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四哥！”

    就在四寶子抬起腳就要往這個什么班主腦瓜子上跺，這一腳下去絕對能讓他顱骨折斷徹底離開這個世界時，王銘爬起來攔腰將其抱住，用盡了全身立即一個轉(zhuǎn)身將自己隔在了中間。

    “四哥，外面全是鬼子，咱這小院還一直被監(jiān)視著，弄死他是容易，然后尸體沒辦法處理啊。就眼下這個天兒，兩天尸臭就得滿街，院里都埋了好幾個日本子了，實在沒地兒了，到時候有多麻煩你應(yīng)該心里有數(shù)?！?br/>
    四寶子還在不停的掙巴，嘴里不依不饒：“王銘，你給我松手，再不松手我連你一塊收拾！”

    說話間，一只大手搭在四寶子的肩膀上，這頭野豬一下就沒了動靜。

    許銳鋒只說了一句話：“等日本人走了的?！?br/>
    四寶子不動了，伸手在腰間掰開了王銘的手掌，沖入人群一把抱起孩子，轉(zhuǎn)身徑直走入屋內(nèi)。實際上許銳鋒就是用了一個緩兵之計，對于四寶子這種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的人來說，他就是當下冒起了一股火兒而已，等一會兒想明白了也就好了，哪至于要了人家命啊。

    那許銳鋒沖著屋里指了指，向王銘說道：“跟著?！?br/>
    王銘立即追了上去：“四哥，四哥！”

    屋里的事，老許沒工夫管，蹲下身子，用拇指摁壓在這位二人轉(zhuǎn)班主的人中上，一用力……

    呃！

    已經(jīng)暈過去的二人轉(zhuǎn)班主在抽搐中悠悠轉(zhuǎn)醒，剛才那一下，他只感覺自己被摔的三魂出竅，要不是還有一口元陽拉著，人就沒了。

    等他看見站在自己周遭的兩個女人和蹲在身側(cè)的一個男人，跟受驚過度似得趕緊爬了起來，手腳并用的縮至墻角說道：“你們，你們要干什么？”

    許銳鋒指了指屋里：“小滿，是我兄弟的兒子，商量商量，把人還了吧?！?br/>
    那班主能干么？

    “憑什么！”

    “人是我花了二十塊銀元買的，到現(xiàn)在還一個子兒沒掙下呢！”他都被摔迷糊了，都不問問自己為什么挨打，光記著買小滿的時候花了多少錢。

    許銳鋒笑了，這種情況他遇上過，老乞丐手底下那群孩子就曾經(jīng)被人找上了門?？烧疫^來的那幫人也是懂江湖規(guī)矩的，老乞丐只說了當初買這孩子花了多少錢以后，人家把錢給了并額外支付一倍當做這些日子，孩子的吃喝拉撒，就把人領(lǐng)走了，如此一來，也算是給你留了個面子。

    老許說了句：“我給你四十，這事咱們算兩清。”

    誰知道那班主還瞪上眼了：“我要是不賣呢？”

    許銳鋒一點威脅的意思都沒有：“那我半個子兒都不給了，人，你帶不走?！?br/>
    班主把手一揮：“別跟我這兒啷啷的吹牛奔，都是走街串巷的，誰還不認識兩個江湖人？明告訴你們，你們的底子我早打聽出來了！”

    就這一句話，他差點把命送了。

    老煙槍伸手就在腰間把匕首扥了出來，倒握著奔這人便走了過來，臨從老許身邊經(jīng)過的時候還說了一句：“等天黑了，尸體我處理?！?br/>
    許銳鋒沒聽過老煙槍開玩笑，他只要這么說了，這小子就等于要見閻王爺了。

    老許連忙攔住：“老煙槍，你不走江湖，有些事你不知道?！彼s緊剛給白靈使了個眼色，白靈過來拉著老煙槍的胳膊就往屋里推，等院內(nèi)只剩下許銳鋒和廚師的那一刻，老許才說道：“以后啊，你那張嘴最好嚴實點，別在碰上正兒八經(jīng)的江湖人再把自己擱里?！?br/>
    這一下班主說什么都不說話了。

    這架勢，眼前這個院里隨便站出來一個都是敢殺人的主，江湖上用來唬人那一套在這兒根本不管用，人家完全不怕你嚇唬，你這兒才張嘴，那邊拎著刀就過來了，你還能說什么呀。

    許銳鋒太明白這種人了，膽小不說，還愿意吃江湖這碗飯，碰見誰都三吹六哨，要真讓他干點什么，不等事情開始能先給自己嚇出精神病來。

    “那四十塊銀元……”班主顯然已經(jīng)認倒霉了。

    許銳鋒說道：“等日本子撤了，我給你拿，完事了給你送過去?？捎幸稽c得先說好，要是覺著心里不痛快了，隨時過來，我等著你，該怎么聊怎么聊；可若是覺著就想給我們使絆子，也隨你，但要是讓我們扛過去了，我要你一院子人的命，聽明白了么？”

