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的熱水漸漸涼了,剛放下杯子,便有小廝拎著食盒匆匆跑上來,將碗放到面前，替打開碗蓋,又急匆匆退下去。拿過一旁的調(diào)羹,低頭吃了一口熱粥。
方才說話還正興頭上的孫正林,卻突然間收了聲。
六座城么……胃口確實有些大。
照這情形，這戰(zhàn)事一時半會兒是無法消停了。
沉默著，低頭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忽聽得孫正林道：“六座城是嗎？那好，就等拿下這六座城，再來見連永吧?！彼謱事暤溃骸皽剡B永，留軍中是觸犯軍法，趙將軍治軍嚴(yán)明，斷是不能自己犯了規(guī)矩，授以話柄。既然將從江南帶出來，也必須將帶回去。他若想要再見，除非他當(dāng)真拿下那六座城，能夠毫發(fā)無損地歸來。”
閉了閉眼，溫?zé)彳浥吹闹嗫谥卸甲兊每酀饋恚卵蕰r有明顯的壓迫感。抬手摸了摸頜下，總覺得有些腫。這一病不知何時才能好，興許只是太累了，所以身體也要造反抗議。
的確是要走的，即便孫正林不說這一席話，也依舊會走。若是命定要分離，哪怕再堅持，有時候也顯得徒勞。若生來就應(yīng)當(dāng)一起，那不論走得多遠(yuǎn)，最終還是會一起。何況留這里，于他于都無益處。
這一朝一暮的相守，讓越發(fā)察覺到時光的可憐處。
因擔(dān)心他而來，如今見到他好好的，便不是失望而歸。
緩緩放下手里的調(diào)羹，站起身，慢慢走過去。趙偱回過身，張開雙臂上前抱了抱，良久，他附耳邊輕聲道：“聽聞江南有座紅藥橋，明年什么時候花開了，便去找好不好？”
四五月時紅藥便開了罷？
半年時間，五座城。閉了閉眼，臉貼著的卻是他冰涼的鎧甲。他放開，一句話也未說。分別于們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然此刻，卻似乎又有所不同。
迎風(fēng)咳了咳，看著他抿緊的唇，不禁低頭苦笑了笑：“走罷，就猜到今日穿著這般模樣，不是為了陪到這城樓上來看夜色。這就走了，明早隨他們的隊伍出發(fā)，先祝凱旋……若彼時已西京，甚至都不必千里迢迢去江南，會按照約定城門口迎接?！?br/>
說罷往后退了一步，鄭重其事道：“趙偱，今日離開，是因為想與永永遠(yuǎn)遠(yuǎn)地一起。很多事，們都可以推翻一一重建，到最后，們也能走自己真正想要走的路?！?br/>
偏過頭，城樓上卻已不見孫正林。轉(zhuǎn)過身，沒有再回頭看一眼趙偱，只徑自往前，一步一步下了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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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孫正林離開逐州城后，并沒有立即回江南。那段時日越發(fā)病重，有時就只能昏昏睡過去，暗無天日，周身像是藥鍋里泡過一般。這樣也好，壓根沒有心思去想其他事，睡醒了喝藥吃飯，再繼續(xù)睡去，一天天過得無比迅疾。后來好一些，便時常出來走動，這間普通的北疆客棧內(nèi)，聽過往的住客們時常提到趙偱，三兩句不離邊疆戰(zhàn)事。
短短兩個月，見識了邊疆上來來往往的，各式各樣，心境迥異，卻都希望戰(zhàn)事平，百姓安……
病愈時，終于搬離了那間來往的客棧。孫正林一早便回了西京復(fù)命，他不知從哪兒找了個小姑娘來照顧。她告訴她叫阿越，至親都已這紛飛戰(zhàn)火中走散。她還告訴，她是戎盧，但她已回不到自己的家。
留夠盤纏，將剩下的錢銀都給了她。說茫茫天地雖這樣大，現(xiàn)下也經(jīng)受著分離之苦，但若與至親緣分未盡，也終會相遇。哪里生活其實都無妨，與誰一起，想必才更重要。
