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沒有人知道蕭玄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但當他亦步亦趨地跟在葉青杉后面,慢慢地走過夜深人靜時的朝陽大街上時,他覺得自己很痛苦。
因為一個是不喜歡說話的人,另一個,則是不會說話的人。偏偏在這個時候,蕭玄認為葉青杉應該說些什么。
他不能主動提問,所以只好等對方主動說出來。
兩人來到一座石橋前,蕭玄認出這里是自己在平時散步時經(jīng)常會經(jīng)過的地方。只是往常他來這里的時候,都是在過客絡繹不均的白天,卻從來沒有試著看到夜間的石橋是什么模樣。
石橋下是一條小河,入耳是潺潺的流水聲,河上沒有船,自然也沒有游人。月光投落在河水之中,隨著水流的晃動而變得支離破碎。
夜里的石橋周邊,在這里感覺不到一絲只屬于白日的喧囂。
葉青杉走上石橋,停住了腳步,蕭玄站在他的身后,也停了下來。
他今夜看到了不少人,知道了不少事,有很多在宣陽城的白天里囂張得不可一世的人此時都已經(jīng)被埋入了黑夜,從此宣陽的江湖歷史就被改寫。
英雄造時勢,抑或是時勢造英雄,蕭玄并不清楚這其中的區(qū)別也從來沒有在意過。但他知道,但凡是那些創(chuàng)造了歷史或者改寫了歷史的人,最終都在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而那些只能隨著歷史的大流,硬生生被歷史推著往前走或者干脆被那道車輪碾壓成渣的人,只能很快的背后人所遺忘。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的來歷,在這個世界上算得上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或許后面也不會再有什么來者。在這個層面,蕭玄是古往今來第一人。然而遺憾的是,這是他心中最大的秘密,或許永遠都不會再讓第二個人知道。
所以他至今仍然是一個小人物。
他不喜歡被人當成一個小人物,至少不是那種一無是處的小人物。
雖然他和葉青杉在傾云閣前的相遇看似是一件非常偶然的事情,但他一直都認為所有的偶然里面都包含著某種必然。他深深地相信著,葉青杉讓自己看到、聽到這些事情,必然有著某種目的。
可惜的是,這個修為卓絕的高明劍客,居然是個惜字如金的木頭腦袋。
葉青杉不知道有人早已在心里把他罵了一百遍啊一百遍,兀自低頭看著漆黑如墨的喝水,一字一句道:“今天讓你看到這些事情,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讓你明白你和我之間的差距?!?br/>
化虛境界的大修行者,和一個普通人之間的差距,即便沒有天和地之間的距離那么遠,也差不了多少。如同此時站在石橋上的葉青杉和蕭玄,雖然在之前被那道威力巨大的陣符抽空了身體里的魂力,但他依然具備只要動一動手指就讓這個少年身死魂消的能力。
蕭玄聞言心中一嘆,默默地在惜字如金這個限定前加了一個無聊和一個小肚雞腸。
“為了成就我今日的境界,我所付出的東西根本是你無法想象的,而你呢?什么也沒有,既沒有特別突出的天賦,沒有資質(zhì),也沒有錢,更沒有時間,即便是你想付出都無從開始?!?br/>
葉青杉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因為他受了些傷;但這些話落在蕭玄的心上,卻無比的沉重。
因為他知道葉青杉說的是事實,因此絲毫不會因為對方這種極不友善的發(fā)言而感到憤怒。
如果憤怒有用的話,如果憤怒能讓他看到那道大門的話,他根本不介意把自己一輩子的憤怒都發(fā)泄到葉青杉的身上。
然而世間本沒有如果。
所以他依舊靜靜地站在那里,一言不發(fā)。
葉青杉看著他在那里沉默不語,心里沒來由地生氣一股燥意,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這是為什么,只是直截了當?shù)卣f道:“修行這種事情,并不適合你?!?br/>
蕭玄的性格是遇直則更直,遇彎……那就強行把它扭直過來。
他只是在想,葉青杉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費了這么大力氣只是為了讓我斷了修行的念頭,難道像你這樣的大修行者,每一個都是這么無聊的嗎?
“適不適合,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清楚呢?先前我也曾經(jīng)對你說過,即便是明知下一刻就會死,這一刻我依然不會放棄?!?br/>
“適不適合什么的,真的不是很重要,你要不要做一件事,關(guān)鍵在于這件事做得值不值得,就像如果你葉青杉喜歡了哪個樓子里的姑娘,可那姑娘就有那么巧是宣陽城的第一花魁,想要跟她睡上一晚需要付出一千兩黃金,那你是付還是不付?”
