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實無華,病者妄執(zhí),由妄執(zhí)故,非唯惑此虛空自性,亦復(fù)迷彼實華生處,由此妄有,輪轉(zhuǎn)生死,故名無明。
“虛空中實際沒有花,虛空就是空的,沒有東西,你覺得那里看起來有花,是你的妄執(zhí)?!?br/>
秦汜修獨自立于永恒黑暗之中,目無所見,唯有耳邊隱隱傳來的聲音,似乎又是從心底深處浮出了久遠的記憶。
“這里有光的時候,黑暗消失;這里無光的時候,黑暗降臨,光與暗如此交替出現(xiàn),難道是因為對方離開了么?你以為是你的業(yè)障帶給你了暗,其實只是你自己不愿尋找本身還存在的光?!?br/>
此時此刻,他的眼前終于出現(xiàn)了一點微弱的光。
那零星一點的光亮是如此微弱,卻被無邊無際的黑暗映襯得煌煌如日。
秦汜修無法忍住向其抬腳走去的沖動,就如同萬事萬物都無法抑制對光的渴求。
邁出一步,緩緩而行,最終趨風(fēng)疾馳……卻依舊無法到達光源所在。
“光不是暗的對立面,只是穿越暗的介物罷了?!?br/>
耳邊的聲音如此說道。
……
三年時光,對于壽元動輒百年千年的修真之人來說,白駒過隙。
浮鳶峰小院的老銀杏已葉落三回,雪霰瓊花亦下到了第三次,除了忙于準備來年春日開始的弟子大比,秦汜修覺得他的生活還是一如往常……
才怪。
“秦汜修!開門了!修煉去了!”
自從閑之嶼發(fā)現(xiàn)猼訑巢穴所在的桃源山洞里靈氣充盈修煉速度比平日更快后,他就開始強行拖著秦汜修跟他一起在那里打坐調(diào)息。
現(xiàn)在又開始對著門進行日常的追魂奪命拍了。
“再不開門,我用撞的咯……”話音剛落拍門聲止,秦汜修正行至門邊,隨手一拉,就看見人形黑影飛速撲了進來,“哎呦”一聲撞上了門對面的墻上。
時間說短則短,說長也足夠讓一個孩童逐漸長成少年模樣,閑之嶼揉著額頭,腳步輕盈地跳到了秦汜修的面前,抬頭皺眉抱怨道:“為什么啊,你就只比我大三四歲吧,而我現(xiàn)在跟你講話都需要仰視了?”
“我不介意你站桌上跟我說話。”秦汜修頭都沒低,只是垂眼看著比自己矮一截的閑之嶼。
閑之嶼瞪圓了眼睛指著秦汜修“你你你”了半晌,暴跳如雷地沖出了房間,大喊道:“你口才真越來越好了你!”
秦汜修跟在他身后帶上門,又是一年大雪漸次紛飛,影影綽綽中臉上似乎帶著難得的笑意。
山陰的淮水杉在銀裝素裹的世界里連綿不絕,站在熟悉的崖邊,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
看到面前的閑之嶼依舊像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色一般拉著他,眸子被雪映得熠熠發(fā)光,秦汜修突然發(fā)現(xiàn)他曾經(jīng)說過的“每次”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真的變成了每一次。
他就像桃源山洞一般,無論外界如何日升月落四季輪轉(zhuǎn),依舊花開似錦簇。
猼訑兩大兩小一家四口已經(jīng)與他們非常親熱,幾乎是聽到腳步就在入口處等待,“呦呦”聲此起彼伏,葷菜已經(jīng)掌握了可以自己自由進出靈獸袋的方法,聞得動靜就飛出來撲騰翅膀。
秦汜修看著他們在桃花樹下上躥下跳追逐嬉戲,覺得有些無法移開視線。
“喂,跟我切磋一下,”閑之嶼一只手叉腰,一只腳踩著石頭,指著秦汜修說道,“來真的那種?!?br/>
“你確定?”秦汜修緩緩站起身。
一炷香之后。
“啊啊啊啊不服不服!”閑之嶼耍賴一般在地上又蹬又滾,“為什么我速度這么快還是會被你揍得像狗,你到底怎么看出我的攻擊方向的?!”
