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微在裴頤的步步緊逼中退到了墻角, 險些撞到了堅硬的墻面，身后卻是被裴頤的手護(hù)著，旋即便徹底落入了他懷里。

    一瞬間，他身上淺淡的佛香穿過了空氣，無孔不入地鉆入了她鼻息間, 她耳畔是裴頤蠱惑人心卻又卑微的聲音：“忘了祁舟辭, 忘了他, 好不好？”

    玉微劈向裴頤的手頹然垂下, 掌心的氣流也瞬間息了下去, 她捏緊了手心，指甲幾乎扣進(jìn)肉里卻猶不自知。

    裴頤這般清冷尊貴, 從不肯低頭的人，此刻的聲音卻帶上了卑微的祈求, 求她忘了一個人。

    其實他完全可以銷毀她對祁舟辭的記憶，她毫不懷疑他可以做到，可是他沒有，他在卑微地祈求她。

    良久，她驀然松了掐在裴頤脖頸上的手, 低低地開口：“對不起?！?br/>
    唇齒間似乎都染上了苦澀, 她恨裴頤，可她同樣無法責(zé)怪裴頤。

    便是這份恨，也是她過分苛求而來, 她知道母親受傷不全是裴頤的錯, 他只是被玉檀和玉懿宸控制了, 身不由己，可她終究還是固執(zhí)了，還是介意了。

    裴頤在玉微松手的那一刻抱緊了她，溫?zé)岬臍庀⒆茽C在她耳畔：“卿兒，我不要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錯了。”

    是他不該在自己隱脈尚未恢復(fù)時便著急地把她送入時空空間。是他的錯，讓她愛上了祁舟辭?？伤蝗趟諒?fù)一日，無望地守著云皇后的尸身。

    玉微卻是搖頭，便要抬手推開裴頤：“也許我們都沒有錯，只是不合適。”

    她從一開始便沒愛過裴頤，便是嫁給裴頤，也不過是順應(yīng)他的要求，也許其中有喜歡，卻絕對沒有愛。

    若是沒有上一世的那場意外，她想她和裴頤便是無法相愛，但至少可以相敬如賓。

    她的獨占欲太強，也太自私。

    裴頤不肯松開玉微，怕他一松開，她便像三千年前一般，徹底不再愛他，他扣住她掙扎的手，下顎抵在她發(fā)絲間：“我們不會錯過，哪怕時間倒流，一切再來一遍，我們也不會錯過。”

    玉微掙脫不開裴頤的力道，心間的思緒越發(fā)變得紛雜，徹底擾亂了她的心，裴頤不是其他人。

    若是一般人這般固執(zhí)地抱著她，她完全可以無視，甚至直接揮手劈開，可固執(zhí)的是裴頤，她做不到平靜，也無法直接下手。

    眼見裴頤的語氣越來越固執(zhí)，她忽然抬起頭，望向他那雙不再平靜淡然的眼眸里：“裴頤?！?br/>
    裴頤垂眸看向懷里的人：“嗯？”

    玉微抬手撫上裴頤的臉，語氣里帶了三分蠱惑，商量似地道：“我們不要再耽湎于過去了好不好？”

    她經(jīng)歷了那么多世界，太累了，尤其是上一個世界，一個祁舟辭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心力，她不想再思考那么多過去，也不想再和裴頤糾纏下去。

    裴頤看清玉微眼里的怠倦，伸手覆蓋在玉微的手上，一向清冷的語氣里混進(jìn)了暗潮洶涌的波瀾：“好?！?br/>
    他不會糾纏過去，他只想要她的未來。

    聞言，玉微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又道：“那你松開我好不好？我很難受?！?br/>
    眼角余光里，他們的衣擺幾乎完全交纏在一起，兩抹紅色緊緊糾纏，完全無法分清到底是誰的衣擺。

    “好。”裴頤從善如流地松開了玉微的腰身，撫在玉微削瘦背脊上的手灌注了一絲隱息，傾注在她全身，“還會難受嗎？”

    玉微輕輕搖頭，那股清涼的感覺從背脊游走至全身，似乎瞬間舒緩了她的經(jīng)脈。

    她抬眸看見面前一襲正紅婚服的裴頤，又垂眸看了看同樣一襲婚服的自己，沒想到時隔一世，她還是嫁給了裴頤，雖然是背負(fù)著別人的身份嫁給了同樣背負(fù)著別人身份的他，但至少大婚典禮上他沒再出意外。

