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鐘屈的嘴里只剩下了進(jìn)的氣兒，沒有出的氣兒。他身上也多出損傷，因為這家伙壞，車子撞擊的時候，我也沒想著要保護(hù)他，所以老家伙身上的傷應(yīng)該說是最重的了。

    “怎么？看你的樣子，一改之前的囂張氣焰，想起什么來了？”我雙手環(huán)抱，問他。

    鐘屈略微扭過腦袋來看向我，問我：“陳教授，你說你想起來在巡捕局見過照片，就想起來我是誰，能告訴我照片下面是什么字嗎？”

    “英勇烈士鐘屈?！蔽一卮鸬馈?br/>
    “你在現(xiàn)實世界是為了抓捕一個窮兇極惡的逃犯而身亡的?！盠補充道，“是不是很諷刺？當(dāng)你失憶了，你卻變成一個不擇手段的卑鄙小人?！?br/>
    “不，也不能這么說。”我告訴L，“他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或許他的心愿跟孫宇是一樣的，對死亡很抗拒，很想活著。所以，他的靈魂無限放大了這點?！?br/>
    L蹲了下去，看著他說道：“現(xiàn)在想起來了一切，我問你，有沒有后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鐘屈先是一愣，接著竟然哭起來，哼哼唧唧的，不過雨太大，我們都沒看到他的眼淚。

    “鐘局長，其實，你是好樣的?！蔽腋嬖V他，“你的毅力夠強，所以在你死的時候，那種求生的欲望才會被你的靈魂無限放大。這一生，就到這里吧，如果有來世，不想死，便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或者，讓自己更加優(yōu)秀。”

    “謝謝……”鐘屈的身體在消失，他的聲音很沙啞，但是聽得到那種真誠?！爸x謝你，陳教授?！?br/>
    等到他完全消失了，L才問我：“他沒有被傷及心臟，為什么會這樣？”

    “我說過他的毅力很強。”我回答道，“他不愿意變成那種東西，強大的精神力量讓他選擇了自我毀滅，清醒了以后，他依舊是個烈士！”

    L跟阮伏都深深地嘆了口氣，我讓他們都別站在外面感嘆了，還是先進(jìn)去避避雨。

    我們都爬進(jìn)車廂里，大家卻沒說話，都耷拉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怕檬妹睡得不舒服，所以坐在后面抱著她，讓她好好地睡。良久，阮伏才看向我，道：“陳教授，其實我再笨，也猜得到你瞞著我的事情了，其實我跟他們都一樣，對不對？剛才在車?yán)镱嶔さ臅r候，我斷斷續(xù)續(xù)地想起一些事情來?！?br/>
    “所以呢？”我問他。

    “所以，我其實也是一個死人。早在我的兄弟們都死的時候，我就死了。”阮伏回答道，“雖然我記不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但我很確定那種感覺，陳教授，你是不想看到我有那么大的怨氣才會帶著我的吧？跟大家都一樣?！?br/>
    “那你記得不，你是怎么死的？”到了這一步，我也不想繼續(xù)瞞著他。

    阮伏搖搖頭，道：“可能，要到我再死一次的時候，我才能想的起來自己是怎么死的吧?！?br/>
    “不用?！蔽一卮鸬?，“我告訴你，你的死法很丟人，你是自殺死的。”

    “自殺？”阮伏瞪大了眼睛，隨后大叫了一聲，捂著腦袋自顧自地痛苦：“??！自殺？……我是自殺的？”

    “是的?！盠抬起頭來回答道，“鬼才神探，因為在邪尸的案件中自覺沒能保護(hù)好自己的兄弟，最后只有你一個人逃出生天，你在聶警司趕到之前就舉槍自殺了。”

    “所以，你的怨氣還是來源于你的兄弟，來源于你沒有保護(hù)好他們。”我接著說道，“還有，你其實也不想死，你只是覺得是因為你的高傲害死了你的兄弟，只有死才能讓你贖罪?！?br/>
    “我……”阮伏沉吟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看著我，道：“我想起來了，我的確是自己了斷的，很沒出息?！?br/>
    “確實很沒有出息?！蔽腋嬖V他，“你本來能有很好的前途，可是你驕傲了，你自豪了你的稱號，你把自己的冷靜，理性全都拋到腦后，所以你輸了，輸?shù)靡粩⊥康?。也可以說你的兄弟都是因為你而死的，他們也為你的自大付出不屬于他們的代價！”

    “陳哥……你……”L大概是想著我會勸他，現(xiàn)在聽到我在訓(xùn)斥他，有點擔(dān)心。但她沒說下去，顯然，她還是相信我的。

    “是的，該羞愧的不是鐘屈，而是我?！比罘鹕?，跪在了地上?！八晕业降子惺裁促Y格現(xiàn)在還活在這里啊？”

    “你有資格?！蔽腋嬖V他，“其實話雖然是那么說，但真的出了超出自己能力范疇的事情的時候，換成誰，都會手足無措。我剛才說的是你自殺時候認(rèn)為的話，然而，我真正想告訴你的是，不要害怕犯錯?！?br/>
    “雖然你已經(jīng)沒有機會后悔，但你此生的怨氣會隨著你到你的下一世，你的錯會越來越大，越來越夸張。有時候，承認(rèn)自己的無能為力要比承認(rèn)對方贏了更加難?！?br/>
    “我……”阮伏緩緩地抬起了頭來，“陳教授，你也經(jīng)歷過那樣的無能為力嗎？”

    “有?！蔽液芄麛嗟鼗卮穑氨热鐒偛?，我其實想救所有人的，但是我無能為力?？晌抑肋@一點，所以我做的只是做好我能做的。阮伏，人生有很多的遺憾，但那并一定都是不可原諒的錯，就像孫宇想活著，但他偏偏愿意為我們擋子彈?！?br/>
    “就像你，明明更想有更大的成就，偏偏愿意承擔(dān)了自己的責(zé)任，你不是舉槍自殺，你只是贖罪。”

    阮伏笑了出來，慢慢地站起身，看著我道：“我明白了，陳教授，不要害怕犯錯，也不要害怕選擇，我一直在為自己的選擇不甘，其實只是自己想逃避，現(xiàn)在我釋懷了。再見，陳教授，再見，L，也替我給檬妹說一聲再見。”

    “再見?！盠點點頭：“我會告訴她的?！?br/>
    阮伏微笑著，身體消失在了我們眼前。

    其他人不好說，但是鐘屈跟阮伏，他們都還有機會下一世再見。

    “陳教授……陳教授！”檬妹叫著我的名字掙扎起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告訴她：“沒事了，檬妹，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