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請你的同事們來吃嗎？米飯還有多，涼下來就不好吃了。”余大師主動提了出來。

    “可以嗎？”楊銳還記得朱院士之前說的規(guī)矩。其實也能理解，余大師壯年不再，若要他每天都整治多個人的菜式，那工作量就太大了。

    余先堯也只給開了一個口子，微笑道：“今天做的是米飯，必須要做的多，屬于特例。以后再有簡單的飯菜，你偶爾可以找一兩個人來品鑒?！?br/>
    “太好了。”楊銳一拍大腿，道：“余下的用來當獎勵好了?！?br/>
    這次輪到余先堯不明白了，問：“獎勵什么？”

    “這么好吃的東西，怎平白無故的就吃到呢，肯定要有門檻啊?！睏钿J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大的，邊吃邊想，之后再道：“還是以項目進度來區(qū)分，就這么定了?！?br/>
    雖然不明白他說的具體是什么內(nèi)容，余先堯先是給點了點頭。

    反正，今天的午餐他已經(jīng)完成了，怎么分配，他就不管了。

    “下一碗，我要吃豬油的?！睏钿J享受的吃掉碗里的最后一粒米，一陣風(fēng)似的卷入了實驗室里，半分鐘后，就又一陣風(fēng)似的卷了回來。

    余先堯和他的徒子徒孫們像是看螞蟻挖坑一樣不明所以，不過，就像沒幾個人關(guān)心螞蟻是怎么挖坑，為什么挖坑的一樣，他們也不關(guān)心楊銳為什么風(fēng)風(fēng)火火。

    雖然來到離子通道實驗室?guī)状瘟?，但他們還是沒弄明白離子通道實驗室究竟研究的是什么，以及，楊銳的工作是什么，相比之下，楊銳目前的表現(xiàn)，明顯沒有實驗室本身奇怪。

    為了安排更多的人坐下來，餐廳的一角被征用了，拖的離爐灶近了一些，但還是相對空曠。

    楊銳看到幫忙布置桌子的小伙子，拍拍腦門，走過來道：“看我這個記性，余理全，你是余大師的孫子？”

    “是。”小伙子滿乖巧的樣子，束手而立，明顯是訓(xùn)練過的。

    楊銳點點頭，問：“燒火的是你小師叔？”

    “對，葉師叔是我爺爺?shù)年P(guān)門弟子。”

    “關(guān)門弟子應(yīng)該重點培養(yǎng)呀，怎么苦活讓你師叔做，你自己做輕省的?！?br/>
    “燒火是大活，我沒資格做?！庇嗬砣桓蔽臉幼樱f：“煮米飯，舂米燒火都是大活，都輪不到我做?！?br/>
    “得，我說錯了。隔行如隔山啊?！睏钿J撓撓頭，笑道：“麻煩你把你小師叔叫出來，我有點話想說?！?br/>
    余理全嚇了一跳，忙道：“楊主任，我是不是哪里做錯了？”

    “不是?！?br/>
    “我小師叔做錯事了嗎？”余理全更緊張了，說：“楊主任，您輕點批評他啊，我小師叔很要強的，要是和爺爺出來工作都弄錯了……”

    “他也沒錯，我批評他做什么呀?！睏钿J擺擺手，道：“你趕緊叫人去，我還等著吃豬油拌飯呢，別耽擱功夫了，一會豬油就凝了?！?br/>
    “爺爺說等你落座了再煉豬油的?！?br/>
    “快去，米飯涼了更不行了。”楊銳更懷念q彈而出的米漿。

    “爺爺給米飯下面加了小火的，悶一下更出味?！?br/>
    “你去不去？”

    楊銳氣的直瞪眼睛。

    一會兒，葉元甲擦著手走了過來。

    葉元甲的名字和霍元甲有點像，這讓他在最近一年名聲大振，自從84年末，央視開播《霍元甲》以后，凡是見過他的人，都能記憶深刻的叫出葉元甲的名字，還有搞笑的，會在葉元甲面前打一套迷蹤拳——當然是自創(chuàng)的，在這個年代，每一口水井旁邊都有一個苦練迷蹤拳的身影，而葉元甲見過的迷蹤拳的種類，早就超過他見過的豬的種類了。