    她微闔上眼眸，撫了撫自己的額頭，一時之間心中紛雜不堪，像是無數(shù)的細(xì)沙傾倒在心里，稍稍一廝磨便是難耐的疼痛。

    沉默了良久，再開口時已是平靜了太多：“你怎么會來到大晏？”

    裴頤并不準(zhǔn)備隱瞞玉微，他在來到這個世界時就做好了承受她一切怒火的準(zhǔn)備，他言簡意賅地解釋道：“我的隱脈恢復(fù)了幾成，可以撕裂時空。”

    玉微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裴頤臉上梭巡一圈，見他沒有絲毫說謊的模樣便繼續(xù)問道：“你為什么會知道祁舟辭？”

    這是她最疑惑的，裴頤可以撕裂時空不奇怪，但上一個世界她并沒有感受到裴頤的氣息，甚至沒感受到半分熟悉的氣息，為何裴頤會知道上一個世界的事情。

    忽然，她想起裴頤的一句話，瞬間轉(zhuǎn)了語氣，蹙起眉心質(zhì)問道：“或者我該問你，你說你知道我的一切是什么意思?！?br/>
    裴頤見玉微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他抬手細(xì)細(xì)地?fù)嵩谒难垌吘?，語氣漸漸低了下去：“云皇后重傷那日，我被困在太子府?！?br/>
    玉微的瞳孔驟然一縮，倏然抬手捏住了裴頤的手臂，失聲道：“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不是裴頤傷了母親？

    她一直以為是裴頤被玉檀和玉懿宸用傀儡術(shù)控制，因此重傷了母親。

    所以她雖然恨裴頤傷了母親，但卻一直都無法責(zé)怪他，因為他無法控制自己，傷了母親并不是他的本意。

    她緊緊鎖住裴頤的目光，不敢相信地質(zhì)問道：“你在說謊是不是？”

    裴頤垂眸，看見玉微握著他手臂的手背繃直了青筋，便知曉她此刻緊繃到了極致，云皇后的事情一直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心結(jié)。

    他伸手欲要再為玉微傾注一分隱息，玉微卻是在他伸手過來的一瞬間便早有察覺，立刻揮開了他的手，嘶聲道：“回答我?！?br/>
    裴頤看進(jìn)玉微逐漸慌亂的眼里，怕她徹底崩潰，盡量加快了自己的語氣，清楚地解釋道：“當(dāng)時玉懿宸和玉檀聯(lián)手算計，用替身換下了我，傷云皇后的人不是我?！?br/>
    玉微搖著頭，再一次不斷后退，想要避開裴頤，她一直以來都恨錯了人，錯怪了裴頤？

    她也犯了那么低級的錯誤？

    她如何能相信？

    突然，她又捏緊了裴頤，定定地看著他：“你怎么可能會被玉懿宸和玉檀控制住？這根本不可能?！?br/>
    裴頤并非常人，習(xí)的也并非是俗世的武功內(nèi)力，他生而有隱脈，后習(xí)隱息，只要他想，便是元隋在他手下也是不堪一擊，他又怎么可能會被玉檀和玉懿宸控制?。?br/>
    眼見玉微已經(jīng)再一次要撞上她身后的墻，裴頤直接把玉微攬在懷里，旋身與她調(diào)換了方向，他迎著玉微懷疑的目光解釋道：“三千年前，我擅自施用了禁術(shù)，隱脈一直未曾復(fù)原，而三十多年前，我為了召回你流落在另一個時空的三魂六魄，在隱脈受損的情況下再次動用了禁術(shù)，最終隱受損嚴(yán)重，而玉懿宸和玉檀，恰好便是在我隱脈受損最嚴(yán)重時重傷了我。”

    玉微越聽越聽不懂，她幾乎完全不懂裴頤在說什么，但她抓住了一句話：“我穿越來元隋是你做的？”

