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汗出如漿。

    威爾遜教官的臉仍然如昔地冰冷而堅硬。

    越野極限訓(xùn)練。美國三角洲部隊(duì)的人已經(jīng)完成訓(xùn)練回去了。無奈威爾遜教官給潤石的訓(xùn)練量是別人的雙倍，按照時間來看，完成今天的計劃得午夜了。

    潤石很饑餓，中午就沒吃飽，晚上又沒的吃。

    他回頭看看威爾遜教官，后者的臉沉的都能滴出水來，潤石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明擺著嘛，他在跑，教官也跟著他跑；他沒吃飯，教官也沒吃飯，那他還唧唧歪歪的不是明著找打？

    潤石繼續(xù)強(qiáng)迫自己用最大速度越過那些荊棘地，風(fēng)吹草動，黃昏已即。

    自從熬鷹之后，雖然威爾遜教官答應(yīng)了他不讓他做死士了，可他對待潤石的態(tài)度愈發(fā)兇狠，簡直是往死里折騰他，潤石哪怕有稍微一點(diǎn)點(diǎn)的不服從抑或反駁就惹來一頓狠毒暴打。

    例如最近進(jìn)行的這個殘酷無比的越野極限訓(xùn)練，潤石一直覺得沒有太多必要，今天上午他得知下午又得進(jìn)行這樣的訓(xùn)練，實(shí)在忍無可忍，便試圖與威爾遜教官溝通，說這是三角洲部隊(duì)的訓(xùn)練計劃，自己是刑警，不太需要進(jìn)行這樣訓(xùn)練。

    威爾遜教官笑了笑，很溫柔地問：“你以為國際刑警是做什么的？每天在辦公室寫述案報告？那是長官的事。或者每天在尸體旁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那是法醫(yī)的事！你以為你以后面對的罪犯都是女人？那可都是黑心辣手的殺人犯或者毒販子，人家未必在槍法或者體能上輸與你！例如某日需要你在野地里追捕罪犯，難道需要你告訴罪犯說抱歉，先生，我受訓(xùn)的內(nèi)容沒有越野訓(xùn)練這一項(xiàng)，你給我站住嗎？”

    教官說話的聲音很柔卻充滿了嘲諷，潤石有些羞愧地低了頭。

    教官繼續(xù)很柔和地問：“你想明白了嗎？我的鬼鬼閣下。”

    潤石點(diǎn)點(diǎn)頭。

    教官笑了：“你現(xiàn)在想明白已經(jīng)太晚了。去做800個引體向上，再系上20公斤的沙袋跑30公里。午飯也別吃了，餓一頓，將有助你想的更明白，以后追捕罪犯的時候誰也不能保證你能吃上每頓飯，先做個饑餓訓(xùn)練?！?br/>
    潤石在心里把教官罵了個狗血噴頭，卻什么也不敢說，只能大聲回答：“是！教官！”

    30公里跑完以后，潤石一口氣喝了一瓶水，看看午飯時間過了不久，體力大量耗損的他很饑餓，想偷偷摸摸去廚房找點(diǎn)剩飯。

    廚房里還有幾個人在打掃衛(wèi)生，就給了潤石一塊牛肉，潤石不喜歡吃牛肉，此刻饑腸轆轆也無法挑剔了，拿過來就狼吞虎咽。

    剛快吃完，他就看見威爾遜教官倚在廚房的門上，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

    反應(yīng)極快的潤石立即用最快的速度吃完手里的肉，可別教官一怒之下連晚飯也不允許自己吃了，現(xiàn)在多吃一口就是一口。

    威爾遜教官朗聲說：“不急，你慢慢吃，別噎著?！闭Z氣溫柔的好像在哄孩子。

    潤石心知大事不好，教官一向說話似雷霆，堅決而強(qiáng)硬，只有怒到極點(diǎn)才會如此溫柔如水。

    潤石沒有說話，他違背教官的命令被抓了一個現(xiàn)行，現(xiàn)在還有什么可辯解的？

    他起身來到教官面前，很平靜。

    生死由你處置。

    威爾遜教官再不廢話，穿著軍靴的鐵腳狠狠踹在了潤石的小腹上，潤石被踢的直直飛了出去，力道之大把部隊(duì)廚房里的鐵桌子都撞的斜刺里歪到了窗戶邊。

    鐵桌子的角以雷霆之力道撞在了潤石的后背上，那正是腎的位置。

    足足疼死活人的劇烈疼痛讓潤石的眼淚不受控制地瞬間下落。

    潤石的腎部劇烈抽痛，疼得彎下腰去，話都說不出來，他渾身發(fā)抖，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呼呼直往外冒。

