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wèi)千戶們策馬在旁拱衛(wèi),百戶們提刀在后跟隨, 都穿著‘青織金妝花飛魚過肩羅曳撒’、‘青織金妝花飛魚絹曳撒’、‘大紅妝花飛魚補羅曳撒’、, 斜挎八寶腰刀, 唯一兩個沒帶腰刀的帶的是兩把火銃。
后面還有些大內(nèi)禁軍、錦衣衛(wèi)的嘍啰策馬跟隨,這些人林林總總有六七十人。
朱祁鈺身上大紅色妝花曳撒, 大朵的牡丹花三五朵湊成一團, 胸前和雙肩各一個,好似盤龍, 飛揚的蝴蝶在花朵的縫隙中展現(xiàn)盤金繡的翅膀, 十二片金鑲玉拼湊而成的腰帶, 褲子看起來是黑的,實際上是暗色錦緞,乍一看好像他的身份不如這些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 可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瞧出來, 這衣服、這毛色純白的大馬、這居中的位置,一看就是貴人。
萬貞兒穿了一件青色的緞曳撒, 沒繡花, 也沒有織錦, 從上而下通體純青, 只有領(lǐng)口用一顆金蓮花扣子當(dāng)點綴, 腰帶是銀帶扣。
坐在馬上, 端的是威風(fēng)稟稟, 前胸闊, 背膀?qū)? 遠了不敢瞧,近瞧膽發(fā)顫。真像一尊銅金剛,又如生鐵鑄羅漢。叫人覺得她應(yīng)該穿一件雁翎砌就圈金甲,戴一頂珍珠鬧龍冠,佩一把九鳳朝陽烏金寶刀,到陣前去廝殺一遭。
朱見深和朱見濟穿的都只是大紅曳撒,沒紋繡,小孩子經(jīng)常會把衣服弄臟,繡花衣服又不能多洗,洗的次數(shù)一多,光鮮亮麗的繡花就發(fā)毛,干脆不給他們弄繡花。
兩個小光頭的頭上戴了一模一樣的黑色帽子,前胸掛了一模一樣的長命金鎖,腳下穿著一模一樣的五彩虎頭鞋,長得也有幾分相似,高矮胖瘦看著也差不多,好像是親兄弟一樣,只是太子的膚色略黑一點,皇子的膚色略白一點。
錦衣衛(wèi)千戶們興致勃勃的打算給皇上當(dāng)導(dǎo)游,這要是讓皇上玩的開心了,也是簡在帝心!
萬貞兒控制著馬身,比皇帝的馬錯后一些,又不能太錯后。
朱祁鈺道:“咱們出城去跑馬,回來之后去鼎香樓吃飯,那兒的燒餅比宮里還好吃,廚子手藝也好,喝兩杯茵陳酒吃一點血豆腐,清肺,跑馬的時候塵土太大。然后去聽西四牌樓聽書喝茶,吃點心,回宮之前去逛逛集市,買點東西?!?br/>
哎,要是沒帶著你倆,還可以去秦樓楚館聽聽小曲~喝喝小酒~摸摸小手~
千戶們集體閉嘴了,他們這才想起來,當(dāng)今天子不是養(yǎng)在深宮的正統(tǒng)皇帝,而是在宮外郕王府住了十幾年,把北京城玩了個遍的郕王。
郕王在還沒當(dāng)上皇帝的時候,到處嬉戲玩耍,沒有人管他。
一行人招搖過市,打馬出城的時候,路人都在猜測他們的身份:“好多的千戶??!”
“好多的錦衣衛(wèi)老爺?。 ?br/>
“這大白馬真好看!”
“這是要干啥去???”
按照皇上的安排,出城去跑馬——個屁?。?br/>
帶著三四歲的兩個小孩怎么跑馬??!讓馬小跑都怕他掉下去,顛起來更危險,小孩子那么點小腿夾不住馬肚子,能在馬背上坐穩(wěn)靠的純粹是重力。
皇帝把兒子塞給某千戶,自己策馬狂奔,很爽的顛著。
朱見濟也松了口氣,靠在父皇的胖肚子上好難受,整個人都往后仰著,坐不直,而且松軟有彈性的大肚子還把他往前擠,馬鞍上差點坐不下。
給他換的‘靠背’千戶是個精壯的漢子,沒有胖肚子,靠著很舒服。
萬貞兒坐在馬上,雙手抓著馬韁繩,讓馬小步走著,低聲問:“殿下,坐著舒服嗎?”
她本人作為靠背,兩條胳膊算是護欄,前面又有韁繩攔著,馬背上的小太子非常安全。
朱見深微微低著頭:“還好……我頭抬不起來。”
“噗……”
“嘿~”
“咻~”旁邊有三名千戶沒忍住,出了點動靜。
從側(cè)面看過去,太子的后背靠在萬貞兒的肚子上,靠的很好,可是她有胸,等于是床上有個枕頭,沒法平躺——嘿嘿嘿!
萬貞兒臉上微微一紅,沉默不語的往后靠了靠。
小太子也往后靠,美滋滋的靠在她身上,抬頭看了看天,又左右看了看:“你的衣服真好看。”
飛魚服上顏色絢爛,又有奇形怪狀的動物,小孩子看了都喜歡。
左右眾人笑嘻嘻的和太子說逗小孩的話,問問:“殿下今年多大啦?”這不是廢話么,國之儲君,何等尊貴的地位,你找個北京城附近的老農(nóng)都知道太子多大了。
朱見深跟他們閑扯了一陣子,就轉(zhuǎn)頭道:“我累了?!?br/>
萬貞兒停了下來,柔聲問:“殿下想喝水么?”