“一千兩黃金自然重要,可對于好這口的人來說,如果能跟那樣的美人來上一晚,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難道不是嗎?可如果換做是我,就一定不會舍得掏出那一千兩,因為我不好這一口,在我的心目中,即便是全天下最美麗的女人脫光了衣服躺在床上予取予求,也不值得我掏出一千兩來?!?br/>
“可是如果把一個光溜溜的姑娘換成一本無鋒院的修行典籍,即使是入門級的那種,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掏空腰包?!?br/>
“如果付出了成本卻能得到一個高于成本的匯報,那還有什么可猶豫的?”
這個比喻很粗魯,很惡俗,而且絲毫沒有考慮某位不在現(xiàn)場的花魁的感受,但這是蕭玄能想出來的,最能說明道理的例子。蕭玄并沒有見過那位宣陽的第一花魁但也曾聽人說過,只是他并不知道,那位傳聞中的美人,只是賣藝,并不賣身。若是讓美人的狂熱追捧者們聽到了他的這番言語,恐怕蕭玄往后就不要想著能在宣陽城混下去了。
葉青杉聽懂了這番話,嘴角輕輕地抽動了一下,手指忽地按在了劍柄之上。
蕭玄只當他是被自己的一番惡俗玩笑話惹惱了,也不在意,而是繼續(xù)侃侃而談,大有那些國教書院里的教授大師們的風范,渾然沒有在意葉青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按在劍柄上的手指也越來越緊。
蕭玄終于發(fā)現(xiàn)了,在不用臟字來罵人這件事情上,自己無意把葉青杉甩出了十條街。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礙于某些不可違逆的因素,那柄今夜斬了數(shù)百人的黑色長劍,極有可能再一次飛出劍鞘。
兩人就在石橋上分道而行。
再回到小院中的時候,已是后半夜了,離天亮應該只有一個時辰。
推開那扇依舊吱呀作響的木門的時候,想到天亮之后還要去客棧中忙這忙那,可自己想要修行這件事情卻毫無進展,蕭玄就覺得好生頭疼。
當他解開身上的短衣,躺倒在床,聞著褥子里散發(fā)出的淡淡汗味時,才想起來,今晚趁夜出行,本來是打算去散心的,結(jié)果惹回來這許多麻煩事。
“這都什么事嘛?!?br/>
過完嘴癮之后,他開始認真考慮葉青杉所說的那番話的意義。
盡管葉青杉出于某些他所不明白的理由做了一件很是莫名其妙的事情,但一個境界臻至化虛的大修行者,斷言了自己并不適合修行,這很顯然并不會是一個玩笑或者一句妄言。他固然知道自己年紀偏大,此時再來修行可能并不會有太好的結(jié)果,但是對方憑什么會說自己不適合修行呢?
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葉青杉從他的身上看出了一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這里,他又有些怨念,禁不住又罵一聲小氣。
你都說了那么多了,再多說兩句會死么?
蕭玄當然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了什么,因為若不是他舉了一個非?;恼Q的例子,牽扯到了一個原本不應該被牽扯到的人,葉青杉奔來是打算要告訴他的。
他想要說服蕭玄放棄修行,在他的預想中,只要他說出了那件事,自己就一定能夠達成目的。
躺在床上的少年苦惱著翻了個身,目光不經(jīng)意間落到了那本無字書上。
如今回想起來,也許是因為當時翻開這本書的時候感到了失望,所以他并沒有考慮的太多。對于那個莫名其妙的老道人而言,送一堆毫無用處的廢紙給自己,他到底能得到什么好處呢?看他的模樣,并不是得了失心瘋,那么難道問題出在這本書上?
說的也是,既然是道士,那么就一定來自國教。國教歷史如此悠久,即便是在整個大陸浩瀚如海的修行史上,也占據(jù)了很大的一席之地,雖然從那老道的身上看不出半點道骨仙風的氣質(zhì),可萬一有萬一呢?
蕭玄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道人,不可能坐這等毫無意義可言的事情。那些泛黃的舊紙,哪怕是用來入廁他都會嫌硬,那么只有一個解釋。
一定是自己的打開方式不對。
再聯(lián)想到某些老套的密文手段,蕭玄覺得自己已經(jīng)無限接近了真相。
用水泡,用光照,用火燒,好吧,紙質(zhì)的書自然不可能用火燒,總之他一瞬間便想到了無數(shù)可能。
蕭玄覺得很開心,便急不可耐地一躍而起。
“坐在家里也有人送上絕世秘籍,今年的好運果然來了,有了這等運氣,修行果然只是一件小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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