還不是吃醋？”星夜靡得勢不饒人，邪邪地笑了道，“跟你在水殿瞎鬧那會兒一模一樣！那時是為了蕾紗的事，尚且情有可原……如今，你竟開始捕風捉影起來了。我不過跟人煮酒論英雄，興致高了便不覺多聊了會兒，你這廂怕是多想了些不該想的東西，才會這么跟我鬧騰。”

    司徒槿聽星夜靡竟說他是去“煮酒論英雄”了，腦子里突然“嗡”地一聲，炸了。她的雙眸睜得大大，黑水晶一般的瞳子猛地沒了焦距，眼前一片昏暗，盡是昨夜馬圈旁的情形，在不斷地重演。

    星夜靡還未發(fā)覺身下佳人神色不對，情意綿綿地貼了她的鼻子道：“槿兒……你這樣胡鬧，我該怎么罰你才好？”

    說完，柔情百轉(zhuǎn)的吻，就要落在司徒槿的唇上，卻被她一閃頭躲了過去。

    司徒槿垂了眼簾，眼角溢出一滴閃亮的淚珠，聲音中濃濃地堆滿了顫音：“你……昨夜，跟誰‘煮酒論英雄’了……？”

    星夜靡一怔，仔細地打量了下司徒槿狼狽的臉面神色，眉緩緩地凝了起來。

    他翻身給司徒槿讓出一點空間來，抬手替她擦了那滴淚，柔聲哄道：“是昨天到蘇拉來的老朋友……莫非你竟真的以為我昨夜風流快樂去了不成？你也不想想想，今天一日都要舟車勞頓，昨夜我若有那閑情去打野食，還不如回來跟你好生溫存一番……”

    畢竟素來算不得脾氣好的人，星夜靡這么說著說著，愈發(fā)覺得自己沒有解釋的必要，不覺間語氣就不耐煩起來。然而，見司徒槿的臉漸漸地繃緊，一雙水眸就要噴火的樣子，他無奈地又軟了口氣，伸了大手，溫柔地撫在她的臉上，低頭沿著她的臉頰，印下數(shù)個輕柔的吻，示以親昵。

    “你真不要想多了。試問這部落里的女子，哪一個及得上你的風情萬種？槿兒……到如今，你莫非竟還會對自己信心不足不成？”

    這半帶奉承，又半帶著陷阱的話語，隨著那幾個極度誘惑的吻一并襲來，實在有點令人難以抵擋……但，司徒槿一想到昨夜自己翻來覆去一夜無眠，心里就刀割了般地疼。她依舊別著臉，蹙著眉沒有回避星夜靡的吻，卻也并不妥協(xié)，小手靜靜地攥緊了身下的毛皮，眼瞼抬也不抬一下。

    星夜靡哄了半天，不見成效，終于有點惱了，一把按住司徒槿的肩膀，鷹眸含怒：“……槿兒，這么最后一會兒能說說話的時間，你就非要跟我鬧事斗氣不可嗎？”

    司徒槿知道自己就這么悶不吭聲地鬧著也就到此為止了，但若真的將昨夜看見的那一幕跟星夜靡說了大鬧起來，萬一真將他逼得惱羞成怒了，后果不知會變成怎樣，當下只好強忍了下來，轉(zhuǎn)而問道：“……你今日幾時出發(fā)？”

    星夜靡卻并不就此罷休，將她的臉扳過來，盯緊了問道：“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么？待天亮了之后，祭了天，便舉旗出發(fā)。槿兒，回答我剛才問你的……你昨夜沒乖乖睡覺，都在那里胡思亂想了些什么古怪東西？”

    司徒槿斜了眼望著旁邊，面上做出小氣又惱怒的神色，手心里卻攥了汗，死死掩住心底真正的情緒：“我胡思亂想過什么，早被你猜全了。可我就是不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誰能一夜沒睡好，還能脾氣好的？換了你，你還不翻了天去了。明明是你不對，卻連脾氣都不許人發(fā)一下，真真是沒天理了！”

    “虧得你該是個知進退，識大體的女人，怎么竟這樣小氣，連個角落里縫皮子的都沒你這樣小性子的！”星夜靡果然沒好氣地起了身，“我教你讀兵書是教錯了，你該先去修熟一下，看看天底下哪一個女人會象你這樣無理取鬧，竟敢拿這么點兒小事來胡鬧的？”

