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

    十二月的第三個星期一，曼兮終于打來了電話。電話剛一接通，聽到她的聲音，我冬眠的心就醒來了。

    “無論如何，想見你一面。”她在電話里說。

    “一直在等你。”

    “我在你們圖書館后面的橋上?！?br/>
    掛上電話，我穿上鞋，套一件棉襖，小跑著去到橋邊。曼兮正打著一把淡綠色，上面有花紋的小傘，她靠在橋上，望著橋下的河面。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空中下著蒙蒙細雨。

    “你看，那一條最小的魚。”她用手指指河里的一條魚，并不轉(zhuǎn)身看我。嘿，這么久不見，竟然看什么魚！我內(nèi)心里這么想，眼睛卻循著她的手指望去，看到周圍最小的一條金黃色的魚不時的蹦出水面，掉下去之后，濺起些微的水花。但又立馬再次蹦出來，就這樣往復(fù)著。

    “對不起，上次不告而別?！边@時，她才轉(zhuǎn)過身來，仰起頭，對著我說。

    “兩個多星期了，一直很擔心你。”

    “我也想怎么也該給你打個電話來的。但后來終究還是沒有打。”

    “你出現(xiàn)了就好?！?br/>
    “回了一趟家。妹妹高考失利，心情郁結(jié)，嘗試著自殺被爸媽發(fā)現(xiàn)，之后一直悶在家中。爸媽這才把我叫回去，希望有些作用?！?br/>
    “幫上了忙？”

    “現(xiàn)在好多了。在家里天天和她一起唱歌，好歹心情好些了?！?br/>
    “她也有一副你這樣的好嗓子？”

    “只怕還更好?！?br/>
    “這次是音樂學(xué)院沒考上？”

    “是啊。非得去九大音樂學(xué)院之一不可。她那人啊，野心大，喜歡聚光燈。想當歌星來著?！?br/>
    “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嘛。”

    “但心氣高，一失敗了，就接受不下來?！?br/>
    “嘗試著自殺？”

    “在自己的房間里割傷了自己，流了好多血，吃飯時才被爸媽發(fā)現(xiàn)。這孩子呀，把爸媽可是傷透了腦筋?！?br/>
    “沒出事就好。沒有永遠失敗的人生?！?br/>
    “我也倒跟她這么說過。爸媽是希望她多出去和朋友們交流玩樂，以后有個安穩(wěn)的人生就好。音樂能學(xué)則學(xué)，不能學(xué)做其它的也好，成不成什么歌星一點都不重要?！?br/>
    “但妹妹還是一股子勁認準了吧？”

    “我也那樣認為?！?br/>
    我們沿著我們第一次在圖書館相遇之后所走過的道路一起散步。雨時大時小，下的無比奇怪。我們兩人打著她拿著的那一把傘。雨滴從花紋上滑過再落在地上。

    “我們是有多久沒見了呢？”她問。

    “一個世紀那么長?！?br/>
    “你也這么想？”

    “以為你就徹底消失了的。”

    “舍不得啊?！彼l(fā)出一句感嘆，卻把傘從我手里奪過去，然后從頭頂放下來，收好。整個過程完成的非常迅速，又嫻熟。而且在整個過程中完全沒有顧及我的吃驚。

    “想在雨中走哇?！边€沒等我說話，她又繼續(xù)說，“早就那樣想了的。也早就覺得你是唯一一個愿意陪我在雨中漫步的人。”

    我抬起頭，看天空中飄下來的細雨?？醇氂曷湓诼獾拈L發(fā)上，濕潤了那一頭烏黑的發(fā)。我看著雨在天空中或直落下，或斜飄著，或盤旋而下。原來雨和雪一樣，在空中都是有它的萬千姿態(tài)的。我們在細雨中慢慢的走，每一步都走的很輕巧。親密又恢復(fù)如初，就好像曼兮從來沒有無故消失過一樣。

    “本來在來的途中想好了，要給你在雨中唱歌的。可是看金魚的時候又突然不想唱了，可能是怕雨把我的歌聲融化掉?！?br/>
    “究竟為什么那么想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不好解釋，但不想唱了卻是真的。還請不要見怪?！?br/>
    “當然不會。就在雨中走本身，就很好了?！?br/>
    “真那么覺得？”

    “我回家要翻過兩座大山，山里就常下雨，我也是從來不帶傘的。”

    “那么說，你就是從大山里面來的哦？”

    “可以那么說。無論哪兒，舉目四望，都是山?！?br/>
    “那不是世外桃源？”