    廚房里的人都嚇傻了，急忙跑過來勸解，威爾遜教官推開他們，走過來，狂怒地對著潤石的小腹猛踢不已，鐵腳踢在人的肉體上的聲音巨大而沉悶，讓人不寒而栗。

    潤石躲不過，被他踢的直打哆嗦，只能無力地承受著。他閉上了眼睛，天大的痛苦也無從向誰求告，只能在這無法忍受的劇痛里死命地堅持著。

    廚房的人把三角洲部隊(duì)的人叫來了，幾個彪形大漢好不容易才死死拉住了怒發(fā)沖冠的威爾遜教官。

    威爾遜教官收了腳，冷笑著對幾乎暈厥的潤石惡狠狠地說：“布朗教官那樣地寵你，你怎么樣報答他的？你要了他的命！局長以前又是怎么樣地力排異議沒把你踢出中心局的？你用販毒來報答他！我這一年來是怎么樣訓(xùn)練你的？要緊關(guān)頭你給我臨陣退縮！你讓我在同僚面前抬不起頭來！”

    潤石聽到”布朗教官”，登時畏縮了一下，轉(zhuǎn)眼間，布朗已經(jīng)死了一年了，可他的死亡卻依然在潤石與威爾遜教官以及中心局每個人的心里某個深不可測的地方，留下無法磨滅的慘痛痕跡。

    威爾遜教官接了一桶冷水，劈頭澆下。疼的昏昏沉沉的潤石雖然被冷水潑得微微睜開了眼，意識卻仍渾渾噩噩。

    “10分鐘以后！你必須穿好全部裝備，跟大部隊(duì)出發(fā)！”教官丟下一句話，轉(zhuǎn)身走了。

    前來勸架的三角洲部隊(duì)里的人把他扶了起來，潤石撲在水池邊控制不住的嘔吐了起來，胃部疼的無法容納任何東西，將剛才吃下去的還沒消化的牛肉全部吐了出來。

    潤石凄苦地笑笑，原本就不應(yīng)該吃的白挨一頓毒打。

    10分鐘以后，整齊地穿好全部裝備的潤石已經(jīng)與大部隊(duì)集合了，表面看起來與別人一樣神采奕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身上處處是幾乎疼的讓人昏厥的傷痛，腎一陣一陣地抽痛，疼的他想嘔吐。

    開始訓(xùn)練了。

    威爾遜教官冷冰冰地看著盡量顯得與別人無異的潤石，心里冷笑不已，一個販毒組織的高層人員，放在任何國家都是死刑，在美國有的州即使不是死刑也是無期徒刑，你還想什么？好不容易給了你一次生命，你竟然不想做死士非想做刑警？你無恥不無恥？你想借此把你的全部罪行一筆勾銷？布朗白死了嗎？你竟然對你罪行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改！孰忍孰不可忍！

    我相信很快，怕是死士你都做不成了！

    你現(xiàn)在死了，只是一個沒有任何身份與名字的人，死了以后連一縷灰塵都不會顫動。

    以前是布朗和局長對你縱容太過了！

    這次，絕不縱容！

    晚上在密林里野營的時候，大家抓蛇來吃，潤石覺得太殘忍，吃不下去，自己來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脫下來褲子，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內(nèi)褲，上面全是觸目驚心的濃濃鮮血。

    他又尿血了，自從離開爸爸以后他很久沒尿血了。

    體內(nèi)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他痛得一陣痙攣，痙攣好不容易過去以后，潤石絕望地抬頭看看月亮，月色如華，自己還能活多久？

    今天威爾遜教官的踢法與之前他的種種狠辣做法讓潤石心下明了，他是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

