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仿佛是突然一下子從沉睡中驚醒,秦子嬰身邊女子的呢喃瞬間放空了,蕩漾在他周圍的不適感也逐漸消散。
秦子嬰緩緩地從白袍下抬起頭來,他眼前的那個座位仍然離他有十步之遙。紅衣女子躺在紗帳后面,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眼神充滿了挑逗和曖昧。
“別再對我用幻術(shù)了。”秦子嬰冷冷地對女子道,殺意漸露。
女子沒有回答,側(cè)著頭,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嘴角微微上揚。
秦子嬰看了她一眼,轉(zhuǎn)過身,離開了大殿。
齊國。
避暑山莊。
在茫茫大漠的西邊,一片被群山環(huán)繞的綠茵突兀地出現(xiàn)在沙漠之中,仿佛是一滴不小心滴落的顏料。在如此荒漠的西域邊陲,這片不可多得的一抹鮮綠就如同一顆明珠般耀眼,鶴立雞群。
綠林中央,是一座精心修繕的巍峨山莊,小橋流水,亭臺樓閣,讓人誤以為好像步入了江南水鄉(xiāng),和林子外的荒漠好像是兩個世界,相比較起來就仿佛步入了人間仙境。在這里絲毫感覺不到毒辣的陽光赤裸裸的暴曬,樹林中穿過陰涼的微風,帶著一絲芳香,不覺使人心曠神怡。
山莊被樹林簇擁在中央,樓臺由華貴的紅木打造,無論是階梯還是扶手,都是用了上乘的木料。赤腳踩在光滑冰涼的紅木地板上,大漠之中的燥熱一掃而空。山莊里還打造了一灘不小的池塘,水車在池塘邊吱呀呀地轉(zhuǎn)著,潺潺的流水聲如同清脆悅耳的樂器,更抒托了整座山莊的寧靜安詳。
這座豪華的避暑山莊,便是齊王的下榻之處。
此時的齊王,正躺在山莊內(nèi)規(guī)格最為名貴的殿堂內(nèi),整個殿堂里金器玉雕擺滿了柜子,雄偉的金柱上篆刻著名家的書作,古劍書畫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每一件挑出來都是重寶。但此刻,齊王無心去侍奉滿大殿的寶貝,他已經(jīng)在床上躺了好幾天,虛弱的身體已經(jīng)下不來床,眼瞅著一口氣吊著,只進不出。
大殿里站滿了人,十幾個郎中御醫(yī)侍候在床邊,低著頭,唯唯諾諾地不敢出聲。御醫(yī)們的后面是齊王隨身的侍衛(wèi)和幾個寵愛的宦官,在最外面圍了一群風華正茂的妃子,她們皆以手掩面,看到齊王如今這番情形,不忍直視。
齊王躺在床上緊閉著眼,雙頰已經(jīng)消瘦得皮包骨,眼眶凹陷,只有微弱的鼻息帶著胸腔起伏。
一個侍衛(wèi)神色有些緊張,他輕輕上前一步,小聲地湊到一個御醫(yī)旁邊問道:“怎么樣?皇上他……”
那個御醫(yī)慢悠悠地轉(zhuǎn)過身,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侍衛(wèi)見他的回應(yīng),不敢再多說什么,咽了咽口水,知趣地退下。
一邊即將不省人事的齊王微微張了張嘴,從喉嚨里竭力發(fā)出撕扯的聲音,道:“你們……都退下……”
御醫(yī)聽到齊王開口說話,急忙對著床頭伏倒在地,道:“皇上……”
齊王動用自己全身余下的力氣,向外吐著字,道:“來人……叫袁威過來……代筆……”
一聽到這席話,所有人的神色一僵,隨后,他們的眼神不約而同地向人群中的一個男子看去。
袁威身披雪甲銀盔,腰間別著細長的佩劍,面色有些蒼白。他聽到齊王微弱的吩咐,忙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快步上前,來到齊王的床頭跪下。
一旁的侍衛(wèi)急忙來到齊王的床邊,麻利地在一個棕色的木柜前掏出一串鑰匙,打開了柜門的鎖,從里面鄭重地拿出來一個四四方方的精致盒子,恭敬地遞給了袁威。
袁威的神情有些恍惚,他接過了盒子,慢慢地打開,里面是一張被細致地疊起來的圣旨。
他的手有些顫抖,身后的人群有些騷動,誰都不敢出聲,默默地看著。
他取出了圣旨,侍衛(wèi)不知道從哪里掏出來了筆墨,交到了袁威的手中。
等這一切都準備好了,袁威跪在齊王床邊,顫抖的聲音帶著些哭腔,道:“皇上……卑職聽令……”
齊王虛弱地躺在床上,好似在夢囈一般,開口道:“遺詔……”
話音剛落,大殿內(nèi)的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向齊王伏地跪下,沒有人退出殿外。
齊王費勁地咽了咽唾沫,打起精神撐起眼皮,透過一條眼縫,毫無生氣的瞳孔望著上方。
“我泱泱大齊,威揚四方,功在千秋,利在萬代……”齊王喃喃地道,“朕不濟,楚犯之時,國土被侵,百姓尸橫遍野,死余數(shù)萬……”
袁威抬了抬頭,看著齊王,握著筆的手遲遲不敢落下。
“朕原想為大齊的子民留下一個平定的江山,可虛度數(shù)十載,朝堂一生,好像又什么也沒干成……”齊王竭力地發(fā)出沙啞的聲音,道。
