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很年輕啊,不過二十歲上下,有這么大個兒子?
齊英細(xì)細(xì)打量母子倆,目光停留在年輕女子的臉上,內(nèi)心大大地震顫了:怎么可能?這女子和他的母親如此相似?
十歲之前的齊英體弱多病,災(zāi)厄不斷,雖然二叔和二嬸娘時常來看望他,但他還是多依賴和信任謝氏,謝氏做得太好,以至于他在七歲時面對事實,不得不相信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辛氏而非謝氏,痛哭失聲。
假的真不了,他開始慢慢反思過往的件件樁樁,謝氏的歹毒和縝密,可謂觸目驚心。
親生母親辛氏為生他而死,母親的物品盡被謝氏清理掉,母親喜愛繪畫,尤擅畫人像,形神具備,仿如真人,留下許多畫作,光是自畫像就有好幾幅,少女時期的留在外祖父家中,嫁入齊府生兒育女后留有一幅,是姨母兼嬸娘辛雪柔花費了心思才保存下來,齊英十歲上聽從二叔父的話,跟隨舅舅離開京城,隨身帶走了母親的那副畫像,當(dāng)作是母親跟著自己一樣,得閑就展開來看,母親的音容笑貌早銘刻心間,而眼前這位女子,跟畫像上的母親太相似了!
清麗的臉龐,柔美的身段,熟悉的鳳眼顧盼有神,舉手投足,一言一笑,說不出的溫柔親切。
到底是畫像活了,還是自己走進(jìn)了畫像?
齊英著了魔般,跨步上前攔住母子倆去路。
香香正拉著大槐欲往一間字畫店里去,她不買字畫,只是愛看,得空上街總要進(jìn)字畫店逛逛,已成習(xí)慣了。
忽見一名高大英俊的陌生男子攔住前路,不禁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將大槐拉近身邊,攬進(jìn)懷里。
大槐很快掙脫出來,擋在娘面前,好奇地打量齊英,又低頭看看雪狼,平時有點什么不對勁,總是雪狼發(fā)出預(yù)警,并迅猛地跳出來,可今天它只是懶洋洋走到那男子面前,嗅了嗅他,還舔了他伸出的手掌。
香香和齊英對視片刻,誰也沒能從彼此眼神里看出點什么來,齊英微微一笑,對香香說道:
“我并無惡意,只是想提醒你們:這個……這只狗,不是尋常家養(yǎng),最好不要讓它馱重物,它不喜受拘束被役使,會發(fā)怒發(fā)狂,若是四處亂咬,傷及街上無辜之人,就不好了!”
香香怔了一下,剛才貪圖方便省事,又覺著雪狼體魄健壯高大,馱一兩個包袱應(yīng)該沒問題,就放在它身上,大槐也沒反對,此時聽了男子的話,心想這人雖然衣裝考究華麗,像是個富貴家子弟,但人不可貌相,他認(rèn)出雪狼不是一般的狗,應(yīng)該是個有見識的,真正了解動物,既然人家說的有道理,她也樂得聽從。
便伸手取下雪狼身上系在一起的兩個包袱,對齊英俯首道:“我不太懂這些,多謝公子提醒!”
大槐對齊英說:“沒關(guān)系的,我們的雪兒很乖,它不會隨意咬人——請問您是當(dāng)官的嗎?”
齊英今天穿件紫色錦繡外袍,里邊是玉色緊身勁裝,黑牛皮短幫快靴,寬大的袖袍里隱現(xiàn)金質(zhì)護(hù)腕,大槐進(jìn)過軍營,又跟著懷王的船走了一天,看見將官們習(xí)慣這樣的穿著打扮,因而有此一問。
齊英笑答:“我是將官,在邊疆呆過,所以我認(rèn)得雪狼,知道它們一些習(xí)性!”
“噢!那么您在哪個邊疆?是西邊嗎?”
齊英是在北疆,但他略一遲疑之后即點頭:“是的!”
大槐興奮起來,上前一步離他更近些:“我和雪兒也從西邊來,你知道昆山么?我們進(jìn)過軍隊的營帳,那些將軍好威風(fēng)!您還去不去……”
香香清了一下嗓子,盡量裝做自自然然地,柔聲喊道:“大槐,咱們該走了,這位將軍想是有公事要辦的,小孩兒別阻著大人!”
她難道沒教過這小孩,見人只說三分話么?怎的跟這位才打了個照面的將官如此熟絡(luò),什么來路都跟人家說了。
齊英此時早忘記了自己的初衷,也將懷王府的一切拋諸腦后,眼前這位像極自己母親的女子溫柔可親,而小男孩活潑坦誠,可愛無比,面對他們,感覺像面對自家人一般。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大槐的腦袋,笑著說:“你叫大槐?我姓齊,名英,我不是豐陽城里人,但近日住在豐陽城。你的雪兒很好,它總需要到野外去走走吧?若你要帶它出城,我陪你去!”
大槐高興地點頭:“我姓李,您叫我大槐就可以了,我叫您齊大哥吧?明早我們就出城好吧?你到我們家來,這是我娘,我娘做的點心很好吃,我請你吃點心!”