    她本不是元隋之人，然而有一天卻是突然在元隋醒來，再沒回去過。來元隋的第一世，她選擇了嫁給裴頤，只可惜裴頤卻死在了他們的大婚典禮上。

    再后來……

    玉微笑得有些苦澀，再后來她在母親死后殺了皇帝，卻沒能躲過暗衛(wèi)的射殺。她以為自己死后會回到現(xiàn)代，卻沒想到又一次醒在了元隋，醒在了一切都還未曾發(fā)生之前。

    這一世，她想保下母親的同時又殺了皇帝，便只有一條路可走——稱帝。

    于是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嫁給朝中權(quán)勢滔天的圣王世子姬羲。裴頤雖好，甚至可以直接助她稱帝，可她不愿意再牽連他。明知不愛他卻還是嫁給他，這樣的錯誤，一次便夠了，她不想重蹈覆轍，徹底毀了裴頤和她。

    可沒想到一切還是不受控制，姬羲在一場刺殺中意外身亡，她得到了他全部的勢力，但隨之而來的便是裴頤重傷了母親。

    裴頤低下頭，輕吻在玉微唇角，聲音低沉：“你本就屬于元隋，只是因為我的緣故流落在了另外一個時空?！?br/>
    他輕輕擁著她道：“你若是累了便休息罷?！?br/>
    玉微嗅到裴頤身上淺淡的佛香，分崩離析的情緒仿佛逐漸寧靜了下來，連她腦海里的紛亂也逐漸開始平靜，她漸漸地微闔上眼，整個身子都借力靠在他身上。

    良久，她低低地問道：“你恨我嗎？”

    她怨恨了他那么久，逃避了他那么久，甚至一度想過殺了他。

    她的聲音低若呢喃，轉(zhuǎn)瞬便消散在空中，幾不可聞，裴頤卻是聽得清楚，他輕緩地捋著玉微披散在身后的發(fā)絲：“我只怪自己沒能保護(hù)好你?！?br/>
    玉微闔上的眼睛復(fù)又睜開，入目的便是一片紅得刺目的大婚喜色，她的眼前仿佛再一次變得茫然，身子也逐漸軟癱下去，甚至忘記了追問裴頤為何會知道祁舟辭。

    裴頤沒有傷母親。

    就算是他沒有傷母親，那又能如何呢？她不想再回到過去，可裴頤卻似乎并不想放手。

    裴頤見玉微整個人在不受控制地下滑，頓時打橫抱起她，走進(jìn)內(nèi)室，拂開一床的喜果，把她放在床榻上：“不要想太多，先休息?！?br/>
    他坐在她身側(cè)，抬手拆她頭上的鳳冠，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似觸碰珍寶一般，怕她感到一點一滴的疼痛。

    玉微雙手緊緊抓住床榻上正紅色的錦緞，連柔軟的錦緞都似乎被她抓出了褶子，她卻猶不自知，忽然，她茫然失措地道：“裴頤，我們就這樣結(jié)束好不好？”

    她恨過他，可到底沒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如今誤會解除，她不會再繼續(xù)恨下去。她覺得愧對于他，可也僅限于此，她不會因此便想重新和他在一起。

    裴頤拆下發(fā)釵的動作一頓，垂下眼眸，看見的便是玉微著一襲婚服跌坐在正紅色婚床上，茫然無措的模樣，他眼中極速劃過一抹刺痛。

    少頃，他斂下眼中的神色，誘惑般，低低地問道：“為什么？”

    “為什么？”玉微喃喃地重復(fù)一遍，越發(fā)揪緊了手中的綢緞，良久，她說，“如果一定要一個原因，也許是因為我不愛你?！?br/>
    裴頤捻起玉微的下顎，讓她目視著他，不讓她有絲毫逃避：“卿兒，你可以記住祁舟辭，我不會強求，但你也離不開我，不是嗎？”

    他本不想逼她太緊，可她卻一步步在后退，甚至比她初回元隋時更加躲避著他。

    玉微被迫看向裴頤，卻被他墨色鳳眸里的神色驚到，眼神飄忽不定地游移在他臉上，嘴唇張張合合，卻只發(fā)出了一個單調(diào)的音節(jié)：“我……”

    她最終卻是發(fā)現(xiàn)，她無法否認(rèn)裴頤的話，恨他的這些年，她太煎熬，仿佛日日夜夜都站在烈火中，被炙烤，被燙傷，經(jīng)常會被噩夢驚醒。