袁威的眼眶里噙著淚水,哽咽地輕聲道:“不,皇上您……是一代明君……”
齊王悠悠地吐出一口氣,接著道:“朕的親兄弟才算是一代明君啊,朕只是踏著他的肩膀罷了……朕原以為,有了權(quán)利,在朝堂之上,朕也能有一番霸業(yè),卻沒想到,反而徒添了亂子……”
齊王說著,血氣上涌,重重地干咳了幾聲。
“朕……將皇兄的兩個孩子收養(yǎng)了……立老大為太子,也算是安撫他的在天之靈,朕才能安心啊……當年他為了朕……為了江山……不惜皇位,甚至不惜自己的命,獨自一人堅守長安……若沒有他,大齊也不會有今日……”齊王的聲音更加地虛弱,斷斷續(xù)續(xù)地道,“皇兄的二兒子,也是一個雄才,功績絲毫不亞于你袁威……只可惜,這內(nèi)閣里頭明爭暗斗,亂成了一鍋粥,朕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怕是會辜負了皇兄……”
說罷,齊王用盡力氣,將腦袋轉(zhuǎn)了過來,看向眾人,道:“愛妃……將阿離帶過來吧……”
跪著的人群中,一個約莫而立之年的女子急忙站起身,向齊王匆匆行了一禮,轉(zhuǎn)身離去。不一會兒,一個個頭不及成人腰長的小男孩怯生生地來到了大殿里,看到跪伏在地的人群,不覺驚慌得手足無措。
女子在后面悄悄地推了推他,輕聲道:“你父皇叫你呢,快去?!?br/>
小男孩怔怔地低著頭,快步走到了齊王的床頭,看著他有些發(fā)愣,道:“父皇……”
齊王看著他,擠出一抹慈愛的笑意,道:“阿離……這孩子朕本不想將他示于人前,一來他還小,不足以踏入朝堂的龍虎斗爭之地……二來……朕答應(yīng)過皇兄……大齊今后的皇室,永遠是皇兄的血脈……但是……現(xiàn)如今這朝堂之上,只怕是不如從前了……黨派之爭……朕這身子實在是插不下手了……內(nèi)閣大臣們一直對太子有所不滿,朕擔心,太子繼位后,內(nèi)閣會亂……因此……朕打算讓阿離,繼承朕的皇位……”
年幼的阿離看著面前的齊王,他根本沒有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大殿內(nèi)的氣氛一片死寂,沒有人敢吱聲。
“阿離上位之后,讓內(nèi)閣好生輔佐他,待他如待朕……皇兄的二子皆封侯,繼續(xù)效忠朝廷……”齊王的聲音柔和了許多,他看了看床下的袁威,道,“阿威啊,這孩子,他還小……就拜托你了……”
袁威聽罷,伏地道:“請皇上放心,卑職一定不辱使命!”
“阿離啊……”齊王瞇起眼睛,神情中不掩蒼老之色,道,“朕與愛妃生下你之后……一直都沒有帶你去過長安……一直把你放在這里躲避戰(zhàn)亂……戰(zhàn)爭結(jié)束了,朕繼位之后……也沒給你和愛妃一個名分……朕一直有愧于你們娘倆……”
阿離睜大了懵懂的雙眼,怔怔地看著躺在床上虛弱地老者對他一句接一句地向外吐著字。
“你還小……不懂什么治國之道……袁居正是三代老臣了,他不但治國有術(shù),而且教子有方,給朕培養(yǎng)出一個國之驕子……”齊王說著,慈愛的目光看向跪在床下的袁威。
袁威趕忙低下頭去,不敢出聲。
“他雖然退居二線了,但好歹也是前任的宰相……也是你兩個皇兄的師傅……他一定能能夠協(xié)助你的……咳咳……”齊王說著,又禁不住咳嗽,血沫子從口中飛出。
一旁的侍衛(wèi)急忙上前,齊王輕瞥了一個眼色,侍衛(wèi)便不敢再動,低頭退下。
“罷了……朕的時間不多了……接下來……齊國的大業(yè)……便交給你們這一幫年輕人了……切記……無論在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大齊的子民……”
齊王說罷,向外不住地咳嗽,口中噴出的血跡染紅了他枕下的床單。
阿離不明事理,一時慌了神,焦急地喊道:“爹……爹您怎么了……爹……”
一旁的侍衛(wèi)再也按耐不住,匆匆起身,伏在齊王的床尾,低聲道:“皇上……皇上……”
袁威心里有些顫抖,他手中的圣旨還未添一字,,頭腦中便一片空白。他不禁膽戰(zhàn)心驚地抬起頭,看著齊王胸膛劇烈地起伏,喘息聲一陣高過一陣。
“皇兄……朕來見你了……”齊王歇斯底里地吐出一句話,面目痛苦地扭曲著,雙眼緊閉。
“皇上!皇上!”一排御醫(yī)慌亂地站起身,越過了袁威,簇擁在齊王的床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張地望向那里。過了好一會兒,喘氣聲逐漸平息,動靜也減弱了下來。
大殿內(nèi),又重回了一片死寂,但還是能隱約聽到眾人不約而同的心跳聲。
又過了半晌,一個離齊王最近的御醫(yī)看著他一動不動的身軀,顫顫巍巍地伸出二指,放在了他的鼻下。
一瞬間,那個御醫(yī)面如死灰,好似觸電一般地縮回了手。
“皇上……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