香香內(nèi)心吐槽:這孩子,兩年多不見,小小年紀(jì)就學(xué)會跟人一見如故,沒說幾句話就掏心窩了。
還齊大哥?好吧,好歹懂得介紹一下老娘,且等這個齊大哥什么個反應(yīng)。
果然,被大槐稱為齊大哥,齊英很是尷尬,不知所措地看向香香。
香香借機(jī)教訓(xùn)兒子:“這位可是將軍,你是誰?。颗铋T小戶出來的小小孩兒,怎敢如此大的口氣?太不懂事了!”
又對齊英福了一福,賠禮道:“對不起,小兒無知,多有沖撞,還望將軍勿怪!”
說完拉著大槐就走:“別玩了,快回家,太婆該等急了!”
齊英趕緊跟上幾步,對著香香深施一禮:“夫人見諒!我與大槐一見如故,又同在西境生活,我在軍營,大槐在昆山學(xué)藝是吧?說不好攆可以結(jié)伴回西邊,請允我們做忘年之交,朋友之間是不論出身的!”
香香聽到“出身”兩字,頓覺刺耳,這是嫌大槐出身低賤嘍?
不客氣地看住齊英,語帶諷刺:“將軍欲與我兒子做朋友?我兒子五歲,請問將軍幾歲?那不如做結(jié)拜兄弟吧,如此,我可以直接稱呼你為……”
干兒子三字終究是說不出口,她自己忍不住,把臉轉(zhuǎn)往一邊偷笑,大槐則猛搖她的手抗議:“娘!我七歲了!你怎么老說我五歲?”
香香裝癡賣傻:“娘老了,記不清!”
“昂!你故意的!”
大槐回到家,回到娘身邊,一改小大人模樣,盡顯孩童活潑天性,此時見娘裝傻,他也吊在娘臂彎上撒嬌。
香香嗔道:“雪兒不幫我拿東西,你也不幫,我這么辛苦,還不老?我的手要斷了現(xiàn)在!”
大槐聽了,趕緊把兩個大包袱扛在肩上:“哦,忘記了,娘讓我扛著!”
香香卻又擔(dān)蝎重壓著他,抓住不放:“你扛一個小的就行了,大的我拿!”
齊英含笑看著娘倆,輕展猿臂,輕輕將兩個包袱拎在手上,說道:
“我送你們回去吧,夫人請相信我,我不是壞人,我和大槐一樣心思,彼此以誠相待!”
香香見這人甩不脫,只得實話實說:“我們還不忙回家,東西沒買夠呢,不敢勞煩將軍,將軍若是有事,先請吧!”
“我來豐陽探望姐姐,客居于此,左右沒什么事做,閑得很,我陪你們四處走走,順便和大槐說說話,夫人需要買什么盡管買,我拿得起!”
香香仰頭望天:這日頭今兒打哪邊出來的???憑白撿得個大帥哥當(dāng)挑夫,運氣也太好了!
大槐對齊英毫無戒心,拉著他說:“齊大哥,別人稱呼我娘為李娘子,你也可以這樣叫!”
齊英從善如流,對香香笑道:“好,那我以后叫你李娘子吧?”
香香回以嫵媚一笑,沒辦法,這男人長得太好看,還是她喜歡的類型,她其實不討厭他,反而覺得他像熟人,可又絕對不可能見過的,他出現(xiàn)得很不合常理,對他有那么點戒備罷了。
“你不覺得,我輩份比你高么?我兒子叫你齊大哥,你怎么著也該叫我一聲大嬸什么的吧?”
齊英臉紅了,額頭冒汗:“這個,我好像和你一樣年紀(jì)……”
“輩份可無關(guān)年紀(jì)!”
齊英看向大槐,大槐抓抓頭:“那個,我、我在昆山上,有好多個師兄像齊大哥這樣的年紀(jì),有的比齊大哥還要大,五十多歲,胡子都長長了!”
香香朝他瞪眼:“什么?五十多歲?你竟然有那么老的師兄?”
“是啊,娘,這不奇怪的,六十歲都有!”
“噢!天哪!我要瘋了!”
香香一甩手,轉(zhuǎn)身頓腳暴走。
齊英和大槐面面相覷,齊英問:“她這是?”
大槐想了想說:“我娘可能只要你喊她做大嬸,我那些師兄太老,她不想要!”
齊英樂了,一手?jǐn)堉蠡钡男∧X袋,一手拎著包袱,大槐則摟著雪狼,兩人一狼緊走幾步跟在香香身后。
香香買東西一向神速,前世那叫掃貨,看上了就砍價買下,絕不拖泥帶水,齊英和大槐又不亂走,很忠實地跟著她,一條街幾十個店鋪很快就逛完,所有想買的都買了,齊英拎四個大包,大槐扛一個,雪狼身上還是被放上兩個,香香則空手而行。
有人力不用,那是傻子。
香香這么想著,回頭看了一眼齊英,卻見齊英正低頭和大槐爭論著什么,還很激烈似的,完全是認(rèn)真投入的樣子,不像作假,不由得啼笑皆非:難不成真的忘年交?帥哥從天而降不是老娘的艷遇,而是兒子有魅力!
好吧,還有那頭雪狼的緣故,雪兒此時正乖乖站在一旁,歪著頭安靜地盯看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爭論不休。作者鳳亦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