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雨瓢潑,無根似的往下倒,見不著底,空落落地發(fā)虛。硯盞跪在床邊哭,秭姜攥緊了被子咬著下唇,臉色煞白,背后一股寒氣自上而下一個勁兒往四肢百骸里鉆,尋不著的鬼魅,捉不住的魍魎,發(fā)了瘋似的糾纏。
紅箋哆嗦著撲過來,一把捏住了硯盞的手,出口的話顛顛倒倒,哪里有往日的半分神氣?!斑@話,這話從何說起?大人……大人……怎么能同皇后有私情……硯盞,硯盞,這種話可渾說不得……你是從哪里聽來的?”
硯盞哭得說不出話,哽咽著抹了一把眼淚,通紅通紅的泣血,“這種話也是我敢渾說的么?大人今兒半夜里回來,進(jìn)了宮同陛下商議著明日審問皇后的事。哪曉得皇后突然執(zhí)意要見陛下,朝臣未散,她便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同大人有私情多年,七王爺也道是親眼所見。圣上大怒,要將大人問斬,而后派了禁衛(wèi)往洛府去封府。恩康趁人不備逃了出來,才往咱們這處報的信……”
話將將說完,秭姜掀被而起,顧不上冷,赤著腳下了地。一手扯起一個,星亮的眸子里續(xù)著淚帶著堅韌,挨著個兒的吩咐,“紅箋,你快去取我的朝服來,莫要驚動旁人;硯盞你告訴玉鉤,把我拿來的東西全都捎上;順帶告訴恩康那個崽子,甭管丟了魂失了魄的,可得給我管住了,候著我問話,撿緊要的說,大人的命可就攥在他手里了。”
兩個丫頭這才回過神來,有了根主心骨,哪里還顧得上哭了,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來,一路小跑扎進(jìn)雨簾子里,轉(zhuǎn)瞬不見了人影。
玉鉤雙手捧著十來斤的紫檀匣一路進(jìn)來,頭發(fā)貼在臉上渾身上下濕透,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暈開一片,鮮紅如血。抬眼往里屋望,秭姜已經(jīng)穿好了朝服,紅箋幫著挽了個髻套在發(fā)冠里。瞧著金線繡的蝠紋款款一擺,手里的木匣便一把被人取走,纖弱的姑娘裹了件避雨的斗篷,撐著傘沒進(jìn)了雨里。她也不敢哭,悄悄地抹了一把淚,來不及勻一口氣,小跑著跟了上去。
五更天,暗沉沉的,宵小鬼魅都不敢往外頭散的光景,河洲里沖出三匹馬,一前兩后摸著黑沖著府門的方向疾馳。守衛(wèi)大驚,還未來得及高聲呼和,就聽隨后的女子緩了馬脆生生地在耳邊叱道:“睜開你的狗眼好生瞧瞧,清河郡主的駕也敢攔,活得不耐煩了,還不快滾!”
說話的功夫,三匹馬便跑遠(yuǎn)了,留下呆愣愣的守衛(wèi),恍然間派人匆匆地往內(nèi)宅報信,了不得的大事,天大的簍子可莫要在自己的手底下走上一遭。
一路無阻,卻仍撞上不識好歹的。馬蹄聲驟停,秭姜怒目,將馬圈回,瞧著攔在府門前的衛(wèi)良媛冷笑,“怎么了,衛(wèi)良媛,這個光景不再宅子里好生歇著,攔在府門前有何貴干?”
也不曉得是向何人借了膽子,衛(wèi)良媛看了一眼身后烏壓壓的府中禁衛(wèi),平日的趾高氣昂,一時間堵不住的洪水,傾瀉而下,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師椅里,嬌滴滴地笑,“天還未亮,郡主不在河洲好生歇著,領(lǐng)著兩個丫頭匆匆忙忙地要往哪處去?不如和妾身說說,若是實在無法,待到太子回府,妾身也好交代不是?”
“我去哪,輪得到你來管么?”秭姜渾身皆是戾氣,一手攥著馬韁,一手拿著馬鞭,遙遙地對著衛(wèi)良媛指了過去,“還不把你領(lǐng)來的這起子人哪來的帶回哪去,若是妨礙了我的事,甭管是你還是你衛(wèi)家滿門,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作威作福的姨娘,在這一方府邸是壓不彎的地頭蛇,溫婉明媚那都是給旁人看的面具,這檔口誰還管顧的上。露出森森的面目,扮起來明鏡高懸的青天,是要將人捉拿歸案以儆效尤,可笑!“郡主,這太子府邸怎生的地方,也是能由著你縱馬傷人么?何況殿下有令,今日甭管何人何事都不得出府,煩請郡主快些回去?!?br/>
馬上的姑娘聞言冷笑出聲,朝珠嘩啦啦的響,金翠蓮花冠當(dāng)中顆夜明珠熠熠生輝。一片寒光里只瞧著夭桃濃李似的面容裹上一層冰霜,眉眼乖戾,地獄里放出來的厲鬼,誰也攔不住。只極冷淡的一眼,端坐著拿腔調(diào)的人便心驚膽戰(zhàn),壞了鑼鼓,啞了嗓子,戲開不了場,萬萬不好!
