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次日清晨,霧靄濛濛,在日光未出、寒露未盡之時,睡眼迷蒙的天香公主牢記使命、信守承諾,一手抱著枕頭一肩扛著被衾,趁園子里值守的丫頭侍衛(wèi)一個不注意,踮著腳尖躡手躡腳溜回了廂房。
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志得意滿的天香哪里知道,公主得罪了駙馬又去哄他諒解的光輝事跡早已不脛而走,不日就傳遍了府邸上下。
這一邊,天香繼續(xù)勤勤懇懇編法典,那一邊,她的皇兄與她一樣焦頭爛額。
遼東戰(zhàn)局日漸不利。
皇帝為長公主天香招馮紹民為駙馬的詔書,被臣下用似是而非的理由封駁幾次,硬生生拖了一段時日,終于在形勢所迫之下昭告于天下。
舉世皆驚。
長公主殿下并非下嫁,反而招贅了一位駙馬爺?!那在永泰城屯駐的軍隊,日夜操演不輟,其目的何在便一目了然。
馮素貞未曾料到在威逼利誘之下,賜婚的圣旨仍下得如此艱難,可想而知,以女兒身作為天香的駙馬這件石破天驚的事,遭遇到了何其強大的阻力。
文官集團的集體意志無關(guān)國家安危、百姓福祉,只關(guān)系到是否符合他們口口聲聲所謂的“道”,是否維護了他們的既得利益,容不得任何人挑戰(zhàn)和威脅,否則就算青史留名,留下的也是遺臭萬年之惡名。
衛(wèi)道士虛偽的嘴臉令皇帝厭煩至極,天下真就是他一人之天下,難道與這些士紳鄉(xiāng)賢無關(guān)嗎?
他變本加厲地埋頭到木鳥的制作中。
丞相張紹民巧妙地不介入皇帝與其他大臣之間的爭執(zhí),明哲保身的態(tài)度顯而易見,符合他資深政客的行事風格。
唯有在大明軍事失利的時候,他出聲提醒了朝臣,揭明了遼東的戰(zhàn)局與招贅駙馬之間的利害關(guān)系。
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不過是個貞潔牌坊,視情況是可以被偽君子們舍棄的,那么,為了大明和他們的統(tǒng)治利益不被戰(zhàn)亂顛覆,犧牲一個皇家的公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李兆廷的行程一推再推,在皇帝與朝臣斗得精疲力竭之際,在張紹民暗戳戳地推波助瀾之下,他最終拿到了黃澄澄的一件燙手的圣旨。
那個曾經(jīng)為了等他,倚窗而立的馮家小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得了意外之喜的馮少卿跟著使臣上了馬車,雖說自己的女兒沒能嫁給乘龍快婿,可馬上就要和世上唯一的骨血親人團圓,他喜上眉梢的神情依舊與李兆廷的愁云慘淡形成了鮮明對比。
律令疏議經(jīng)過三個月,于近百人的反復爭論探討中終于成稿,在東女的支持下刊印成冊,通過幾路使節(jié)發(fā)往高原各部,要求務必遵照執(zhí)行。
“可算是完成一件大事!”天香舒展身體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還早得很呢?!笨紤]到法典執(zhí)行必會遭遇阻力,馮素貞試探著笑問她,“公主,法典頒行之后,杏兒會自動脫離賤籍,她的賣身契便失效了,你會不會舍不得?”
天香白她一眼,“她又不會離開本公主,干嘛要舍不得,無非就是以后不能隨意打殺處置她們罷了,本公主本來也不會那么做。”
馮素貞搖一搖手指,笑她讀書不精,“非也非也,杏兒可以隨時離開公主,只要她自己愿意?!?br/>
天香瞪圓了眼睛,“……本公主這幾年待她不?。 ?br/>
她不怕杏兒嫁人,但只要一想到杏兒依法典是個自由人了,可能會真的離她而去,天香便一陣胸悶心慌。
她到哪里去找這么個體己的人兒,對她與馮素貞之間的感情全心全意支持的呢?
馮素貞看天香抱著甘蔗一臉懵怔的發(fā)呆,就知道她雖仔細研讀了法條,甚至協(xié)調(diào)了編撰,但并未想象到律令疏議會對切身的生活帶來什么變化。ιΙйGyuτΧT.Йet
背著手踱步至天香面前,馮素貞趁其不備從天香手里順走了那根啃了一半的甘蔗,輕浮地用甘蔗抬起她的下巴,又帶來一個“壞消息”。
“主家也不可強迫她改名棄姓,若她不愿再叫自己杏兒,想要恢復原名,公主也得順她的意才行。”
杏兒不叫杏兒,那她該叫什么,自己怎么對她原名一點印象都沒有?對紛至沓來的消息應接不暇的天香都忘了與她的臭駙馬搶甘蔗。
馮素貞追問,“公主,你后悔頒行這部法典嗎?倘若公主都不喜歡不滿意,臣如何要求旁人遵行不誤呢?”
因這部法典會損害到上位者的利益,馮素貞需要天香最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支持,看到公主悵然若失的樣子,她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確定的惶惑。
天香鼓著腮橫她一眼,一把搶回自己的甘蔗,看不起誰呢,法典都是她親自編的,還能自己打自己的臉?
法典發(fā)威的時候,就不許她傷感一會兒嗎?
“杏兒的自由本公主不會干涉,倒是你,好好想想如何教化萬民才是,杏兒可不會去讀你那磚頭一樣厚的法典?!?br/>
“公主所言極是,不過……”
馮素貞蹙眉一聲輕嘆,她身邊的人多是行軍打仗的材料,所謂打天下易守天下難,稍有不慎便是覆亡的結(jié)果。
武將的權(quán)總有一天要削掉,贊普身死國滅殷鑒在前,于她而言,志慮忠純的讀書人方可一用,除此之外,還得認同法典的理念。
難。
“本宮就知道你在發(fā)愁,已經(jīng)為你在書院里物色了十幾人,家世背景都查得清清楚楚,不如你再去以誠相邀一次?”