“因為你每次出手之前都會下意識看向要攻擊的部位啊……”秦汜修就靜靜坐在一邊看著他抽風(fēng)。
這三年里閑之嶼到底是遇到了一些多么愚蠢的對手才能名震慕鵲峰的,秦汜修非常疑惑不解,如此單純暴力的攻擊方法,稍微遇到一個狡猾的對手就尸骨無存了吧。
“你看著我的眼睛,”秦汜修撿起地上的一塊小石頭,“猜猜我要攻擊哪里?!?br/>
“左肩膀!”閑之嶼看到他的眼珠微微向自己的左邊肩膀瞥了一眼,可是話音剛落,秦汜修手中的小石頭已經(jīng)砸上了他的右肩膀。
“也有人會利用這一點聲東擊西的……”秦汜修繼續(xù)說道,“這就是純粹的經(jīng)驗問題了,斗法就像博弈,互相猜測互相欺騙的一個過程?!?br/>
閑之嶼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又忍不住嘟囔:“經(jīng)驗,經(jīng)驗,說得好像你的就多豐富似的?!?br/>
……說到豐富的經(jīng)驗,秦汜修不禁回憶起他的這三年。
自從三年前閑之嶼以一人之力勇斗青焰獸火并保護其他弟子的事跡傳揚出去后,他作為一個琰伴在慕鵲峰過得風(fēng)生水起,當然也順利得罪了陸家。
礙于韓宗鈺長老與連樂宣,陸開明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攛掇幾個末枝的弟子跑去煉造坊挑釁鬧事,都被閑之嶼輕松解決,也因此風(fēng)平浪靜了一陣子。
隨著青焰獸火出現(xiàn)之后,妖族的活動跡象越來越多地被發(fā)現(xiàn),皏淶派各長老與管事弟子都忙于此事,全派上下也人人自危起來。之前韓長老對陸晨的搜魂結(jié)果也并不理想,他的腦中早被元嬰以上的大能下了多層禁制,稍用術(shù)法強行破除就直接魂體自爆而亡。
一段時間內(nèi),各峰弟子有失蹤的亦有莫名死亡的,只是沒人知道是妖族所為還是其他原因,似乎大家都看準了這種好時機“有仇報仇”,陸開明也不例外,干脆派人到浮鳶峰小院附近轉(zhuǎn)悠,想乘機解決掉閑之嶼。
當秦汜修在某個夜晚解決掉第一個愚蠢到認錯人而偷襲他的弟子后,看著尸體上凝固著的驚恐表情,內(nèi)心深處的黑暗像解封一般暈染開來……
“救……救命……”一位陸姓的分家弟子在山陰樹林中醒來后,發(fā)現(xiàn)自己的四肢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動,隨著陽光的反射,他隱約看見了捆縛全身的絲線,這些極細的絲線幾乎像是從他的身體里面長出來,最后匯聚到了面前這個灰衣少年的左手五指上。
浮鳶峰這個毫不起眼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外門弟子,甚至連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現(xiàn)在居然以煉氣九層頂峰的修為立于他的面前,五指微動之下讓他的身體也不禁跟著顫動。
“果然控制人還是太勉強……”灰衣少年嘆氣。
“求求你,是陸……陸開明叫我過來偷偷殺了閑……閑之嶼的,我沒……沒想動你,放……放過我?!彼銖娕矂又齑街v出了這么一句話,卻換來了灰衣少年的冷笑。
自知命不久矣,這個分家弟子用盡全力抵抗著“傀縱術(shù)”對自己的控制,抬起手腕狠狠咬了一口——流出來的竟不是血,而是一種青色的液體。
攝魄失魂丹的丹液!秦汜修有些吃驚,居然把這個藏在手腕的皮肉下。
眼前之人的瞳孔逐漸變成妖異的青綠色,嘴里也慢慢長出獠牙,整個身體也慢慢的巨大化,皮膚上長滿了細密的鱗片……它仰天長嘯一聲,瞬間掙斷了全身的傀儡線,朝面前的灰衣少年撲咬過去。