衛(wèi)良媛原先高傲的氣勢頓時跑得煙消云散,眾目睽睽,好歹是個主子萬不可叫人瞧扁了去,挺直了畏縮的腰板,拈起了纖纖玉指對著秭姜道:“郡郡主,我也是好言相勸,你萬萬不可在府中造次。方才有人回稟道是你縱馬傷人,難不成急急地沖出府門逃避罪責(zé)?如今殿下有令,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可由不得你,若是再不聽我的勸告,當(dāng)真是要冒犯了?!?br/>
秭姜覷她一眼,又笑了,甩了甩馬鞭子,“哦?冒犯我?衛(wèi)氏,你一個下九流門客家的丫頭,還敢來冒犯我?我能在此處同你說話,不過是給太子殿下面子,若不是你為良媛,早把你拖出去喂狗。識相的把路讓開,今兒這事也便罷了……如若不然,就等著你衛(wèi)氏絕戶罷!”
衛(wèi)良媛惱羞成怒,一個無老子娘,如今也要失勢的丫頭片子也敢在她頭上作威作福,何其侮辱。她大怒,站起了身,左右也不敢向前邁出一步,只是嫌棄地回頭對禁衛(wèi)首領(lǐng)道:“一個個作死的東西,呆木樁子敲出來的,還不把郡主請回去。當(dāng)心殿下回來,看你們怎么交差?一群大男人連個小丫頭都看不住,什么玩意……還不快些去,殿下回來當(dāng)真要你們的狗命……”
話沒說話,就聽見一聲厲響破空而來,攜了雷霆似的怒氣,遇神殺神,細(xì)長的皮鞭一股股地纏上了衛(wèi)氏的脖子。秭姜眉眼一挑,伸手將人扯到了馬下,瞧著她倒在水洼里,兩眼泛紅,死死地扣住勒住脖子的要命所在半句話說不出,才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笑,全是冷意,“在殿下回來之前,我要了你的狗命如何?衛(wèi)氏,你的膽子可真不小啊!”
說罷也不瞧地上滿面青紫,險要窒息的女子,抬頭揚聲道:“我秭姜今兒必要出這太子府的門,你們不攔,今兒的事算是我的不是,日后每人五十兩銀子;你們攔,我就殺了衛(wèi)氏踏著她的尸身出去,我手中有丹書鐵券,自不愁保命,倒是你們要想清楚家中妻兒,自己個兒年歲不大,也未來得及加官進(jìn)爵,便要為了一個女人不生不死,何苦來哉!”
一時間就聽得雨勢大作,眾人相互看了一眼,心下便有了主意。也不曉得是誰,默默地推開了府門,吱呀呀的舊木聲響里,三匹馬快速地竄了出去?;猩耖g只聽得淺淺的馬蹄聲,醍醐灌頂,方才去想搶救地上早已昏迷的衛(wèi)良媛。
恩康被硯盞壓著跪在管道旁候著,聽著馬蹄聲,才抬頭。馬上的姑娘便厲聲喝道:“還不趕緊起來上馬趕去宮里,死了老子娘似的,沒出息!”
恩康抹了一把臉,紅著眼睛翻身上馬,勒了韁繩往前走,就聽著秭姜雨中斷斷續(xù)續(xù)的聲傳過來,“情形怎么樣了?”
“皇后招認(rèn)同大人有私情,坤寧宮的剪姈遞上了一雙皂靴還有男子的褻衣,上頭熏著蘇合香,郡主也曉得滿朝上下避大人的嫌無人敢用。何況……七王爺當(dāng)?shù)钪刚J(rèn),一日晚些出宮,瞧著有男子從坤寧宮中出來,趕了車駕回洛府,必是大人無疑。加之往日傳聞,陛下龍顏大怒,便要將大人推出午門問斬。幸得諸位大人力保,僵持半日,如今陛下仍是盛怒難消,若是耽擱得久些,大人……大人他……恐怕……”
“皇后只拿了皂靴和褻衣,旁的還說什么?”
恩康訝異地看了一眼并轡而行的女子,脫口而出的話又硬生生地塞了回去,只順著問話回道:“只說同大人有私情,如今章家做出對不起陛下的事,但求一死。不過臨死前也要替大魏除去國蠹,以報天恩!”
秭姜冷了眉眼,叱道:“以報天恩?愚蠢,章家事發(fā),她這是想著同歸于盡,還有旁的呢?”
恩康道:“旁的未說,那剪姈道好些年引著大人入了坤寧宮,守在宮外不久便聽著宮闈傳出男女嬉笑之聲,是皇后同洛大人無疑?!闭f完又哽咽住,“是奴才的不是……久在宮中,也未留心皇后失勢,沒曾想著會連累大人,如今,如今……大人……若是……這可是好?”
秭姜被他哭得心煩,叱道:“可閉嘴罷,哭喪似的,你家大人還未有個好歹,我瞧不慣這個,再哭送你去見閻王!”
秭姜驕縱跋扈,可幾時有這等奪命兇煞似的臉色,恩康只吞了一聲悲切在腹中,似乎不敢放出來。
秭姜瞪他,“以洛央的權(quán)勢,朝中定會有不少人保他,一時半會皇上也不可能動刀子。何況章家罪惡昭彰,臨死前反咬一口朝中肱骨也無不可。你快些進(jìn)宮,和皇上身邊的人打聲招呼,好生吹吹風(fēng),莫要還未等我進(jìn)宮,人都沒了!”
恩康大喜,忙不迭地點頭,一時間也顧不上哭,說話都哆嗦,“郡主,郡主,便是這皇后臨死前一心陷害大人……如今郡主肯去救大人……奴才……奴才叩謝郡主大恩……”
秭姜嫌他煩,一鞭子甩到他馬屁股上,“還不快滾!”馬瘋了似的向前跑,一會就沒了聲響。
“郡主……”三個丫頭趕了上來,猶疑著望向秭姜。
她冷笑,打馬而去,“闖宮,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