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是什么顏色?
每每好奇浮上心頭時,眼前總是一片黑。
身側(cè)人的輾轉(zhuǎn)反側(cè),帶著不勻而輕微的呼吸聲,在這片靜謐的空間中逸散著不安的菌孢。而回想白日光景,慕容曜的不安已經(jīng)初見苗頭。
短短一日,宮中接連杖殺三名宮人,但不論犯了何等過失,在我看來,都是一種情緒失控后的放大;而偏偏他是天子,手握生殺大權(quán),自然而然地滋長成種專橫的發(fā)泄。
單薄的絲被下,沒有導(dǎo)向,我的手很自然尋到他的手心;用輕而柔的力道,以見縫插針的方式,占據(jù)住他微微出汗的手心。
而這十指緊扣間,他給我的回應(yīng),是種帶著煎熬的緊張。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沒有。”
黑暗中,不必刻意營造什么合適的表情,我說的平淡“白日斷斷續(xù)續(xù)睡了幾次,這時反而沒什么睡意了?!?br/>
他問“是擔(dān)心玉麒玉麟?”
“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太皇太后精挑細選的四個乳母輪流看護他們倆小家伙,我只有坐享其成的份。”
打趣口吻微微帶起了些平和,我又說到“我擔(dān)心的是你?!?br/>
慕容曜沒吭聲,這樣的結(jié)果既意外,也合乎情理;這情況就像突然垮掉身體的病人,若他知道自己得了什病,他也不會上門向大夫求醫(yī)。
“阿曜,你覺不覺的容舒玄這人就像把雙刃刀架在我們之間,你我一旦靠得太近,就不免被他所傷;可防著他呢,我們又怕因疏遠冷落了彼此,如他所愿鑄就了隔閡?!?br/>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說,但一碰關(guān)于他的事,我整個人就不自覺地變得神經(jīng)質(zhì)起來;那種感覺,仿佛身邊所有都對你帶著不善的敵意,逼得你不得不豎起滿身刺來防備。”
半響,他聲調(diào)晦澀地回應(yīng)上我,既自責(zé),也不自信。
換了個睡姿,把他的胸膛當(dāng)做枕頭,一邊聽數(shù)著他的心跳聲,一邊把這陷入低落的話題給接住。
“別把他當(dāng)做你的心魔,亂了你本來的步調(diào)?!?br/>
“那你呢,淳元?他可是你心中不可克制的心魔?!”
我躲在這黑暗中,笑了“我這才恍悟,原來太親近的兩個人,連心病都可以傳染?!?br/>
淺笑如一陣佛音拂過,我心中反而陣陣清明“仇恨這東西本是個復(fù)雜體,不是單純的一種情愫交織而成;而在復(fù)仇的過程中,對復(fù)仇者而言就是個抽絲理線明得失的過程,他虧欠了你什么,你就要去討要什么。”
短暫的沉寂后,我慢慢續(xù)上。
“只是細細想一想,若沒有我李家這段血海深仇,我現(xiàn)在的人生已經(jīng)很圓滿了。有個遮風(fēng)避雨的棲身之地,有個對我疼愛有加的如意郎君,有一雙活潑可愛的兒子,這不就是每個女子祈求的美滿生活嗎?畢竟人是活的,我沒那么執(zhí)拗。”
“你會放棄報仇?”