    他的身影仿佛刻進(jìn)了她身體的每一寸經(jīng)脈里，根本無從剝離，除非她死。她最看中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母親，另一個便是裴頤，她太貪念他們給予的一切，不想，也無法從中抽離。

    她初至元隋的第一世便遇見了裴頤，那時她剛?cè)氘愂溃闹谢艁y，仿佛隨風(fēng)飄在空中的枯葉，沒有半分安全感，是裴頤和母親讓她安定下來。

    她初時并不知曉裴頤是隱世家族少主，只道裴頤仿佛從來沒有變過。她五歲時，他清冷尊華似謫仙；她及笄時，他的面容依舊沒有分毫改變。歲月在他身上仿佛凝固了一般。

    后來裴頤向她提親，她依戀于他給的一切，更害怕失去他，便答應(yīng)了?？纱饝?yīng)之后便是深深的后悔。

    她對裴頤，與其說是愛人之間的喜歡，不如說更像是她對母親那般的親情。她尊重他，敬畏他，卻唯獨缺少了愛情。

    裴頤看清玉微眼中的遲疑，低頭輕吻上她略微有些冰涼的唇角：“我也無法離開你?！?br/>
    他很清楚他之于她的定位，她便是愛祁舟辭，也絕對沒有到達(dá)深愛的地步，祁舟辭不可能取代他。

    可正也是因為清楚，他才痛苦，他以為伴隨她長大便能讓她更加依戀他，甚至有可能讓她找回心，卻沒想到最后她僅是把他當(dāng)作親人。

    他垂落下去的墨發(fā)與她鴉青色的發(fā)絲緊緊交纏在一起。正紅色的紗幔下，交纏在她肩側(cè)的墨色發(fā)絲似乎染上了一抹柔和的艷色。

    他抬手捋起兩人交纏在一起的一縷發(fā)絲，指尖劃過一道鋒利的白芒，下一瞬，柔順的發(fā)便靜靜地躺在他手心。

    玉微驚詫地看著裴頤的舉動，便見他迅速地把發(fā)絲打了一個結(jié)，然后取出錦帕包好，她恍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裴頤包好同心結(jié)，修長的指尖捻起玉微被削斷的那縷發(fā)，輕吻發(fā)梢：“結(jié)發(fā)為夫妻?！?br/>
    玉微不等裴頤說完便利落地從他手中抽出了那縷發(fā)，提醒道：“裴頤，我們不是夫妻?！?br/>
    她現(xiàn)在突然有些不確定裴頤是否有上一世的記憶，但就算是上一世，他們之間的大婚儀式也還沒完成，他便死了，所以他們算不得夫妻。

    裴頤也不反駁，只是緩緩握住了玉微捏得發(fā)僵的手，似乎是想要展開她的手心。

    玉微一驚，更加捏緊，用力地想要把手從裴頤手中抽出來，然而這一次裴頤卻沒有絲毫讓步，執(zhí)意地展開了她的手。

    展開的那一刻，玉微垂下眼眸看向被自己捏住的手，她的手扣得太緊，血脈幾乎都變得不暢通，手心是青紫色的掐痕。

    裴頤以一種不會弄疼玉微卻又讓她無法掙脫的力道控制住她的手腕，隨后伸手仔細(xì)地點在她的手心，抹去她手心的冷汗和青紫。

    玉微知反抗無效，便也不再掙扎，任由裴頤做完一切。當(dāng)裴頤松開她手腕時，她立刻把手背在了身后，警惕地盯著他。

    裴頤看見玉微無意識的幼稚反應(yīng)，唇角勾開一抹淡淡的笑意，她便是再怎么變，再怎么不愛他，但在他面前無意識的反應(yīng)卻無法掩藏。

    他也不再靠近玉微，僅是道：“卿兒，我不逼你，可你并沒有別的可以和你共度一生的人選，不是嗎？”

    玉微蹙眉看向裴頤，他矜貴瀲華的面容在一片火紅中似要灼燒起來，一向斂盡風(fēng)華的他在此刻卻仿佛有無限的侵略性，幾乎讓她錯不開目光。

    裴頤攤開手掌，他手心里的錦帕也隨之?dāng)傞_，錦帕里是他方才用兩人頭發(fā)打的同心結(jié)，他凝視著雪白錦帕中的同心結(jié)，緩緩道：“只有我才能給你想要的生生世世?！?br/>
    玉微眼睜睜地看著裴頤把同心結(jié)遞至她面前，背在身后的手也緩慢地被裴頤拉到身前，她遲疑著道：“你……”

