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皮匠靜靜的看著林霧，須臾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霧坐下，面沉如水。

    二皮匠反倒笑了，“你怎么會這么認(rèn)為？”

    林霧直接從兜里逃出那塊玉佩，放在了桌上。

    二皮匠神色微斂。

    林霧低垂視線，緩緩轉(zhuǎn)著手指上的銀戒，明明有些怔愣，但不冷不淡的聲音聽不出分毫異常的波動。

    “我現(xiàn)在非常確定，薄嶼庭和簡崇和他們一起去地下城了。”

    “換而言之，他知道了地下城里有什么，知道了他們?nèi)プ鍪裁矗懒顺丶业倪^往?！?br/>
    “所以他明白，他回不來了?！?br/>
    “可他什么時候知道的？又為什么會知道？”

    林霧能想到的時機(jī)只有西北黑背山。

    在那之前，她和薄嶼庭一樣，對池家一無所知；那之后，她在殺手城得到了答案，而薄嶼庭期間悄無聲息離開，顯然比她知道的要早。

    對此，僅有他遇到沙塵暴進(jìn)入黑背山的那晚，能錯開她提前得知。

    不過她相信薄嶼庭不會騙她，他一定在黑背山遇到了薄青城。

    但不會只遇到薄青城，還會有其他人。

    這個人，薄嶼庭一定近期接觸過，才會在見到時錯愕的問出那句“怎么會是你”。

    而他一定就是從這多出的第二個人口中知道了所有。

    “能知道池家事的人，其實屈指可數(shù)，很容易排除。”林霧抬頭，“簡崇和和陸歸池當(dāng)時都在嶺南，城主在極地殺手城無法外出。除此之外，再有可能知道的人，要么是我媽池仰芝，要么是薄青城?！?br/>
    除了他們，不可能會有別人了。

    “我媽失憶了，我理所當(dāng)然認(rèn)為就是還活著的薄青城?！?br/>
    所以當(dāng)時林霧沒有多想。

    “可現(xiàn)在想來，薄嶼庭見到他不會有那樣的反應(yīng)。薄嶼庭也不會騙我，他一定和薄青城沒有過多交流?！?br/>
    “排除了薄青城，我納悶了很久到底還能有誰會出現(xiàn)在黑背山?！?br/>
    “就在我想不通時，陸歸池提醒了我另一種可能——如果我媽已經(jīng)恢復(fù)記憶了呢？”

    如果恢復(fù)了記憶，一切就說的通了。

    而且，池仰芝完全不必親自去黑背山。

    林霧手指點了點玉佩，“我媽和你私底下竟然還有接觸，沒有斷過。你是為她做事的。她完全可以交代你去黑背山?！?br/>
    唯一能滿足各個條件的，就只有二皮匠一個人了。

    “我想，薄嶼庭在沙塵暴后先看到的是你，然后再遇到的薄青城，是嗎？”

    二皮匠定定的望著林霧。

    良久，他終究點頭。

    林霧心下一沉。

    “不過，”話音一轉(zhuǎn)，二皮匠說：“有一點你說錯了，要我去黑背山的不是顧夫人，而是簡崇和。我是和薄青城一起去的?！?br/>
    林霧微怔。

    不用林霧再問，二皮匠自發(fā)的解釋。

    “為師認(rèn)識簡崇和很早了，是十八年前?！?br/>
    “當(dāng)時為師家破人亡，一無所有，在鬼街賭命，但是輸給了一個戴著面具的年輕男人。他就是霍家人當(dāng)代外派行事的話語人。”

    林霧聽二皮匠說過，但她不是很明白對方怎么突然提這個。

    “其實，當(dāng)時那年輕男人沒想放過我，是他身邊跟著的一個人出言，我才得命活下去，為他們做事。”

    “那個人就是簡崇和?！?br/>
    林霧一愣。

    “他像是只隨手而為，并未在意對我的救命之恩。往后的十幾年里，我也確實沒再見過他。直到三年前，他才開始聯(lián)系我，想拉攏我替他做事。”

    “他給了我很多好處。但其實不用，我愿意幫他，因為他救過我。”

    “并且，三年前并非是我第一次幫他?！?br/>
    “十八年前，我就暗中幫過他了?！?br/>
    林霧很快明白：“是我媽？”

    二皮匠頷首，“為師能知道鬼街，難道會是什么普通人嗎？在去鬼街前，我就做了不少明里暗里的事，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當(dāng)時我一個在北城的朋友發(fā)現(xiàn)了簡崇和，跟我說了。還說他好像遇到了點麻煩。”

    “所以我當(dāng)時就趕過去了?？晌覜]有見過簡崇和，卻見到了你母親池仰芝。”