    “唉，唉?！?br/>
    班主連忙答應(yīng)了一聲。

    許銳鋒上前一步，想伸手扶他，班主嚇的連連往墻上縮，直到被老許一把抓住，才瞪大了眼睛看過去，沒想到的是，人家就是想過來扶一把而已。

    班主被扶起來，許銳鋒托著他的胳膊說道：“等沒什么事了，自己去一趟藥店，讓大夫給把把脈，剛才那一下我瞧著摔的不輕，要是晚上開始咳嗽了，估計是多少得受點內(nèi)傷。不過你別害怕，這種震蕩性的內(nèi)傷，好治，找個好點的大夫一般幾服藥下去也就好了，去吧?！?br/>
    將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班主送出了門，才一轉(zhuǎn)身，廚師站在那兒說了一句：“你這么做會害了你的同伴?！?br/>
    許銳鋒搖了搖頭：“你說他啊？不能。你就是來我們這兒待的時間太短了，不了解這些老百姓的本性。這幫玩意兒，你越禮遇他們，就越蹬鼻子上臉，上去一嘴巴子，反而全老實。我知道你擔心什么，放心吧，他不敢?！?br/>
    剛才那一溜十三遭下來，但凡是個腦瓜子轉(zhuǎn)筋的都知道自己在這個小院里是碰著土匪了，這年月哪個老百姓不害怕生冷不忌的土匪？可偏偏在這個時代里，土匪也有一怕，那就是官府，甭管是哪的官府，真想辦他們都是一句話的事；官面上呢，又得尊敬著老百姓，他們用人、用民心都得從老百姓身上索取，就算是可以明著壓制，也選擇表面上的禮遇，這才讓有些官員有了養(yǎng)匪的官匪勾結(jié)。

    此時許銳鋒再調(diào)過頭來看自己走了大半輩子的江湖，他是真討厭這群人，一個個都擺著一張?zhí)鋈缤獠辉谖逍兄械淖炷?，卻坑蒙拐騙吃拿卡要什么都不耽誤，還不停的腐蝕著一個個抱有報國之志的官員、欺辱著平頭百姓……

    “爺?！?br/>
    四寶子紅著雙眼從屋里走了出來。

    許銳鋒見狀問道：“咋啦？”

    “我想明白了?！?br/>
    許銳鋒嚇了一跳，他以為孩子出什么事兒了：“想明白啥了?！?br/>
    “我想明白你為啥從北滿出來就不混江湖了，還要跟著老馬他們那幫人走；我也想明白了這當兵和綠林的區(qū)別?！?br/>
    “接著說?！痹S銳鋒又說道。

    四寶子低著頭，不太敢看許銳鋒的眼睛道：“只要有江湖在，就得有寶局、青樓、小偷、土匪；有了他們，就有人販子、拍花子、小白臉子、和街上沒完沒了的小乞丐?！?br/>
    “老楚跟我們說，他們這群人是為了打造一個即便貧窮也要有自尊的國家，想要有自尊，街上就不應(yīng)該有期盼著不勞而獲的乞丐、靠皮肉生活的女人、用手法騙錢的寶局，哪怕這些人能極快的創(chuàng)造財富我們也不需要?！?br/>
    “我們寧愿頓頓都吃苞米面，也不靠欺負其他人賺錢，畢竟，這會讓更多的人成為和你一樣的人?！?br/>
    許銳鋒仰天長出一口氣，他這輩子都沒想過四寶子這種人有一天可以想通如此道理：“還真是刀割在誰身上誰疼?！?br/>
    許銳鋒笑了，這一笑，讓他明白了繡娘在臨終前，那微弱的呼吸聲，那不是氣息不勻，而是通過自己能讓另外一個人想明白這些事的欣慰。還有老楚、老馬、白靈，這些人都曾經(jīng)沖著自己如此笑過，他們真心覺著如果你能通過他們的行為、只字片語，闖破‘愚昧’的心防，站在殊途同歸的位置上，那本身就是一種驕傲，一種溫暖而溫柔的驕傲。

    “你兒子呢？”

    許銳鋒不想讓四寶子想的太深，這貨想多了腦瓜子容易轉(zhuǎn)筋，這才將話題引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四寶子‘嘿嘿’傻樂道：“吃撐了，睡著了?！?br/>
    老許眼珠子都差點沒掉出來，別人吃多了都是溜達兩圈兒，你兒子吃多了卻睡了？

    嗵嗵嗵。

    嗵嗵嗵。

    敲門聲一陣亂響，隨后，整條胡同響起了大喇叭擴音下的一串日語，又由翻譯說道：“各家各戶按照順序把門打開，準備好‘良民證’讓太君檢查，不開門的，一律按反滿抗日處理！”

    老許立即指了指屋內(nèi)，四寶子馬上奔回了房間，屋里，老煙槍、王銘拎著槍解開衣扣將家伙都插進褲兜子里用褲袋別住，老疙瘩、白靈等人立即打開了菜窖，廚師一低頭就鉆了進去，還背著所有長家伙。

    日本人耗費了如此長的時間還是查到了門口，這鬼門關(guān)，看來是躲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