    司徒槿一聽星夜靡這過分的話，登時真的惱了，“霍”一下地爬了起來：“小事？明明是你一夜未歸，徑自風流快活去了，還這樣理直氣壯！以前我被查哈摟過，就要被你打屁股……明明我是為了自衛(wèi)才咬了他，你卻要我三九寒天里到花園拿冰水漱口，莫非你就不小氣，你就不無理取鬧？！難道就因為你是男人，便可以這樣霸道？我告訴你，若真是前無古人……不，女人敢這樣跟你摳理兒，我就來做世間第一個！”

    “我……”星夜靡訓人反而遭人訓，差點兒沒一口氣在喉間“你……”

    他伸了手臂，一下便捉小貓似的將司徒槿整個擒在懷中，發(fā)了狠勁地圈緊，任她奮力掙扎，疼得叫喚起來也不理。

    司徒槿大聲地抗議起來：“理虧了你就使用暴力……看吧，這就是你堂堂七尺男兒，所謂烏孫的鷹王懂得做的好事了！”

    星夜靡氣得不行，咬牙切齒地道：“我看你真是被寵壞了，如此刁蠻成性，這種忤逆的話都說得出來！我早已跟你說過，女人家要有女人家的樣子。若天下的女人都象你這般肆無忌憚，就再也沒有章法倫理可言，這世道會亂了套……”

    “什么是章法，什么是倫理？”司徒槿毫不示弱地打斷他的話，卻緊接著被他圈得慘叫了一聲，她含著一口氣，死死地咬了牙繼續(xù)道，“讓你們男人顛倒黑白，活的風流恣意，就叫做章法倫理了嗎？笑話！”

    “你都給我扯到什么地方去了……”星夜靡晦氣地從脖子后根擰緊了司徒槿的兩邊下頜，“告訴你，我昨晚真的是跟老朋友喝酒敘舊去了，沒你想象的那些什么風流韻事！你要惱，要鬧，也總得尋了證據(jù)理由，才好跟我講理吧？這樣子捕風捉影就胡言亂語，算個什么？！”

    司徒槿被他把著頭，動彈不得，冷冷一笑道：“老朋友？哪里來的老朋友？是不是你在雪山神殿里，相伴多年，青梅竹馬長大的同門圣女？”

    這句話一說完，晶瑩剔透的水眸，猛地涌起了潮濕的霧氣，豆大的淚珠帶著閃爍的光，簌然落下白皙細致，瞬時血色盡失的臉龐。

    “槿兒……”星夜靡怔了怔，突地醒悟過來，“你……看到了？”

    司徒槿知道自己一時沖動，將不該講的話說出來了，登時一陣后悔，趕忙掩了眸子道：“看到……？原來，你真的跟她花前月下，濃情蜜意，水乳交融了？而如今，你還口口聲聲說自己無辜，說我空穴來風……”

    星夜靡湛藍的鷹眸閃了閃，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糊涂，竟被眼前這個小女人套了話，不覺也怔了，連手也忘了留著力道，就此松了司徒槿的身子。

    司徒槿雖是極力掩飾自己昨夜偷溜出去的事實，卻說得自己的心一陣陣地抽痛，淚止不住地往下滾著，纖細的指尖一邊爬上星夜靡的大手，將自己的頸脖自他的禁錮之下掙了出來。

    “你這個偽君子……放開我！”

    “……你這個麻煩的小東西！”

    星夜靡擰了俊眉，低罵一聲，又再霸道地將司徒槿擁入懷中，任憑她怎樣粉拳捶到自己的胸前也不計較，只低聲地安慰著，勸慰著。

    “槿兒……你要聽我把話說全，別自己胡思亂想。昨夜，冰玉在宴會上尋了我，說有事要跟我相談……我不過是跟她單獨在旁說了一會兒正事而已。之后，我返回宴席，跟她的哥哥路德繼續(xù)喝酒談天，直到天亮。”

    他說到這里頓了頓：“其實你去年在約爾特也見過路德……我們那次拜訪的，就是他在照料的部落。他這次造訪，是來接冰玉回家，順便來拜會我的，昨日剛到，所以我為他接風洗塵，順便敘舊?！?br/>
    司徒槿聽著星夜靡說起冰玉的事情，故意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略去那些香艷的片段不提，大有掩飾實情之意，本是越哭越憤然的，但當她聽到“約爾特”三個字，卻猛地停住了啜泣，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龐，楚楚可憐地望著星夜靡的藍眸。

    “約爾……特？”