“不會。但于而今的我,生活和報仇已經(jīng)是兩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我不會笨到把自己和自己關(guān)心的人,死死地束縛的在過往中?!?br/>
摟著他壯實的腰身,我莫名心安的感嘆到“時間啊,有時會把人塑造得特別尖銳,也會把人沉淀得特別簡單;一場厄難,我以為人生就此只剩孤擲一注,可誰想到反反復(fù)復(fù)的算計,不過是一場心的輪回,讓我覺得這人生除了復(fù)仇還是有眷戀的盼頭?!?br/>
他側(cè)起身子,將我圈入懷中“對不起。”
我莫名笑出聲“夫妻間,余生大半輩子都要拴在一起,總不能窩著情緒過日子,得學(xué)會及時溝通和交流。阿曜,我算是活過二回的人,如今豁出去把一輩子賭在你身上,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br/>
“總以為,我能以天子身份彌補你什么,讓這些無用的對不起不再在你面前提起??桑疫€是太無能,連區(qū)區(qū)中宮之位都——”
“我不喜歡你自怨自艾的樣子?!?br/>
探出手堵住他的嘴,我談到如今自己的想法“也是我的不對,當(dāng)初對你要求太過苛刻,造成你今日的困擾?!?br/>
微微轉(zhuǎn)身,我望著眼前一團黑暗說到“不可否認,上位皇后是條捷徑;以前是想證明一無所有的李淳元依然有顛倒乾坤的本事,可現(xiàn)在那念頭真不強烈了,皇后也好,昭儀美人也罷,到頭來讓我依附的男人始終是你。這樣一想,得到什么名分突然就變得不那么迫切了?!?br/>
像松開什么捆綁般,我長長而舒坦地吐了口氣。
“想想還真可笑,我為什么當(dāng)初要執(zhí)意取而代之皇后呢?不過是想讓容舒玄看到,我李淳元不是個這般輕易被打倒的人;可等這樣的人真成為你生命中的甲乙丙丁,再也牽動不了你的絲毫情緒,我何苦要苛刻自己苛刻你,削尖了腦袋去證明自己?只要你眼睛里時時能看到我的存在,就足夠了?!?br/>
“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直都很耀眼?!?br/>
那氣息間的輪轉(zhuǎn)透著不安,他將我抱緊了些“我不會給他機會后悔的?!?br/>
“我不需要他的什么后悔,時機一到,他自有報應(yīng),我何需理會?”
在慕容曜懷里討了些空間,我昂著頭輕聲詢問到他一事“阿曜,你說我和宋小鈺和解好不好?”
“和解?!為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生了玉麟玉麒,舍不得安逸日子間人也傻了不少,總盼著多些安寧?!笔猪樦堤幹型干⒊龅哪樰喞?,揉了揉“我們和孩子一起,好生過自己的日子不好嗎?”
“好。”
有種激動在他的聲線下壓制著,唯獨能表現(xiàn)的,只要他那不松的懷抱。
“不早了,睡吧?!?br/>
“別摟那么緊!我好幾天沒沐浴,有味?!?br/>
“挺好的?!?br/>
半月后,上和殿。
剛吃過奶的孩子,格外好哄,金世柔抱著玉麒沒搖兩下,就乖乖巧巧地沉入睡夢中。
“昭儀,大皇子他睡著了!”
看得出沒什么經(jīng)驗,又緊張,一時間不知是放是抱,金世柔僵在原地小聲地向我求助。
“沒事的。奶娘,過來幫賢妃娘娘一把。”
我一邊哄著玉麟,一邊招呼來奶娘接手,而來往間看見始終悶在一角的宋小鈺,忽然鬼使神差地招呼到她。
“榮妃姐姐你快看,玉麟笑了。”
當(dāng)時氣氛一凝,宋小鈺疑惑盛盛地看了我兩眼,或許估計人前體面,還是邁開腳湊了上來,瞧上笑得歡暢天真的玉麟。
不過這一瞧,倒是無意間化解場上的尷尬,宋小鈺疑色漸消的臉上,慢慢浮現(xiàn)出明媚之色。
“他真可愛?!?br/>
我順著她的話,借著孩子接了句“玉麟,姨母在夸你呢,笑一個?!?br/>
沒逗兩下,玉麟樂得更眉開眼笑,被這喜人小奶娃感染間,我一扭頭,發(fā)現(xiàn)宋小鈺眼中帶著和我一般溫柔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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