    “楊先生?！比~元甲接觸的南方客人比較多，也習(xí)慣了這樣的稱呼。京城到處都是官員和主任，用先生來稱呼人，也蠻受歡迎的，當然，最受歡迎的永遠是他的廚藝。

    “葉師傅，今天也辛苦你了?！睏钿J很客氣的微笑。

    “沒什么辛苦的，廚師是勤行嘛，這點活都辛苦的話，這個行當也是做不下去的?！比~元甲表情鎮(zhèn)定。

    “喊你過來，沒有別的事，就是考慮到最近幾天，大家都到實驗室這邊來忙活著，我想感謝一下?！睏钿J說著，從后口袋抽出一個紅包，放在了桌面上。

    葉元甲訝然，忙道：“楊先生，沒這個必要，我們過來是因為機關(guān)管理局的安排，也不是什么私人行為?！?br/>
    各部委和央企等機關(guān)單位，都有**************或者類似的機構(gòu)，要么總覽后勤，要么分別管理，直到90年代，都有很多的服務(wù)機構(gòu)和個人，是隸屬于各種**************的。

    在一些大的機關(guān)單位，他們的**************里，不僅有廚師，甚至有理發(fā)師，按摩師，搓背師……在這個人人都要公職工作的時候，傳統(tǒng)服務(wù)業(yè)也被畸形的夾了進來。

    不過，在這個時代，還能繼續(xù)在服務(wù)業(yè)堅持的人，要么是真心熱愛，比如熱愛廚藝，熱愛理發(fā)，熱愛搓背，要么就是子繼父業(yè)了，就工作技能來說，倒是并不弱的。

    楊銳自然知道葉元甲是因為安排才過來的，但還是聳聳肩，道：“我當初只是想請余大師，你們雖然是余大師帶過來的，但畢竟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在這邊，讓人白白干活不是我的風(fēng)格，這是一點小小的補償，你們收下來就行了?！?br/>
    “那怎么行……”

    “葉師傅給國際酒店做過廚師嗎？”楊銳打斷對方的謙讓。

    葉元甲傲然道：“當然做過?！?br/>
    這里的國際酒店，可不是一個起名叫“辣寨子鄉(xiāng)國際酒店”的名字能開張的小二樓，在80年代，國際酒店通通都是涉外酒店，而且檔次更高，往往有類比國外酒店設(shè)施的硬件。能在被這樣的酒店邀請做一兩個席面，都是很長臉的事。

    楊銳點頭，道：“你既然在國際酒店里呆過，應(yīng)當知道好些老外都是給小費的。這個紅包就當是我給你的小費，可以嗎？”

    “你又不是老外……”

    “行了，收下，我比大多數(shù)老外都富點?！彪m然去鐵酮的里程碑沒有全部兌現(xiàn)，楊銳的身家也是數(shù)千萬美元級的，還真的是比大多數(shù)老外都富點。

    不等葉元甲繼續(xù)推讓，楊銳已是擺擺手，道：“我時間緊張，沒時間來來往往的塞錢，你乖乖拿下就行了，另外，給你的子侄輩們也分一下，別自己一個人吞了?！?br/>
    他這么一說，葉元甲就不好再拒絕了，只好表示感謝。

    楊銳不理，自顧自的進到里面的操作間，坐到余大師面前，繼續(xù)眼巴巴的盯著他提煉豬油。

    好吃的豬油是豬板油里煉出來的，再過個十年二十年的，豬板油已經(jīng)沒有人買了，在五花肉能賣十三四元，排骨能賣十七八元的年代，豬板油大約只要三元就夠了，如果一次性買的多，肉販是很愿意清空這些流動性極差的資產(chǎn)的。

    但在80年代，豬板油是一種神級物產(chǎn)，它的價格比豬肉要貴，當然比排骨要貴的多，比五花肉或者瘦肉也要貴得多。

    純肥的豬板油，沒有一絲瘦肉，其最大的用途是煉油，并能提供滋味特殊的油渣。

    余先堯早就準備好了鐵鍋，見楊銳進來了，立刻將準備好的板油條溜了下去，且道：“熬豬油要稍微久一點好吃，你稍等一下。”