啟程回了西京，想必這般玩忽職守的，早應(yīng)當(dāng)被踢出修府志的隊伍了。若是給安個瀆職之罪，也是無可厚非，但已無所謂……
且西京離北疆更近，實沒有勇氣自己一個千里迢迢由北到南地走。
回到西京，早已經(jīng)過了正月。去了孫府，將孫正林揪出來，帶著他回到了趙家。沒有帶府門鑰匙，只能翻墻?？纯磳O正林，他看看，便指指高高的圍墻，說：“爬不爬？”
他便問道：“發(fā)什么瘋？”
說：“幫取一樣?xùn)|西，拿到手便請吃飯?！?br/>
他眼色倏地就沉了沉，隨即瞥一眼道：“知道要拿什么，別做夢了，就算還給他，他也不會收的?！?br/>
正色道：“不幫忙算了，自己來?！?br/>
他撇撇嘴角，斜睨一眼：“好了，別又摔斷腿什么的，到時候都不知道怎么跟趙偱解釋。最近戰(zhàn)事還挺順，頗有些勢如破竹的意思，琢磨著他也該回來了，這當(dāng)口可千萬別出什么岔子?！彼f罷就轉(zhuǎn)身去馬車?yán)锬媚_凳，兩個腳凳疊一起，他往上一站，便有些不穩(wěn)當(dāng)。
讓他小心，并告訴他那把琴就放書房東側(cè)，他瞥瞥，翻了個白眼，立時便翻墻進(jìn)去了。然出來時又費了好些勁，那把琴委實是太累贅了些。
他將琴交給時，突然從身后拿出一張薄薄的紙來，微微揚了揚唇角戲謔著念道：“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嗬，這都什么時候?qū)懙?？趙偱可都瞧見過？”
“亂翻別東西的壞癖好可是一點沒改，孫正林這個……”實懶得說，便一把將紙奪了回來。
孫正林揶揄笑道：“沒有這個賤/幫忙，自己能將琴搬出來？”他隨即又?jǐn)苛藬可裆骸昂冒?，既然要還這把琴，就跟著一道去還。們仨，不知道有多久沒一起說過話了。還記得那時候，成徽來了國子監(jiān)沒多久，湊了些碎銀子，還巴巴地等到他生辰，說看他的衣服太寒酸，要給他做件新的穿。想想真是小孩子心性，純真得都要哭了。”他的語氣越說越惆悵：“回不去了，轉(zhuǎn)瞬間們都要老了。今年的恩科，不知道又有多少新苗子竄出來呢……”
果斷地阻止了他繼續(xù)賣弄小情緒的想法，拖著他上了馬車，便要往成府去。然孫正林卻斂了神色道：“他不府中，近來皇上賜了鄒敏新宅子，全家都搬過去了。原先那地方說是太過陰涼，不適宜養(yǎng)病，現(xiàn)如今成府已是空了出來，打算變賣了?！?br/>
“還病著？”蹙了蹙眉，這到底是什么病……一直這么拖著？
然他卻道：“別問，對他關(guān)注甚少，自離開西京后便再也沒有見過他?！?br/>
“那他諫院的差事呢？總不能一直不去罷？”
孫正林微壓了壓唇角，斜了一眼道：“不去又怎樣？諫院還能把他怎么著？鄒敏可慣著他了，哪有不打點好的地方？加上女學(xué)那兒，他本就是兼任，平日里根本不去管，如今諸事都成了冷蓉一說了算。誒不是以前總說鄒敏不喜歡男么？看她對成徽這樣子，又覺得好像他們倆真有點什么。”
沒打算繼續(xù)這個話題，便打斷了他，突問道：“正林，見過成徽站起來的樣子么？”
孫正林一時錯愕，驚道：“站起來？他不是一直都……”
慢慢嘆息道：“都有面具，若他是裝出來的呢？”
他眨眨眼，道：“連永這話可別亂說，哪來的小道消息？”
“看這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像是胡亂說說嗎？”嘆口氣，撩起車窗簾子朝外看了一眼，“是他姨娘親口說的?！?br/>
他更驚訝：“姨娘？待江南的這么些時候還去見了他姨娘？”
“他那位姨娘也見過?！睂⒁暰€收回，看著他道，“珠云姑娘。”
他輕皺了皺眉。接著道：“她本就是成家養(yǎng)的棋子，為賣命罷了，如今有個名分，順理成章地回到江南接手成家的產(chǎn)業(yè)，也算是各謀各的利。那天她與偶提到此事，才更為確信先前的猜想——成徽并非天生腿疾，也并非殘廢，不過是將錯就錯，裝到現(xiàn)罷了。正林可還記得們升入東齋時曾一起喝醉過？那時只有成徽滴酒未沾，和都醉得不省事。迷迷糊糊中曾見他站起來過，但后來他矢口否認(rèn)，便也只好當(dāng)做是夢中幻象?！?br/>