    裴頤把同心結(jié)交到玉微手上，而后合上了她攤開的手，傾身靠近她。玉微在裴頤靠過來時便要后退，卻是被裴頤一把攬住了腰身，他身上那股佛香頓時又濃郁起來。

    他的唇覆在她耳邊，輕輕地道：“他們都會老，會死，轉(zhuǎn)世之后再也不記得你，會愛上別人，與別人共度一生，可我不會，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如果你喜歡皇宮，我就陪你留在元隋皇宮，如果你喜歡閑云野鶴的生活，我便陪你浪跡天涯。無論你想過什么樣的生活，我都陪著你，不離不棄?！?br/>
    他的呼吸輕拂在耳側(cè)，忽遠(yuǎn)忽近，玉微一寸寸收緊了手中的同心結(jié)，眸中種種情緒糾纏。

    打蛇打七寸，裴頤向來知道她的軟肋在哪里，更知道該如何說服她。然而她明知道他所說的一切都是在誘哄她答應(yīng)他，她卻還是動心了。

    他說得沒錯，她想要的從來都是生生世世，一生一世如何夠？她向來貪心又自私，舍不得先一步交付真心，但卻又想要有一個人對她不離不棄。

    裴頤見玉微有所松動，抬起手輕撫在她柔順的發(fā)絲上，緩慢而又安撫，似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徹底讓她放下了戒備。

    少頃，玉微突然握住了裴頤的手臂，抬眸看向他，遲疑地問道：“你……真的會一直陪著我？”

    她無法離開他，她重生后試過一次，失敗了。

    如果無論如何都繞不開裴頤，而能給她想要的一切的也只有他，那她也還想再試一次與他在一起，哪怕不是愛情。

    裴頤覆上玉微的手，指尖穿過她手指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毫不猶豫地道：“會?！?br/>
    玉微眉眼緩緩地舒展，眼中的怠倦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來，她今日經(jīng)歷了一次心理上的大起大落，身體有些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疲乏。

    裴頤見玉微不勝怠倦的模樣，扶著她躺在床榻上，傾身輕觸在她眼尾：“你早些休息?！?br/>
    他轉(zhuǎn)身欲要去為她端梳洗用具進(jìn)來替她梳洗。

    玉微剛要點頭，眼角余光里卻是突然掃見留白蹲在圓桌上剝荔枝的影子映襯在了屏風(fēng)上。

    她眼底的神色變了變，須臾，她道：“我還不太想睡，我方才在書房里看見了一本書，但是太高了，拿不到，你可以去幫我取一下嗎？就在第三排書架上，左數(shù)第五十八本?！?br/>
    裴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眸色深深地凝視著玉微。玉微被裴頤看得不自在，錯開了與他對視的目光：“你不相信我？”

    她方才的確在書房里看見一本喜歡的游記，可是太高了，她本想飛身上去取，卻在運內(nèi)力時發(fā)現(xiàn)自己的內(nèi)力都被壓制，根本無法飛身上去。

    裴頤道：“我相信你?！?br/>
    玉微從床榻上翻身而下，繞開裴頤，緩步走向圓桌，垂落在婚服寬袖里的手緊了又緊，面上神色卻自始自終都僅是平靜：“那你可以現(xiàn)在去幫我取一下嗎？”

    “你等我，我去去就來?！迸犷U應(yīng)道。

    他走至內(nèi)室時轉(zhuǎn)過身看了依舊站在圓桌邊的玉微一眼，她著一襲紅得耀眼的曳地婚服，裊裊地立在燭火里，微低下的側(cè)顏安靜而又美好。

    裴頤眼中卷起一絲淺淺的笑意，眼中的清冷在揉開的笑意中漸漸消散，連似水墨畫的精致五官也緩緩生動了起來，褪去了清冷的裴頤似墮魔的神，攝人心魂。

    玉微在聽到裴頤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內(nèi)室時，一把抓住了還在賣力剝荔枝的留白，壓低聲音，急匆匆地道：“帶我離開這個世界。”

