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戧應(yīng)聲回頭,站她旁邊的男人呲著一口整齊大白牙,笑容略諂媚,道:“我是黃牛。”
半個時辰前,王玨嫌日頭大,耀得他渾身不舒坦,把帷帽一摘扣她頭上,徑自躲進車廂里。
須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衛(wèi)戧,覺得腦袋上頂個帷帽十分礙事,便抬手摘了它,撩起車簾往里一塞:“我又不是閨閣嬌女,沒必要戴這個。”
此后王玨再未吱半聲,應(yīng)該是氣上了,畢竟那帷帽可是他從自己頭上摘下來的,衛(wèi)戧在短暫地反省完自己個大老粗又說錯話之后,照樣不往心里去,把注意力全放在道路兩邊——隱隱感覺,他們好像被人暗中盯上,可觀察了半個時辰,卻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衛(wèi)戧暗道可能是先前遭到王玨的逼問,慌亂的心尚未徹底平復(fù),過于緊張導(dǎo)致疑神疑鬼,連忙吐納調(diào)整,逐漸放松下來。
不想剛下車,這個自稱黃牛的家伙就悄無聲息靠過來,王玨大約還氣著,都沒提醒她一聲,但她自己竟也毫無所覺?忍不住瞇眼打量,此人大概四五十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美不丑……總之就是一個往人堆里一丟,很難再挖出來的大眾相,但留心細看,又會發(fā)現(xiàn),此人竟生了一雙與平凡面孔不相襯的眼睛,輪廓深刻,目光如炬。
小心為妙——得出結(jié)論的衛(wèi)戧,回以看似爽朗的笑容,抱拳道:“黃叔好,可是有事賜教?”
“不敢。”好像在比誰笑得更歡似的,黃牛咧開大嘴,后槽牙都給露出來,搔搔頭上冗雜亂發(fā),抻脖湊近,壓低聲音,“小哥也是來等著被搶的?”
“咳咳咳……”衛(wèi)戧一口氣沒喘明白,被自己口水嗆著了,飛快拿眼一掃前方翹首以待的人們,明明還有一段距離,卻有脂粉味撲鼻而來,真想問上一句:“現(xiàn)在擄人的和被擄的,全都變得如此草率了?”
黃牛靜待衛(wèi)戧止咳后,才又低聲道:“我看你超凡脫俗,與眾不同,是個萬里挑一的好苗子,下一個入選的就是你了?!?br/>
衛(wèi)戧蹙眉:“哦?”
黃牛抬眼環(huán)顧一周,又往衛(wèi)戧耳畔湊了湊,伸手探入自己懷中,神秘兮兮道:“我有好東西,可助小哥扶搖直上!”
衛(wèi)戧:“什么鬼?”
黃牛抬起另一只手,沖衛(wèi)戧豎起三根手指:“只需三枚五銖錢,就能得到一枚通牒,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聽到這里,衛(wèi)戧再也忍不住,不耐煩揮手道:“抱歉,我想你可能是誤會了,我們只是偶然途經(jīng)此地,并不需要買……”
“薔薇,你跟人嘀咕什么呢?”沉寂好一陣兒的負氣小郎君到底忍不住,撩起車簾看過來。
衛(wèi)戧眼瞅著黃牛眼前一亮,然后就對她失去興趣,轉(zhuǎn)身走向王玨,搓著雙手道:“噫——這是哪里來的小郎君,真乃前所未見的妍麗玉人,在下敢以性命擔(dān)保,只要小郎君手持在下的通牒,必將脫穎而出,喜登仙門。”
衛(wèi)戧心說王玨現(xiàn)在頂著的這張臉,不過是經(jīng)過她的手,遮掩鋒芒后的效果,倘若露出真容,還不得被這黃牛大叔吹捧成“此子只應(yīng)天上有,卻因何故落凡塵”?
王玨做出感興趣的表情:“何所謂仙門,極樂凈土嘛?”
黃牛又撓撓頭皮,衛(wèi)戧眼瞅著他把頭頂那團比顆核桃大不了多少的發(fā)髻撓得更歪了:“你說的那是佛祖的地盤,要進去首先得剃光頭,還要六根清凈,無欲無求,戰(zhàn)戰(zhàn)兢兢修它個幾十年,終于到地方了,可里面連個女人都沒有……咱們這仙門不同,進去就開始享福,比那里可是美妙多了?!?br/>
王玨的表情由感興趣轉(zhuǎn)為向往:“似乎還不錯,比較適合目前本郎君的情況,不過——”
黃牛臉上笑出來的褶子被生生定?。骸安贿^怎么?”
王玨嘖了一聲:“既然本郎君如此出色,自會脫穎而出,又何需你的什么通牒?”