馮素貞喜出望外,拱手謝道,“知我者,莫若公主也!”
“行了行了,跟本公主如此客氣,簡直可恨!速速敲定了人選,你我便該趕回永泰城去迎一迎大明的使節(jié)了,總不能讓朝廷的特使千里迢迢的等我們吧。”
天香一顆心早就插上翅膀,飛到了那個她從未去過的邊塞軍鎮(zhèn),她想要早些過去籌備自己的大婚,這一次可不能像上一次那樣,糊里糊涂、雞飛狗跳的。
她想要好好享受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天,仔細欣賞馮素貞在大紅喜袍映襯下的那張絕色容顏。
“使節(jié)啊……讓他等著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彼较率盏绞钩硷w鴿傳書的馮素貞尷尬地低頭清了清嗓子,皇帝還真不是好拿捏的,自己皇妹的婚禮派誰來不好,非要派李兆廷代表他來見禮。
天香對她看似滿不在乎的態(tài)度感到不悅,“不行!那是皇帝老兄的特使,還指望他回去說你的好話呢,可不能怠慢!”
馮素貞不敢接話,只能愁眉不展地暗自腹誹,李兆廷若是能不發(fā)酒瘋,不說陰陽怪氣的酸話,做個安安靜靜的美男子,代表皇帝順順利利見過禮便是燒高香了,哪里還能指望他向皇帝美言幾句。
“那件事,塵埃落定,不必著急。反正,賜婚一事已昭告天下,遼東的態(tài)度正在軟化。臣推測,不日,停戰(zhàn)談判就會展開?!?br/>
“哼!戰(zhàn)局一穩(wěn),你就不再心急,到底……”天香喉間一哽,生生止住了追根究底的心思。
她自是心知肚明,若非大明百姓有戰(zhàn)亂之劫,以馮素貞的脾性,恐怕并不會心甘情愿委身做了她的駙馬。
只一眼就看穿了天香的心事,馮素貞執(zhí)起她的手輕輕摩挲,眉眼含笑地溫聲撫慰道,“公主殿下莫急,終身大事又豈能潦草,回永泰之后臣會親自操辦。欽差特使若來得早,便讓他耐心等著好了。”
天香紅著臉別過頭,口是心非道,“那是皇帝老兄急,并非本公主急!”
馮素貞抿嘴忍笑道,“是是是,皇上心憂天下,他若不急,臣反倒算錯了他,賜婚的旨意又如何下得來。”
“哼!那你也得抓緊,不坐實了聯(lián)姻,遼東的局勢可不一定如何走向呢!”
天香嘴撅的老高,既然馮素貞事事以戰(zhàn)局為準,那她也可以此為由督促她不要拖延,以免夜長夢多。
“臣領(lǐng)旨——”
惱人的駙馬眉目含笑拱手一揖,呵,她這不還是暗指公主殿下著急嫁人嘛。
“好哇!你領(lǐng)什么旨?就本公主一個人急是吧!”天香被她氣得火冒三丈高,擰起手邊的甘蔗就打。
“公主,你說漏嘴了……”煮了茶剛回來伺候的杏兒在一旁捂著嘴小聲提醒。
“……”
天香簡直要被氣得心跳驟停,本來馮素貞溜走前的了然一笑就夠令她羞憤的了,用得著這丫頭再強調(diào)一遍嘛!
眼看著馮素貞她是追不上了,天香又沒有體罰婢女的習慣,可她心里那口氣無論如何要疏解出去。
“杏兒,本公主告訴你個好消息?!?br/>
“……公主,你倒是說呀。”杏兒等了半天不見下文,無奈接口問道。
天香意味深長笑著道,“姓馮的剛寫了一部法典,對你們可好了。本公主準你仔細研讀一遍,然后再給其他丫頭普及普及?!?br/>
“啊?!”杏兒捂著心口差點一口氣沒喘過來,她可是知道那部法典有多厚,這無論如何不是一個所謂的好消息,“公主,你還是罰點別的吧……你知道杏兒識字不多的……”
“皇陵三年你可沒少識字。”天香瞪她一眼,多少年的老黃歷了,竟然還敢拿來照搬當作借口,“再說,這怎么能是罰呢?本公主給你圈出幾頁來,你閱后再說,到時候可別忘了感謝本公主才是!”
杏兒生無可戀的仰天長嘆,她不過就是盡忠職守提醒一下公主罷了,就被殃及池魚以至于此,簡直欲哭無淚。
不日,馮素貞依著天香的指引,果然得了十幾位女官的首肯,愿意隨她赴高原履職。
招募過于順利,不禁令她感覺些許不真實,在馮素貞細心詢問之下,方才得知天香已事先游說過她們。
“這個公主……”馮素貞捧著天香給她的幾頁紙,上面是熟悉的飛揚灑脫的筆跡,有著對每個人的點評和任用建議。
天香如此行事便是給了她最終決定權(quán),可馮素貞原是希望女官們以公主殿下為尊,她不得不特意叮囑她們,在歸義部須得以公主之命是從。
“先生,蘇大人候在外面很久了。”侍衛(wèi)待馮素貞稍有空閑,隔窗作揖稟報。
馮素貞略一怔,在屋內(nèi)揚聲回道,“告訴蘇大人,有事與公主殿下商議便是?!?br/>
站在侍衛(wèi)身后的蘇柒聽得清清楚楚,又是意料之中的答復,她不等侍衛(wèi)傳話,昂聲回道,“公主殿下命臣親自與先生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