    “?。俊绷舭酌腿槐挥裎⒈?，一臉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么突然要離開這個世界。

    玉微又瞥了一眼內(nèi)室，見裴頤依舊沒有出來，急急忙忙地道：“先帶我離開，我稍后再跟你解釋?！?br/>
    她雖然答應(yīng)裴頤和他再試一次，但那是她方才沒想到別的方式脫身的情況下，她的心智幾乎完全被裴頤擾亂，在看見剝荔枝的留白時才猛然清醒過來她可以靠留白暫時避開裴頤。

    她的心還不夠堅定，她想暫時冷靜一下，等她徹底平靜下來，思考好一切再說。

    留白見玉微急切的模樣，錯愕地問道：“粑粑不要這個世界的滿分幸運之氣了？”

    玉微立刻搖頭道：“不要了?！?br/>
    滿分幸運之氣可以下次再掙，但裴頤卻不是那么輕易甩得掉的，她也并非是完全不守承諾，只是裴頤把她逼得太狠，她想靜靜，一個人安靜地思考。

    她重復(fù)道：“快帶我走。”

    語氣里已經(jīng)帶上了幾分焦灼。

    留白看著玉微身后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正紅色身影，裴頤臉上的清冷蒙上了一層暗色，在重重疊疊的正紅色紗幔中更顯懾人。

    留白沒由來地打了一個寒顫，磕磕巴巴地開口道：“這……”

    玉微見留白遲疑著不肯開口，甚至不肯帶她走，她急切的目光里逐漸染上懷疑，她正準(zhǔn)備開口，卻是感覺自己突然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里，淺淡的佛香瞬間席侵入她的神智。

    低沉的聲音幽幽地在她耳畔響起：“卿兒想讓留白帶你去哪兒？”

    分明與往常的聲音無異，玉微卻是聽出了一分隱含的怒氣，她心里咯噔一聲，身體瞬間僵直，連下顎都繃緊。

    裴頤圈著玉微的手在她身前扣緊，側(cè)頭靠近她：“為什么不說話？”

    裴頤垂落下的墨發(fā)再次纏上玉微的發(fā)絲，發(fā)梢甚至拂落在她的鎖骨上，她感到有些癢，略微偏了偏頭。下一刻卻是被裴頤刻意的靠近驚得不敢再動。

    她定了定神，不知道裴頤到底聽到了多少，只能試探著說道：“我見留白吃多了，想帶它出去逛逛?！?br/>
    裴頤抱緊玉微，下顎抵在她的發(fā)間，反問道：“是嗎？”

    玉微沒有看見裴頤臉上的神色，放心了些許，她從小到大最怕的便是裴頤面對面審問她。

    他云淡風(fēng)輕，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的樣子總讓她覺得自己做了任何事情都會被他知道，她在他面前根本無處遁形。

    她點點頭，肯定地道：“嗯?！?br/>
    裴頤微瞇起眼眸，看向已經(jīng)徹底傻掉，呆呆地蹲在圓桌上反應(yīng)不過來的留白，問道：“留白，你說呢？”

    突然被裴頤點到名，留白下意識地坐正，連眼神都不敢亂瞟，九條尾巴也立刻不再搖晃。

    玉微聽到裴頤讓留白回答，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了一分，立刻半是威脅地看向留白，它要是敢出賣她，她明天就宰了它，燉湯喝。

    見風(fēng)使舵的留白受到生命威脅，看了看玉微，又轉(zhuǎn)過眼眸看了看裴頤，下一刻咽了口口水，小小一團(tuán)的身子瑟瑟發(fā)抖起來。

    這是一道送命題啊！

    它怎么回答都是死。

    主人是寵妻狂魔，現(xiàn)在雖然威脅它，要它說出實話，可它若是真的說了，等來日主母找它算賬，主人一定不會幫它。

    但它現(xiàn)在如果不說實話，恐怕下一刻就能被主人殺死。

    權(quán)衡利弊之下，留白選擇了倒向裴頤。

    怎么都是死，不如晚點死，而且說不定明天主母就忘記了這件事。

    留白顫顫巍巍地開口道：“主母……想要我?guī)x開這個世界?！?br/>
    說完，它立刻抬起爪子捂住了眼睛，下一幕肯定太凄慘，它不忍心看自己被主母眼神殺死的結(jié)局。