    從午飯時間到現(xiàn)在，7個小時，潤石一直被小腹與腎里的劇痛折磨的冷汗涔涔，疼，撕心裂肺的疼，慘呼就在口邊，卻硬是逼著自己強(qiáng)行咽了下去。

    嘴唇早已被咬得鮮血淋漓，眼前一陣一陣兒的發(fā)黑，一雙腿抖得不成樣子，卻仍然不得不跟著大部隊(duì)狂奔，直到雙腿不停抽搐，卻仍然不能停下步伐。

    內(nèi)褲上的越來越濕潤的感覺告訴他，他正在尿血，他卻無法休息一下，哪怕一秒。

    就這樣拼命，為的是賭威爾遜教官的最終善心大發(fā)放過自己一命？賭注是什么？

    恐怕最終教官饒了自己，自己的身體也廢了。

    現(xiàn)在還有一條路，去告訴威爾遜教官，自己錯了，太得寸進(jìn)尺了，現(xiàn)在自己愿意繼續(xù)當(dāng)一名死士，為中心局效勞，不敢再有別的想法了。

    可是，這條路，真的不想走，一個滿手血腥的劊子手，一個永遠(yuǎn)沒有身份的隱形人，一個一生失去站在陽光下資格的死士，到死都背負(fù)著血海的罪孽。

    他再也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擎諾和小豬的面前，他的出現(xiàn)，對他們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恥辱。

    潤石無法想象，當(dāng)?shù)艿芎托∝i得知向來剛正不阿的大哥竟然是販毒組織的高層成員然后被槍決之后，會是什么表情？

    大概會是異常鄙視自己吧。

    小豬，大哥一直教你做一個善良的好人，不允許你做一點(diǎn)點(diǎn)錯事，現(xiàn)在大哥的所作所為確是把最后一層和諧浮華的虛像在你面前，如此狠狠撕裂。

    犯過的罪孽，也許真的只能用死亡才能洗滌干凈。

    那么，真的要死在威爾遜教官手里嗎？

    潤石內(nèi)心非常苦澀，他動作艱難地?fù)Q上了自己帶來的內(nèi)褲，把帶血的扔掉，提上迷彩服褲子，系好腰帶。

    月色下的遠(yuǎn)山，層巒起伏，如黛如墨。

    當(dāng)然，還有最后一條路，孤注一擲的路，險絕的一招逃走！

    自己身上有追蹤微型芯片，能逃多遠(yuǎn)？去非洲大草原？去印度？去廣州？

    其實(shí)，潤石也知道，實(shí)情是，在魔鬼一樣敏銳的威爾遜教官手下，自己甚至有沒有一絲一毫逃走的機(jī)會。

    潤石低頭思量的時候忽然背后有一種突如其來的冷颼颼的感覺，他用最快的速度回頭。

    威爾遜教官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正在冷漠地盯著潤石的眼睛，四目交匯，潤石立即轉(zhuǎn)開了頭，生怕自己的眼睛泄露自己的想法。

    教官的眼睛有一種凌厲的殺氣，一股寒意從腳尖一直串到潤石頭上，他不會今晚就動手吧？

    誰笑到最后誰就是王者！

    今晚之后，誰會活著笑？

    威爾遜教官陰決的眼神打量著潤石，殺氣騰騰，四周忽然非常寂靜，連蟲兒的鳴叫都仿佛不存在了。

    一切都平靜了，平靜的很可怕，像是一場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

    教官看著潤石，一年了，剛進(jìn)中心局的那個桀驁不馴的小毛頭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個成熟穩(wěn)重而精明睿智的男人。

    他看見了他扔掉的血內(nèi)褲，也明白了他知道了自己的殺心，也知曉他的想逃跑的念頭。

    畢竟，朝夕相處一年了，連吃飯都在一起，潤石小他10歲，與他比起來，潤石仍然是不夠成熟，他的想法自己焉有不知？

    潤石不知道的卻是，他不想現(xiàn)在就殺他，起碼今晚不會，他還下不了手。

    潤石是他親手帶了一年的徒弟，寒冬酷暑，風(fēng)風(fēng)雨雨，朝朝暮暮。正如布朗教官當(dāng)初親手帶威爾遜一樣辛苦。

    現(xiàn)在讓威爾遜親手毀了自己打雕了一年的這個優(yōu)秀的無可挑剔的作品，他暫時還做不到。

    畢竟，他是人，不是魔鬼，他還有人類的感情。

    月下，臉色蒼白的潤石美的驚心動魄，飛入發(fā)鬢的劍眉剛毅濃黑，美麗的驚人的眼睛墨黑閃亮，高挺的鼻子剛健筆直，形狀完美的下顎蒼勁有力，粉紅色的性感豐唇厚薄適中，渾身那種粗獷不羈的強(qiáng)悍氣息咄咄逼人。

