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紛紛揚揚,這是李白與許萱成親后過得第二個冬日,李客的行程也因為這二人一再拖延,直至今日,不得不離去。
“再過月余便到年關了,阿爹大可過完年再走,況且這幾日又下了雪,路途遙遠又顛簸,還是等暖和了再回也不遲,想來家中的兄長和賢弟是不會介懷的?!痹S萱勸道。
李白站在一旁不吭聲,但神色已經比之前好了許多,也未出言阻止,他知道李客不可能會停留那么久,已經在長安耽擱了許多時間,諾大的商業(yè)離不開他,所以李客每次出門讓人帶信回去,他只做沒看見。
李客嘆了口氣,這段時間他對這位兒媳比對自己的親生女兒還要親,雖是萬般不舍,卻還是堅持道:“正是因為快要到年關,許多事情等著我去周轉......”
許萱也理解,遺憾的看了李白一眼,卻聽他道:“來日方長,以后總還會有見面的機會的?!?br/>
李客聽到這番話很是欣喜,雖然他未曾做過一官半職,但這么多年經商,與官場也打了不少交道,其中一些官場之道也深諳其中,忍不住對兒子嘮叨幾句:“做人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本分,我雖行商多年,但從未昧過自己的良心,所以才有今天,也算是老天看到了我的努力,無論如何,上天終不會虧待勤奮努力的人。”
李白靜默了片刻,啟唇道:“這么多年,我也未曾有過,阿爹的話,孩兒自然銘記于心?!?br/>
李客自問自己幾十年來,唯有李白一人最是對不起,便覺得自己也是那個最沒有資格教他的那個人,能聽見李白喚自己一聲阿爹,便已心滿意足。
“如此,我便回去了,你們兄弟三人若是有緣,總會有再見面的機會的?!崩羁蜎]有說自己,或許是覺得這段時間已經讓他很滿足,不敢再有過多的奢求。
李客如此卑微小心,許萱看著眼中十分心疼,她相信李白心里也是難過的,只是不愿表達出來罷了。
李客此次前來輕裝簡行,不料臨走時帶了一大堆的東西,都是許萱親自為他準備的,除了長安的一些特色點心以便路上食用,還帶了幾罐酒,可謂是滿載而歸。
看著這一車的東西,李客眼眶微微濕潤,不再說話,他欣然且感動的接受了這些東西,不再說話,背對著二人上了車,只是伸出一只手輕輕揮了揮,示意李白二人回去。
那車夫疑惑地看了李白一眼,李白點點頭,他這才駕車離去。
馬車很快消失在兩人的視線里,許萱心內暗暗嘆了口氣,笑著對李白道:“阿爹到了會給我們捎個信的,天氣越來遇冷,沒想到這長安也是極冷的,想來南方會暖和一些?!?br/>
李白將許萱的手握緊,岔開了話題:“這幾日朝堂上風起云涌,張說一直抱病在家,許多人都說他的大限已到?!?br/>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回走去,許萱思索道:“記得那次去華清宮時,張宰相還好好的,怎么現(xiàn)在就......如此說來,現(xiàn)在豈不是有很多人都在盯著他的位置?”
李白點點頭:“是啊,不過此事大家心中早已有數(shù),張說年紀大了,又因為喜歡暴怒導致身體愈來愈不好,圣人對他萬般不舍,但也沒有辦法。”
許萱道:“你在圣人身邊時,可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么?”