孫正林聞言回道：“因此一直都懷疑？可如今說這話又是為了什么？想逼他站起來？承認(rèn)自己這些年都是偽裝出來的病弱？圖什么呢……”
“圖什么……”慢慢重復(fù)了一遍，神思竟有些許恍惚，“想，他這樣從未替自己活過的，也該擺脫掉這些恩恩怨怨，為自己以后的路好好琢磨琢磨了。”
來到這世上本就不易，他這般過活，如今都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是誰……
“明白?！彼麌@一聲，又道，“可這是的一廂情愿，他若心甘情愿過這樣的日子，也愛莫能助。何況，他目前這境況……又能怎么變好呢？辭官回江南，打理家族產(chǎn)業(yè)？”他倏地頓了頓，又道：“算了，們說這些有的沒的又有何用？還是等去了鄒府，看他愿不愿見們罷。”
收了聲，不再說話，車窗外皆是匆匆走過的路。這初春時節(jié)里還透著一絲絲冷，風(fēng)吹過來像是裹挾著細(xì)沙般粗糙。想來此時的江南已是煙雨蒙蒙，柳條都快要抽芽。也不知阿彰那兒過得如何……
紅藥橋，紅藥橋，為何從未聽過？
垂了眼，忽聽得孫正林道：“北疆的時候，連翹來過信。說是帶著阿彰去揚州一個書院了，她應(yīng)當(dāng)會揚州留一兩年。對了，她還說不必愁衙門里的事，說是府志不曉得什么時候才能修好，繼續(xù)稱病也不礙事，只是俸祿興許就沒了。若是要再回江南，便直接去揚州找她。是叫什么地方來著？集喜巷？等何時回去了再看看告訴，如今住哪兒，何時走？”
他絮絮叨叨了一陣，卻一言不發(fā)地望著車窗外頭走神。要去江南嗎？還是索性留這里，等趙偱回京？
近些時候已不刻意去打探戰(zhàn)況，偶爾聽說上一兩句便足矣。越發(fā)聽不了戰(zhàn)爭的細(xì)節(jié)，似乎一聽便像是被扔回了戰(zhàn)場，緊接著，便又是密密麻麻的陣亡名單洶涌地浮上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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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游間馬車已到了鄒敏的新府邸，從外頭看并沒有什么稀奇，但這宅子的位置靠宮城極近，風(fēng)水也應(yīng)當(dāng)不錯。無功不受祿，真不知鄒敏又做了什么迎合圣意之事，竟獲如此賞賜。
守門的家丁前去通報，過了會兒又匆匆折回來，說道：“家大沒有空見二位，還請二位這就回罷?！?br/>
“就知道！”孫正林抱著琴忿忿道，“告訴們家主子，讓他備好酒菜等們，們今天就待們府門口了不走了?！?br/>
他將琴往地上一放，直接就撩袍坐下了。
他又抬了頭對道：“連永，要嫌冷就先馬車?yán)镱^待著，倒要看看他還念不念以往的交情。”
嘆口氣，折回去將車子里的腳凳拿過來，也顧不得臟，便直接坐了下來。
那家丁看看們，見們似乎真沒有要走的意思，又匆匆將府門掩了，里頭悄無聲息。
和孫正林像白癡一般坐門口絮叨，天南地北地聊，時光仿佛猛地回到很久前，們也常常這么沒個正經(jīng)地胡侃。
天光一點點暗下去，傍晚時反倒沒有了風(fēng)，抬頭看看天，嘆道：“正林啊，恐怕們白等一個下午。說說看，若是沒有個淋雨戲碼，那便實沒有令負(fù)疚或感動的地方了?！逼鹕碚蛩隳弥_凳回去，孫正林卻一把拉住。聽到不遠(yuǎn)處傳來的車馬聲，便倏地回了頭。
是……鄒敏回來了？
正愣著，馬車已然停了下來，鄒敏不急不忙地下了車，眼角含笑地看了一眼，目光隨即越過落孫正林身上：“有些日子不見了，兩位過得好么？”
她似乎壓根不打算要回答一般，旋即快語道：“被拒之門外的滋味也嘗過，就不擾們繼續(xù)等了，還有事，后會有期?！?br/>