    他頓了頓，“其實就是我?guī)湍隳赣H把追殺她的人引走的?！?br/>
    “后來我也沒找到簡崇和，脫身抹掉痕跡后，就回京中了?！?br/>
    “沒多久，我見到了你母親。她當(dāng)時精神和身體不太好，見到我，向我表達(dá)了謝意后，還問了我在給誰辦事?！?br/>
    “我沒有回答，只告訴她，我是為了報答簡崇和的恩情才幫她。然后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央我?guī)退粋€忙?！?br/>
    林霧直覺，這可能就和自己想知道的有關(guān)了。

    她坐直，問：“什么忙？”

    二皮匠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玉佩上，他說：“她說，她想失憶?！?br/>
    “你說什么？！”

    林霧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二皮匠道：“你沒有聽錯，她想讓我找人給她進(jìn)行深度催眠和洗腦，忘記在北城發(fā)生的，以及與之相關(guān)的一切?！?br/>
    “我問她為什么?！?br/>
    “她說她有一個哥哥，不希望她摻和一些事，可她無法做到。所以她想忘記，想讓她哥哥安心，然后在合適的時機(jī)想起來，在她哥哥之前去做那些?！?br/>
    “還有——”

    他看著林霧，“她說她失去了一個女兒，可她知道女兒在哪兒。因為母女連心，她感應(yīng)到了?！?br/>
    林霧瞳孔驟縮，驚的嚯然起身。

    “但她不敢找回來?！倍そ车?，“她說她哥哥當(dāng)時已經(jīng)被仇恨刺激的瘋魔了，一旦找到她女兒，她女兒會被她哥哥帶走，會死。”

    “所以她想失憶，想忘記一切?！?br/>
    林霧如遭晴空霹靂，難以置信。

    二皮匠沉默了下才繼續(xù)說。

    “我對她的事很好奇，可她沒有多說?！?br/>
    “最后我問她，她的哥哥是簡崇和嗎，她說是。我就答應(yīng)了，和她約定了時間再見。如約替她找了人。”

    “然而有個很嚴(yán)重的問題，她當(dāng)時的情況太糟了，強(qiáng)行催眠洗腦，會讓她精神失?？?，可能會一直瘋瘋癲癲的?！?br/>
    “我把這如實告訴了她。她卻沒有猶豫。”

    “完成后，我安排人把她悄悄送回了顧家。她就忘記了關(guān)于簡崇和與她女兒的那些，倒是還記得我一點，也只有我在北城救過她的事?！?br/>
    “這些年，我遵守和她的約定，沒有去找過她，只偶爾聽說顧家人對她不錯，花很大精力養(yǎng)好她，她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我也留意過簡崇和的蹤跡，簡崇沒去找過她?！?br/>
    林霧徹底呆在原地。

    她強(qiáng)擠出來的聲音沙啞：“我媽她一直沒有好過，有很嚴(yán)重的精神隱患，原來……原來是……”

    “她當(dāng)然不可能痊愈。這是人為手段的失憶，不是萬無一失的。她有時候也會想起一件，但這和她的認(rèn)知相悖，就會讓她倍受折磨?！?br/>
    二皮匠憐憫的輕嘆，又說出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

    “我一直不知道她丟失的女兒是誰。不過兩年前在在鬼街賭場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隱約有猜測了，因為你和她有些像。”

    “所以我去查了你，發(fā)現(xiàn)了撫養(yǎng)你的林家，曾受過京中顧家的恩惠。但我想，顧堂章他們是不知道的。”

    “你覺得是誰？”

    他問林霧。

    “……是我媽？”林霧眼眶驟然一酸，僵住了。

    在收并林氏時，她發(fā)現(xiàn)了顧家有幫過林家。

    當(dāng)時她還奇怪，林家怎么夠得上顧家的。

    后來知道顧家和她的關(guān)系，這就成了她很介懷的一點。

    一方面，她事情太多太忙了，沒有空顧及去問顧家怎么回事；另一方面，她也不敢問。

    她不想知道諸如“他們其實早就知道她在林家，只是沒有管她，現(xiàn)在竟然暴露出來了，才不得不認(rèn)她”的事實。

    在這上，林霧對親生家人的信任薄弱到一戳就會支離破碎。

    不如糊涂著好。

    可現(xiàn)在……

    “如果我猜的沒錯，池仰芝發(fā)病想起你的時候，應(yīng)該有偷偷跑去北城看過你吧。病情穩(wěn)定了，她也就不記得了。也不敢記得。”二皮匠緩緩說道。

    林霧張了張口，好一會兒才說得出話。

    “那我媽媽是……怎么記起來的？”

    二皮匠看著她，“是因為你?！?br/>
    林霧茫然：“我？”

    “不久前，池仰芝找過我了。”

    “我們一見面，她就跟我說，她恢復(fù)記憶了。”

    “她說她每一次見你，都會想起來一點東西?！?br/>
    二皮匠低低嘆息：“當(dāng)初給她催眠洗腦時，讓她恢復(fù)記憶的關(guān)鍵，就是她的小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