秦汜修眉頭緊蹙,大感無奈,第一次沒果斷下殺手而是留下來試驗了一下“傀縱術(shù)”對煉氣期活人的操控就遇到這種烏龍,真是非常失策,沒想到妖族的掌控已經(jīng)開始蔓延至內(nèi)門弟子,看來大比之后,自己就得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
他一面做著未來的打算,一面拿出攻擊符朝眼前這個非人非妖的怪物攻擊,意外的是,能把普通弟子炸傷的爆火符,卻只能稍微延緩它的速度而已。
秦汜修邊躲邊退,看上去狼狽不堪,最終在二人行至一點時,怪物停止了攻擊的動作。
地縛陣。
扒開腳下的草叢,數(shù)面陣旗顯露出來。
無論何時,都做好最壞的打算,為自己留好后路。所以在很早之前他就在此處布好了陣法,沒想到竟還用到了。
考慮到弟子大比時也許會遇到這種怪物,秦汜修并沒有馬上使用他的本命心法,而是對它嘗試了符咒、法器等各種攻擊的手段,最終發(fā)現(xiàn)只有用上品法器一擊刺穿其喉嚨才能將其瞬殺。
希望在弟子大比中不要遇到這種怪物,否則將非常棘手。
瞇著眼睛,秦汜修冷冷望著怪物的尸體融化在紅蓮冰獄中,心中早已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喂,喂?!遍e之嶼在他眼前不斷揮著手,“你突然發(fā)什么呆?!?br/>
看著面前某人無知的臉,秦汜修一腔無明業(yè)火,拍開眼前這只揮來繞去的手,眼神冰刀一般掃過去。
“你又突然生什么氣……”閑之嶼一頭霧水,不過他馬上又笑盈盈地跟上秦汜修的腳步,從儲物袋里拿出了兩把灰黑色的小劍,遞過去一把,“這是我這三年在慕鵲峰特別訓(xùn)練的成果——親手鑄造法器?!?br/>
秦汜修接過小劍,雖然外觀看上去很粗糙,但是金屬的光澤溫和均勻,可以算得上中品偏上的成色,這倒讓他有些驚訝了。
“反正我花了全部積蓄,還找連樂宣要了點,求他教我做的,我們兩個人一人一把,弟子大比里總歸能用得到?!遍e之嶼低著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謝你,三年來一直都對我不拋棄,不放棄,陪我修煉,教我各種事情,恩?!?br/>
嘴唇微張卻又合上,這下?lián)Q秦汜修不知說些什么了,反常地呆立在那里。
“有破綻——!”閑之嶼突然哈哈一聲跳起來想攻擊他,卻不小心腳底一滑,身子朝對方的側(cè)面倒下去。
秦汜修下意識伸手把他撈進了懷里,一時間仿佛擁入了整個春日的溫暖。
“站著不動很難?”急忙把他扶正,不露痕跡地隱掉了幾絲緊張。
“失誤了嘛,失誤!”閑之嶼皺著眉頭無奈地摸頭嘁道,“下次絕對能偷襲成功。”
“剩下的這段時間,每天跟我打一場?!鼻劂嵝奕酉逻@句話就走了,剩下滿臉驚喜的閑之嶼在原地叉腰咧嘴。
……
光不是暗的對立面,只是穿越暗的介物罷了。
那一夜的夢里,當秦汜修終于到達光源之處時,發(fā)現(xiàn)那里竟是一株桃樹,有一人扶樹而立,花瓣似雪。
樹下之人笑著朝他伸出手。
“秦汜修!”閑之嶼喊他。
想迎著那張笑臉,想抓住那只手,可是步伐再也無法前進——
無數(shù)雙手從地底冒出,死死地抓住了他的雙腿,那些手順著他的身體向上攀爬,又拼命想把他拉入地下。
眼前的光在漸漸消失,只剩下無盡的血池,破碎的煉尸,傀儡般空洞的眼。
“漠清,你永遠都別想離開這里……”
耳邊再次傳來無數(shù)凄厲的尖叫聲,飽含怨恨地對他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