    “詩人會那么認為的?！?br/>
    我們做好了在雨中長久漫步的準備，但雨落了一會兒，卻停了下來。身上的衣服還基本干著。我和曼兮相視一笑，談?wù)撝L沙古怪的天氣。接著，我們又走進學(xué)校門口旁邊的2cm小清吧。小清吧是由一位來自新疆的漢族中年婦女開的。其實，從外表來看，婦女依舊保持著苗條的體態(tài)，說起話來，也清秀如剛成年的女孩。聽聞她18歲剛大一時便從中南大學(xué)里輟學(xué)，嫁了一個酒吧的老板。老板屬于最先在長沙開酒吧的那一批人，同時是一個當?shù)貥逢牭墓氖?。結(jié)婚后8年離了婚，她就一個人開了這個酒吧直到現(xiàn)在。服務(wù)生招呼我們，我們便選了在酒吧靠近最角落的窗口邊的位置坐下。我要了香檳，曼兮只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咖啡。店里連續(xù)的放著美國的鄉(xiāng)村音樂中間的經(jīng)典曲目。酒吧里人并不多，除了我們，只有另外兩桌有人，都是大學(xué)生摸樣。一桌都是些男生，一邊喝酒抽煙，一邊玩骰子游戲。另一桌像是一對還處于男生追求女生狀態(tài)的情侶，男生不停的說著話，逗著女生笑個不停，然后男生就想摟著女生的腰，女生卻立馬變得惱怒起來，于是，男生只得放開手，繼續(xù)講他的故事。這樣的場景把我和曼兮都看的笑了起來。

    喝完一杯咖啡，曼兮要去衛(wèi)生間。我把服務(wù)生叫過來，問她要了紙筆，趴在酒吧桌上，寫了一個紙條。服務(wù)生不時怪異的望著我。

    ‘人世間有各種奇妙的緣分，就像我們有各種奇妙的心跡。在你離開的這十五天里，我常常會這樣想：如果能讓我變成三十二歲的畫家，就算把我從二十五歲到三十二歲的這段年華變成一片空白，我也是愿意的。當我變成三十二歲的畫家，一定將你捧在手心，溫柔善待。但這種假設(shè)根本不會成立，我只是想說：你就像一杯神秘的漿果，我多想看看里面有多少的甜。只是遇見你，已經(jīng)幸運之至了?！?br/>
    我把紙條折成三角形，悄悄放進她留在座位上的挎包里。曼兮從衛(wèi)生間出來之后，續(xù)了一杯咖啡。酒吧新進來了六個顧客，三男三女，女孩都化著幾乎相同的妝，有一個男孩一身復(fù)古長西裝，拿一把長黑傘，給人19世界法國貴族之感。另兩個男生都身材瘦削，一個戴一副眼鏡，緊鎖眉頭，一個面容精致，嘴角永遠掛著笑。

    “還記得那個薩特迷？”我問曼兮。

    “嗯?！?br/>
    “他不再去圖書館了?！?br/>
    “沒有再見過他了？”

    “嗯。”

    “好遺憾。”

    “或許是那一排的全部看完了吧?！?br/>
    “對了，南子，你那時候怎么不主動找我說話呢？”曼兮歪著頭問我。

    “有賊心沒賊膽嘛。”

    “你南子也會有害怕或是害羞的時候？”

    “可多了?！?br/>
    “我一直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br/>
    “怕陌生女孩。學(xué)不會主動?！蔽一卮?。

    “可是我一直覺得，南子你這人，屬于很討女孩子喜歡的類型嘛。雖然不是外表十分迷人的人，可是有自己獨特的魅力。這種魅力，別人想學(xué)也學(xué)不來的?！?br/>
    “你再夸獎我我都要跳起來了呀。我嘛，早就活明白了，凡夫俗子一個，身上不可脫離的人性的弱點簡直數(shù)不勝數(shù)嘛?！?br/>
    “那是因為你真誠。在這個到處是虛情假意的時代里，真誠就顯得無比珍貴?！?br/>
    “你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形象？”

    “傻傻的姑娘吧？”

    “你可愛極了，可愛的就像春天里從森林里跑出來的小鹿；你也美麗極了，美麗的就如深山古寺里四月始盛開的桃花?！?br/>
    “你來看看我的臉，看它會紅成什么樣子?！甭庖贿呎f，一邊用手戳自己的臉頰，仿佛她的臉真紅的難以形容似的，其實，她的臉頰在她的手指的戳動下，就像果凍一般，白嫩而富有彈性。我總是被她這一些不經(jīng)意的美麗所打動。我們又在小清吧坐了半個小時，聊了許多小時候發(fā)生的有趣的事。等離開小清吧，她又在街邊一個賣可以刻名字的相思豆的地攤前停了下來。攤主為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盯著曼兮來回的看個不停。我碰碰曼兮的肩膀，她一點也不在乎，繼續(xù)看了許久才離開。

    “這次，可能會更加久的時間見不到面?！钡搅藢嬍覙窍滤@樣說。

    我一下子又失望起來。不是才剛見面嘛，不是都一個世紀那么長沒有見到了嗎？我努力掩飾住一切，平靜的問她要去哪里。

    “我想一個人到西南去走一走?！?br/>
    “不怕豺狼虎豹？”

    “啊，還有那些東西？”

    “好多呀，專吃美少女的?！?br/>
    “哎呀，你又騙我?！?br/>
    “要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邊走著邊看，不想走了就回來了?！?br/>
    送別了曼兮，我一個人慢步的走回家。在這過程中，腦海里什么都沒想。只想把這段如此熟悉的路程早早的走完，簡直急不可耐，但在步伐上，卻是和往日一樣的?；氐郊依?，躺在床上，開始看。不能去看尼采了。消失的曼兮回來了，但又要離開。什么都把握不住。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