    說著，余先堯就盯著鐵鍋看了起來。

    一會兒，許正平、范振龍、蘇先凱等人都跑了出來。

    一桌人圍著一鍋米飯，滿懷疑惑。

    “一人兩碗，沒有多的了?！睏钿J淡定的道。

    “干米飯？”蘇先凱奇怪的問。

    “可以澆醬油，或者豬油?！庇嘞葓蚧卮稹?br/>
    谷強皺皺眉，道：“這是啥儀式嗎？”

    “當然不是。”楊銳瞪了他一眼，道：“你見過什么儀式是吃米飯的嗎？”

    “我愛吃面，吃不了兩碗米飯?！惫葟娎蠈嵉牡溃骸皼]菜，一口都吃不下去?！?br/>
    楊銳鄙視的看了他一眼，道：“你以為米飯和米飯是一樣的嗎？不想要就讓一碗出來好了?！?br/>
    “我讓出來。我兩碗都讓。”谷強動作很快。

    楊銳冷笑兩聲，將一碗拿了過來，道：“讓一碗好了，別說我沒警告你，再要這一碗回去的代價很大?！?br/>
    “反正我不愛吃，誰愛吃誰吃?！?br/>
    “恩?！睏钿J不多說了，向葉元甲示意一下，再擺直姿勢，看向余先堯。

    “要再等一下，小火熬出來的豬油更好吃，顏色也好?！庇嘞葓蚩纯雌渌耍值溃骸斑x醬油的就趁熱吃……”

    “哪幾位是選醬油的？”葉元甲站出來，手持醬油瓶，像是個變態(tài)版的觀音似的。

    許正平和王思勝要了醬油，蘇帆考慮了一下，也要了醬油。

    三個人狐疑的端起碗，在其他人的注視下，動起了筷子。

    第一口，他們還有些在意旁邊人的目光，而從第二口開始，幾個人的神采就完全變樣了。

    一瞬間，谷強似乎意識到了一些不同尋常。

    “剩下的是要豬油的嗎？”余先堯和藹可親的詢問。

    “我們也要?！痹S正平、王思勝和蘇帆齊齊舉起了碗，因為嘴里有米飯的原因，聲音都有些含糊。

    余先堯笑兩聲，道：“好，每個人都有，我熬的豬油啊，是特別選出來的，都是兩年以上的農(nóng)家豬，現(xiàn)在市面上賣的飼料，喂的豬是大是快，還挺肥的，但是太快了，味道太淡了……”

    他一邊說，一邊將熬好的清亮的豬油，直接澆在米飯上。

    每一碗米飯，他澆的豬油都很少，香味卻是一下子出來了。

    谷強鼻子抽動了兩下，意外的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口水竟然泌出來了。

    半分鐘后，谷強吃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口好吃的米飯。

    真正，

    好吃的，

    米飯！

    “怎么樣？”楊銳是不會放過這個“我早說過了”的機會的。

    谷強滿腹怨言的盯著離開了自己的第二碗米飯，嘆口氣道：“和這個比起來，山大食堂賣的米簡直是豬食啊，那個，我還有一碗米飯……”

    “屬于研究進度最快的一個組了，以后都是這樣，那個組的研究進度最快，就能分享余大師的完美手藝?！睏钿J說著站了起來，道：”今天下午，我會制定詳細的進度表，大家也回家收拾一下，安排一下家里的生活，有需要的，明天可以再休息一天，從后天開始，我們就要以科研競賽的態(tài)度開展工作了，大家明白是什么意思嗎？”

    眾人默默點頭。

    如果說攻城戰(zhàn)對士兵們來說，是最毛骨悚然，又最蕩氣回腸的戰(zhàn)場絞肉機的話，科研競賽就是研究者們最怵目驚心，又最蕩氣回腸的精力絞肉機。

    科研狗總是單身狗不是沒有原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