    那個地方，是她的羽翼被星夜靡生生折斷，她的人生完全改變方向的地方……！

    去年發(fā)生的許多許多事情，猛然如洪水一般地又涌現(xiàn)眼前。

    可是，等等！如果路德是那個部落的首領(lǐng)，而他是冰玉的哥哥，那……

    “是，”星夜靡點了點頭，對眼前那雙水眸中濃濃的詢問表示肯定的回答，“冰玉乃是東南十八部盟主之女，如今她下了圣山，家人便讓路德來接她回去……她本人想要在此戰(zhàn)亂之時替天神略盡愛世之本份，以自己的醫(yī)術(shù)之力，照顧我的軍士們直到戰(zhàn)爭結(jié)束……然而我始終認為，東南十八部聯(lián)盟也算得上是半個國家，她這樣的身份，不適合留在軍中，所以派人給路德送了信?！?br/>
    他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她昨夜尋我單獨談話，既是怪我多此一舉，也是懇請我最后再向路德說一次情，讓她跟著我上戰(zhàn)場。不過，畢竟親命難違，我只道我的立場，不好開這樣的口。我想，路德在這兒或許要再停留數(shù)日，之后，他們兄妹應(yīng)該就要照計劃，離開蘇拉，回去自己的部落?！?br/>
    司徒槿聽著聽著，忍不住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眸，悶悶地問道：“你……所以你其實是，早早地就計劃了，要將冰玉送走？”

    她這一個冬天，都看著冰玉在軍營里忙里忙外，簡直都整一個星夜靡的女軍師般，又是訓練女子醫(yī)護隊，又是提各色建議的忙個不停，還以為星夜靡想要重用她這一位圣女，好在戰(zhàn)場上帶著響亮的名堂前進呢……

    誰知，星夜靡居然這樣設(shè)計，將冰玉送走？

    簡直……就像是舍不得讓自己心愛的人上戰(zhàn)場，故意要讓她離開一般。

    “不錯。”星夜靡點頭承認，面上平靜如水，什么特別的神色都看不出來。

    司徒槿的心底一痛，苦笑道：“這樣……這樣做，你豈不是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援助？冰玉的醫(yī)術(shù)超群，民望又高，若她就此離去，那些不知底細的民眾和軍士，會不會認為，你被‘神’……”

    “比起那些虛幻之言……”星夜靡淡淡地道，“我更清楚，這一次的戰(zhàn)爭，是烏孫的內(nèi)務(wù)。如果讓別國的人摻和進來，到戰(zhàn)勝之時，少不得也要分人一杯羹。冰玉或許是單純地想要救人渡世，但她畢竟代表的是東南十八部聯(lián)盟，我不能這樣貪小失大?！?br/>
    司徒槿撲閃著漂亮的水眸，不知如何理解自己心底復雜的情緒。一種酸酸苦苦的感覺不知從哪里蔓延開來，浸泡了她的全身，令她覺得呼吸困難。

    不是說她覺得星夜靡的話沒道理，有破綻，不可信……甚至他不提冰玉跟他相擁的那件事，可能真的只是一時的變故，不值一提，所以才不說的。

    可是……

    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有蹊蹺。

    面前這張完美無缺的俊臉，睿智寧靜的表情，湛藍深邃的星眸……令她日思夜夢，時刻牽掛的男人，若是一直都在對她說著謊呢？

    這個想法令她從心底到手指尖，統(tǒng)統(tǒng)涼了。

    星夜靡見司徒槿面上癡癡地陷入沉思，只當她已忘了眼前的惱人事情，又開始去思考那些諸侯形勢，行軍作戰(zhàn)了，大膽地攏了手臂，抬起她細致的下頜，便是一個霸氣十足的掠吻。

    不過，這一個吻卻有點生硬……

    不知是哪一邊不對勁了，雖然似乎都有努力著，卻總是無法達到往日的那種契合境界。

    四瓣嘴唇緩緩地松開，雙方都無言。

    星夜靡抬頭望望外面已經(jīng)亮起的天色，又轉(zhuǎn)臉望著司徒槿情緒低落的面容，欲言又止，沉默了一刻才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去準備出行的事務(wù)。時辰到了之后，你隨雅兒到部落邊上去，跟眾人一起送士兵們上路吧?！?br/>
    “嗯……”司徒槿下意識地伸了手，去抹自己的唇角，突又驚覺星夜靡正看著自己，忙將手撂下了道，“我知道了，我會去的?！?br/>
    說完這句話，她突地心酸難耐，一顆淚，就此滾出了眼眶，滴落手背。

    星夜靡舉旗出兵，司徒槿作為暖床女奴，本來就不適合隨行，而星夜靡也認為將她帶上朝夕萬變的戰(zhàn)場，于她的安全無益，所以安排她留在后方的蘇拉，等待戰(zhàn)報。

    換言之，這一別，若非星夜靡戰(zhàn)勝了昆莫，將她接去赤谷城，便是……永生一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