    這是一張多么年輕、多么美麗的臉??！

    他的額角濕漉漉的帶著汗，他的身體在尿血，他渾身傷痕累累，他在思考怎么樣才能掙扎活命，他眼里的神色冷漠與絕望。

    他活不了幾天了，縱是傾國傾城又怎么樣？

    威爾遜教官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妄想逃跑的人從來在我手里逃不過10公里，好自為之！你如果想讓我為你收尸，我一定成全你！”

    他轉(zhuǎn)身走了。

    潤石闔上眼瞼，腦海里一片空白，連思考都覺得疲累。

    下雨了，淅淅瀝瀝。

    野營的帳篷里大家都在說說笑笑，潤石冷漠地躺著，一言不發(fā)。

    他新?lián)Q的內(nèi)褲又被鮮血浸透了，小腹和腎里的疼痛沉甸甸的，疼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威爾遜教官在帳篷的另一頭抽著煙，與三角洲部隊(duì)的教官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他的眼睛時不時譏諷地看向潤石。

    潤石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卻只無視之。

    威爾遜教官冷笑一聲，為了刺激潤石，他開始與三角洲部隊(duì)的教官談?wù)撈鸩祭?，滿懷深情地講述布朗以前是怎么樣帶他的，把他從一個剛進(jìn)國際刑警組織的懵懵懂懂的毛頭小伙子一手帶成一個成熟的經(jīng)驗(yàn)豐富的刑警，布朗的赫赫功績，布朗的真誠，布朗的善良，以及布朗的死

    他的每句話都象一把利刃，一下一下地扎在潤石的心口，一陣陣凜凜的疼痛像是直擊到心里，一時間讓潤石幾乎窒息的喘不過氣來。

    教官森冷的目光如寒芒射過來，潤石閉上了眼睛，用眼簾擋住了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

    眼簾之后，淚水滂沱。

    威爾遜教官不依不饒，繼續(xù)談?wù)摑櫴?dāng)初是販毒組織里多么大名鼎鼎的”鬼鬼”，做事狠辣而隱秘，中心局費(fèi)了多大的勁才只能拍到一個他的背影，后來警察們是怎么樣開車追他的，他又是怎么樣技術(shù)高超地飆車的，最終把布朗打成了一個篩子

    很多不知道這些往事的三角洲部隊(duì)的人開始用異常厭惡的眼光看著潤石，嘲諷與羞辱的話一浪一浪地襲來。

    潤石一動不動，心如刀絞，沒人注意他的一道淚水已經(jīng)沖破了眼簾，順著眼角流向發(fā)際。

    厭惡與辱罵的聲音不絕于耳，愈發(fā)惡毒。

    潤石仍然一動不動。

    人生的不同境遇，在于人的選擇，有時候是死亡，有時則是繼續(xù)生存下去。

    潤石石雕一樣地面對別人的辱罵，一個人隱忍地將全部責(zé)難強(qiáng)硬地地咽了下去。

    外面風(fēng)聲緊迫，大雨瓢潑。

    在這個肅殺寒冷的秋雨之夜，潤石的眼神顯得格外凄冷。

    帳篷的燈光里，處處罵聲，潤石仍然平靜無波，他的心越是哀痛的時候，越是平靜。

    威爾遜教官的話喚起他關(guān)于慘死在他手里的布朗教官的所有傷痛記憶，絕望、痛苦、愧疚的浪潮，澎湃洶涌，驚心動魄，崩云裂石。

    徹骨的冰涼；

    刻心的慘絕。

    潤石閉上眼睛，一語皆無。

    靈魂里滲出的絲絲血跡將他的人生染成血色黃昏。

    可嘆！野風(fēng)狂縱，夜雨纏綿，一豆孤寒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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