黃牛抬手捋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須,神秘一笑:“小郎君毛你有所不知,起初仙門就是擇優(yōu)錄取,到如今,望風(fēng)而來,毛遂自薦者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即便小郎君是一顆珍珠,但混雜在一大浴池的魚目里,要想仙門中人把珍珠給挑出來,得等到猴年馬月?在下仙門有人,得了一些通牒,一來可為朋友分憂解勞,二來又給像小郎君這般出類拔萃的少年郎行個方便,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王玨點頭:“此言有理?!睕_衛(wèi)戧挑挑下巴,“不就三枚五銖錢么,給他?!?br/>
聽著黃牛那套典型的坑蒙說辭,衛(wèi)戧已經(jīng)很克制自己動手打人的沖動,可再看看王玨這副標準的紈绔嘴臉,叫衛(wèi)戧感覺自己簡直是在崩潰邊緣游走,深呼吸,再呼吸,終于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來:“郎君,我們盤纏所剩無幾,你再這樣,怕我們連飯錢都拿不出了。”
王玨不耐煩道:“區(qū)區(qū)三枚錢而已,值得這樣啰嗦?黃牛叔不也說了,進到‘仙門’就享福,還用擔(dān)心沒飯吃?”抬手一筆前方黑壓壓的人群,“那么多人伸脖子瞅著都盼不來的好事,給我們遇上,高興都來不及,快掏錢,別讓黃牛叔等急反悔不賣給咱們了?!?br/>
好一派不諳世事,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世家小郎君架勢,給衛(wèi)家頂門立戶好多年的衛(wèi)戧,不由磨牙:這些可惡的有錢人!一邊腹誹一邊掏錢,為求逼真,她是真沒帶多少錢在身上……當然,她這份發(fā)自內(nèi)心的吝嗇,也十分貼合“家道中落,賣身醫(yī)妹”的侍童模樣。
三枚五銖錢遞過去,黃牛從胸前掏出一塊手掌心大小的木牌牌,凹凸不平,完全就是隨便拿刀子削出來的,上面深淺不一地刻著“通牒”二字,歪歪扭扭的字體,好像不識字的人粗暴地在照葫蘆畫瓢,硌手的木牌上連點漆都沒刷,純原木……衛(wèi)戧瞇起眼,這破玩意要三枚錢?給她點時間,閉著眼睛都比這做得好!
衛(wèi)戧拿手掂了掂木牌,歪頭斜眼去瞟王玨:“錢掏了,萬一我們受騙,該當如何?”
王玨漫不經(jīng)心地笑笑,波瀾不驚的平緩聲調(diào),淡淡道:“他不都說了,以性命擔(dān)保我們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要是最后我們沒能進到仙門,那就把他腦袋給揪下來抵我們這三枚大錢?!?br/>
黃牛:“……”抬手一抹光亮的腦門子上看不見的虛汗,干笑,“我還要幫朋友物色合適人選,就先行一步了,咱們別此別過,后會有期。”抱拳拱手,邁步就要走。
結(jié)果被衛(wèi)戧一把揪住,“等等——”
黃牛一哆嗦:“小哥還有啥吩咐?”
衛(wèi)戧一臉橫肉:“既然咱們是過命的買賣,你要就這么一走了之了,我們最后沒登仙門,上哪找你去?”
黃牛齜牙咧嘴:“三枚錢?”
衛(wèi)戧露出陰險笑容:“是你有言在先,敢以性命擔(dān)保,我們才接受了這樁買賣?!?br/>
黃牛面容扭曲:“才三枚錢!”探手入懷去掏錢,“大不了還給你?!?br/>
衛(wèi)戧沒接錢:“誠信乃立人之本?!?br/>
黃牛又道:“能與二位小郎君相識,這就是緣分,那通牒就當我們結(jié)緣的信物,拜托你們高抬貴手——”抬手一掃前方人海,“要從如此眾多的魚目中,再挖幾顆珍珠出來,任務(wù)可不是一般的艱巨??!”
還想再去坑別人?不過聽說有捷徑,想必有一些急于求成卻苦熬多日的少年郎,幾個錢還是不在乎的,而黃牛積少成多,一天下來,也是一筆可觀收入,真是個腦筋活絡(luò)的家伙。
在衛(wèi)戧考慮要不要放走黃牛,讓他繼續(xù)去向天真小郎君兜售美夢之際,王玨適時出聲:“看來黃牛叔實在忙,我二人也不好耽擱你的正事,不過既然有緣相見,黃牛叔又說自己門內(nèi)有人,斗膽問一句,可否給指條明路?”在衛(wèi)戧揪住黃牛時,王玨跳下馬車,信步走過來,接過衛(wèi)戧掐著的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最后拇指滑過木牌背面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小符號,再面對黃牛時,又換上謙謙君子貌,彬彬有禮地提要求。
黃牛對上變臉玨,愣了一下,眼底似乎光芒閃爍,沉默片刻后,他再開口,卻是提出一個遲來的問題:“你叫什么名字?”
王玨實話實說:“王玨?!庇职研l(wèi)戧往前帶了一下,“這是我的侍童,薔薇?!?br/>
黃牛目光掃過衛(wèi)戧:“嗯嗯,不錯?!庇痔ь^望了一會兒天,自言自語,“這大太陽,可別把秀麗美少年給烤焦了?!睋u頭,“罷了,誰讓我們家雪海是個顏控呢!”
顏控?是個什么東西,衛(wèi)戧搜腸刮肚中,沒挖出這個生僻詞,書到用時方恨少,暗下決心,回頭多去搜集一些志怪集子,讓芽珈記下來,沒事的時候講給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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