李白想了想:“異常?只是前來與圣人商討國事的大臣越來越多了些,我不便在一旁聽,便去側殿里看看書,等到天色晚了,圣人用膳時方能想起我來,能看出他為此事感到十分困擾,只是我?guī)筒簧鲜裁疵Α!?br/>
許萱心中一直忌憚著高力士,心想他依附圣人,應當不會做出對圣人不會的事情來,也就不再多問了。
越到年關,大事小事就越特別多,李隆基也沒有心情和時間來作詩娛樂,給了李白數(shù)日的休沐時間,讓他閑賦在家,等待傳召。
十二月初,忽然傳來了張說離世的消息,唐玄宗帶領眾臣,在光順門為他舉哀,親自撰寫了神道碑文,并罷元旦朝會,追贈太師,賜謚文貞。
張府一片素白,因與張說長子張均算是有些私交,李白應邀赴喪宴,遇到滿臉憔悴的張均,險些認不出人來。
“太白賢弟......”張均一臉的悲痛,似乎對于這些名門世家,痛苦的不僅僅是親人的離世,還有氏族無法避免的沒落。
“張兄節(jié)哀順變?!崩畎撞恢涝撜f什么安慰的話,然而張均心中都是有數(shù)的,再多的話也變得蒼白無力。
陸陸續(xù)續(xù)來了許多人,幾乎在朝的所有大臣都來了,包括各種親戚,乃至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也來了。畢竟圣人如此看重張說,甚至親自為他舉哀,撰寫神道碑文,不管這人生前得罪了多少人,如今總歸是地下的一捧土,與死人爭執(zhí)無用,還不如在圣人面前討個好。
滿堂的哭聲,李白聽著心中亦感到悲戚,不愿多待,朝后院走去。
張府的下人都在前面待客,后院里便沒有什么人,他看著蕭條的園景,仿佛看到了那日許圉師離去的光景,大抵每有人離去,都會如此罷。不過他們還是好的,還有人真正為他們痛苦,而有些人則是無聲無息的死去。
李白一人漂泊時曾經想過這個問題,若是自己哪天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去了,是不是也無人問津無人知曉?若是某個機緣巧合被人發(fā)現(xiàn),也不會識得他是誰,倒也足夠瀟灑了。
他一人在偌大的院子閑逛著,前些日子的積雪還未完全化去,轉過假山,他看到賀知章正看著樹上的殘雪發(fā)呆。
“賀公也在此?”李白驚訝道,“怎么不去前面?”
賀知章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反問道:“你又是為何來了此處?”
兩人心照不宣,都是為了躲避那悲人的氛圍,靜默了片刻,賀知章忽而嘆了口氣,道:“我之前雖與張說有些摩擦,兩人相互看不順眼,他有許多的缺點和不足,都是我為之鄙夷的,但有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很有才華?!?br/>
李白點點頭,贊同道:“大約不平凡的人,都有這里或者那里的怪癖,畢竟人無完人?!?br/>
賀知章呵呵一笑,望著李白打趣道:“那我怎么看李郎都是個完美無可挑剔的人兒呢?”
李白先是笑了一下,而后認真道:“其實不瞞賀公,我有許多不足,像眾所周知的,我的出身是跟隨我一聲無法抹去的一個污點,但我娘子并不認為這是個污點,在這個時代,我注定比不得那些不如我而出身比我好的人?!?br/>
賀知章挑了挑眉,話題關注的有些偏:“你娘子竟然這樣想,不過也怪不得會嫁給你,看來許圉師把她教的很好?!?br/>
李白頗為贊同,繼續(xù)道:“娘子也說過幾次關于我的性格,并不適合官場,我心里一半是贊同她的,但是另一半是不服氣的,我如果沒有經歷過,又怎么知道不適合呢?”
賀知章捋了捋胡須,望著遠處的烏云沉思。
“許多人都說我身懷絕才,甚至圣人也十分看重我,如此卻不重用于我?那么我到底是有用之人還是無用之人?我不想千年之后,史書上記載我的名字,只是一位侍奉君主娛樂的奴才?!崩畎咨钗豢跉?,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坦露自己的不甘,許是今日感悟頗深的緣故。不過他將賀知章視做知己,也不算是外人了。
賀知章淡淡一笑,似乎早已猜測到李白的想法,道:“是你的終歸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強求不來,我怎么覺得你娘子比你看得要開一些呢?不妨多聽聽她說的,你心里也不會積郁這么多事情,有時候太過執(zhí)著了,反而是一件壞事。”
李白低著頭,沒有說話。
賀知章問道:“李郎是否覺得,一介婦人之言,何須往心里去?”
李白怔了怔,忙道:“非也,若是以前,我還是有此想法的,但我娘子總是讓我感到出其不意,于是我便不敢小覷她了。”
賀知章哈哈一笑,嚴肅道:“能收拾你的人也是不多?!倍笏諗苛诵θ荩安桓覐堈f離世,個人心懷鬼胎,你也不許放松了警惕,萬不能在這個關頭除了差錯。”
李白點點頭:“我記住了。”
“兩位倒是雅興,還有興致來這里賞景?”
李白聞言回頭看去,竟是李林甫不知何時也來了此處,不過只有他一人,并沒有彭允的身影。
李林甫與賀知章互相打過招呼,便對李白道:“不知李郎現(xiàn)下有沒有空,李某有話與你說?!?br/>
李白與賀知章對視一眼,賀知章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旁處看看罷,前面氛圍太過悲痛,我這把年紀是不敢聽嘍?!?br/>
李林甫笑了笑,見賀知章走了,這才轉過頭打量了李白一眼,道:“之前見過數(shù)次李郎的風姿,今日細細打量,果然非比尋常?!?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