旁邊有些輕浮的中年千戶,笑嘻嘻的說:“殿下還喝奶吧?”
“嘿嘿嘿?!?6
朱見深如實答道:“喝呀,你不喝么?”
萬貞兒的臉上不太好看,在心里yy著自己沖過去把他從馬上揪下來,一頓暴打。
呃,想想就算了,未必打得過。
“我們?我也喝,嘿嘿。”
“喝啊,怎么不喝~”
“我不喝?!?br/>
“是啊,老王昨晚上剛斷奶?!?br/>
皇帝打馬回來,他在馬上跑的一身大汗,只覺得神清氣爽:“太子和你們說什么呢?”這么小就知道拉攏武將了?真是
朱見濟一指這些錦衣衛(wèi):“他們還在喝奶,老王不一樣,老王昨晚上斷奶了。哼!不成熟!”
眾人不由得一震,心中齊齊的說:直娘賊!完犢子了!小孩子聽不懂,宮女聽懂了不管用,可是皇上……
朱祁鈺捏著鞭子冷哼一聲:“怎么說到喝奶上了?萬氏,你說?!蹦銈冎傅暮饶淌遣患儩嵉倪€是朕平時喝的羊奶牛奶?馬奶酒也挺好喝嘛。
萬貞兒道:“回皇上的話,殿下累了,奴婢問殿下要不要喝水,這位大人就問殿下‘還喝奶吧’?”
朱祁鈺看著侄子,正好看到侄子的頭靠在她胸口,嘖,這個宮女雖然長得丑可是胸大啊。環(huán)顧左右:“你們要謹言慎行,難道在太子面前,什么話都能說出口?”
眾人唯唯諾諾的點頭,皇上訓(xùn)了他們一頓,又去吃飯。
直接把這家店的二樓強行包場。
淡綠色的茵陳酒盛在豬油白的酒盅里,分外好看,皇帝啜飲了一口,看兩個小可愛的眼睛都緊緊的盯著杯子:“想喝?”
“嗯嗯呢!”*2
朱祁鈺拿筷子頭沾了沾杯中的酒,太子和小皇子一起張開嘴,像是嗷嗷待哺的小燕子一樣。
先給了太子,太子:“啊,好辣!”
朱祁鈺在考慮要不要給兒子,小孩子受不受得了。
朱見深趁他不被,抄過杯子來喝了一口,當(dāng)時臉就紅了,涕淚橫流:“哇,好難喝啊啊啊啊啊”
“小兔崽子,活該!”朱祁鈺罵了一句,趕忙搶過千戶端過來的茶水,給兒子灌了兩口:“漱漱口,快?!?br/>
評書說的是《賈家樓四十六友結(jié)義,歃血為盟》,說的這叫一個熱鬧,四十六個人有四十六種音色,各個不同,性格、語氣也不同,說書先生的口技學(xué)的也好,聲音也清楚,他坐在臺上說書,滿樓人聽的清清楚楚。
兩只小胖胖從這沒頭沒尾的半路開始聽,聽的興高采烈,一個勁兒的鼓掌叫好。
朱見濟一個勁兒的問:“后來呢?后來呢?后來造反成功了嗎?我喜歡程咬金!”
朱見深跟他說:“瓦崗寨沒成功,李世民那伙人贏了?!?br/>
“不可能,你騙我!瓦崗山怎么會沒成功!”
“真的沒成功!”
“你騙人!”朱見濟就要學(xué)著評書里掀桌子,掀一次說一句:“有程咬金!”
朱見深:“程咬金后來跟了李世民?!?br/>
“還有秦叔寶呢!”
“后來也跟了李世民!”
“哇呀呀呀,氣煞我也!”
皇帝笑瞇瞇的看著他,看他努力了四五次,累的滿頭大汗,把桌子掀起來一點,然后翻不起來了。朱祁鈺感覺自己的胖肚子都要笑破了,兒子的小短手啊,坐在椅子上,想要掀桌也掀不起來,手舉過頭頂都掀不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又爭執(zhí)了一會,朱見濟問:“爹爹,他是不是騙我,你說嘛,哥哥他騙我!”
朱見深也回頭道:“萬姐姐,他們就是跟了唐朝嘛!你上次還說唐朝聽起來黏糊糊的。”
皇帝再次轉(zhuǎn)移注意力:“嗯?黏糊糊?”
萬貞兒十分羞慚:“回皇上的話,俺胡說的,吃的糖一受潮,就黏糊糊的?!?br/>
“是嘛?”*3
顯而易見,這三位都不知道糖會受潮。
皇帝告訴他:“真的是唐朝,隋之后是唐,唐之后的黃巢起義,然后是”
朱見濟又抽泣:“程咬金死了嗎?”
“呃……”
又去買東西,眾人陪著皇帝逛鋪子,好幾個錦衣衛(wèi)眼瞧著皇帝輕車熟路的在書店中找到掌柜的,比劃了幾個手勢,然后買了幾本書揣在懷里。眾人目目相覷,決定把皇帝親自買不可描述的書的這種小事忽略掉。
皇帝揣著書去了坤寧宮。
朱見深懶洋洋的說:“我累了~背我回去~”
還沒回到東宮,他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