她淺淺一笑，回身上了馬車，立即放下了車簾子。
孫正林看著絕塵而去的馬車一臉忿忿：“這女真是招恨，處處得罪，反倒升得比誰都快?！?br/>
他重新坐下來，天色越發(fā)暗。眼看著就要天黑，都打算放棄了，卻聽得門內(nèi)突然傳來聲音。與孫正林面面相覷，倏地收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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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管家開了門，成徽坐旁邊的輪椅上，神色寡淡地看著們。那模樣，好似們完全是陌路一般。
一旁的孫正林張了張口，卻未出聲。
成徽輕抬了抬眼皮，低著聲音慢慢道：“進(jìn)來罷。”
孫正林許是太久未見他了，一時半會兒還愣著。推推他，他抱起琴竟突然吼起來：“架子夠大的??！讓老子等一個下午很開心是吧？！”
一看架勢不對，連忙拖住他。然他猛地掙開的手，將懷里的琴往管家那兒一推，沖到成徽面前便揪起他的衣領(lǐng)，用力地將他從輪椅里拉起來：“不是站不起來嗎？老子幫站起來！”
成徽就像搖搖欲墜的提繩木偶，輕飄飄的，風(fēng)一吹便會被刮走。
連忙過去推開孫正林，成徽眸色極黯，他也不抬頭看，衣領(lǐng)處被孫正林揪出來的褶子分外明顯。他面容蒼白，當(dāng)真像是病了許久的模樣。
他垂著頭，聲音倦懶道：“要喝酒是嗎……”他垂了垂眼睫：“陪們喝便是了……
鼻子一酸，孫正林倏地瞪一眼，又看著他，語氣仍是忿忿：“不光是酒，給老子準(zhǔn)備一桌子好飯菜！老子家府門口像個傻子一樣等了一個下午，老子餓了！”
成徽聲音低緩，似乎有氣無力的樣子：“好……”
眼眶脹得疼，孫正林用力咬了咬下唇：“飯菜不好吃老子就不走了，讓老子吃得滿意了為止！”
成徽微低著頭，蒼縞的面容上竟浮起一絲隱約的笑意，兩邊唇角微微向上彎起，眼角輕輕下壓。他低聲道：“隨意……”
孫正林跟炸了毛似的，咬咬牙吼道：“娘的，就不能有點底氣？就任由老子欺負(fù)嗎？別搞得好似這世都欠了一般，老子不欠，如今也不欠老子，咱兩清！裝可憐沒有用，裝柔弱老子也不吃這一套，老子現(xiàn)是粗，不認(rèn)們酸弱文這一套！都是和鄒敏合計把老子趕到兵部那個破地方去的，他娘的就是……”
成徽忽抬頭笑了笑，可神色里透出來的卻是無止境的苦澀。
管家站一旁抱著琴忐忑不安，孫正林上前將琴拿過來：“老子今天本是不來的，都是為了陪連永將這個琴還給。連永說好意她心領(lǐng)了，但這把琴還請收回去。她方才與說了，比她更需要這把琴?！?br/>
成徽的眉頭微微蹙起，臉上最后一絲苦笑都消失殆盡。他的臉這府里的燈光映照下，越發(fā)蒼白枯槁，身形也越發(fā)瘦削，渾身上下竟看不出一絲生機。
突然起了風(fēng)，廊下的燈籠晃晃悠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手卻搭上了他的輪椅椅背。多少年前也是這樣，出于好奇，或是因為可笑的悲憫心，便伸出了手。推著他往前走，孫正林走長廊外，微微俯身，放低了聲音道：“上次說們此生都不會再見，但生世，何必將所有事都想得那么絕呢？諸事總有轉(zhuǎn)圜余地，信不是自暴自棄之。”
他輕輕笑了。
一愣，他突然回過頭來，看著道：“但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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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實在是太忙了，對不起
還剩下完結(jié)章和五篇番外
下周五之前全部更完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