    玉微在留白話一出口的瞬間就愣住了，幾乎是震驚地看著留白：“主母？”

    即便是捂著眼睛，留白依舊能感受到玉微凌厲如刀的眼神，它立刻從圓桌上逃也似地跳了下去。

    它便是剛才不稱呼主母為“主母”，主母馬上也會因為它的出賣而知道其中的隱情，它還不如自己早點老實地交代了，讓主母和主人都沒心情管它。

    不行。

    它要找個地方躲幾日。

    玉微難以置信地看著留白逃走，想要追上去把它拎回來審問，然而身體卻被裴頤緊緊抱住，根本走不掉。

    眼睜睜看著留白跑遠(yuǎn)，玉微警告道：“留白，你給我回來，說清楚?！?br/>
    留白頓住了逃跑的爪子，九條尾巴一甩，側(cè)過毛茸茸的狐貍臉，討好地道：“主人會和您解釋的，留白就先不打擾主母和主人了?！?br/>
    言罷，留白逃竄的身影一溜煙地跑得沒了影子。

    玉微被留白口中的“主母”震驚到，頓時也忘記了自己方才要逃走被抓現(xiàn)行的尷尬，質(zhì)問裴頤道：“留白為什么會喚我‘主母’？”

    留白最開始和她綁定，便如一般系統(tǒng)一般，喚她“宿主”，后來留白跟著她去了現(xiàn)代世界，聽多了網(wǎng)絡(luò)用語，對她的稱呼也是換來換去，最后定格在了“粑粑”上面。

    但留白為何會和裴頤有關(guān)系，甚至喚裴頤“主人”。

    玉微突然想起裴頤說的“她的一切他都知道”，她腦中頓時炸響了驚雷。

    她急急地轉(zhuǎn)過眼眸看向裴頤，驚疑不定的眼神游曳在他臉上，企圖找出一分一毫慌張的痕跡。

    如果這一切都是裴頤算計，連她做任務(wù)，去多少世界都在裴頤的算計里，又是為什么？

    她想不到一個合適的解釋。

    裴頤卻似乎沒看見玉微的眼神，幽深的目光凝視著玉微交纏在一起的手，說道：“你知不知道你一說謊，拇指和食指就會無意識地微微捻著？”

    玉微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兩只手，的確還捻著。被裴頤的話一提醒，她又想起了自己剛才食言而肥的事情，氣焰頓時弱了兩分，但她還是盡量挺直了背脊，讓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弱。

    她松開捻在一起的手指，問道：“留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頤感受到玉微的色厲內(nèi)荏，眼里滑過一抹極淺的笑意，他松開抱著玉微的手，反問道：“你想知道？”

    玉微甫一得到自由，頓時想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下一刻卻是感覺自己身子驀然騰空而起：“你做什么？”

    裴頤打橫抱起玉微走向內(nèi)室，言簡意賅地解釋道：“你今日一日都沒休息，先休息，一切等明日再說?！?br/>
    她眼底的怠倦太明顯，耽擱了這么些時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子時。

    玉微固執(zhí)地?fù)u頭：“你先告訴我。”

    她本來已經(jīng)快被裴頤繞得忘記了做任務(wù)的事情，結(jié)果留白一提醒，她又想了起來。

    裴頤小心地把玉微放在床榻上，看見她眼中的堅持，微頓了片刻，緩緩道：“留白不是系統(tǒng)，它的原型就是你現(xiàn)在看見的九尾狐?！?br/>
    云皇后重傷時，他為了把她送入時空空間，又不想引起她的懷疑，便根據(jù)她在另一個時空的記憶捏造出了留白是系統(tǒng)，可以幫她完成心愿的事實。

    玉微抿唇反問道：“它是你養(yǎng)的？”

    “準(zhǔn)確來說是我們一起養(yǎng)的?！迸犷U曲身撿去床榻上最開始沒被掃下的喜果，“你還記得跟在我身邊的小白狐嗎？”

    “記得?！庇裎Ⅻc點頭，她到現(xiàn)在都還能記起跟在裴頤身邊只有巴掌大的白狐，她當(dāng)時最喜歡的便是把它捧在手里，實在太可愛了，只有倉鼠那么小小的一團(tuán)。

    “它便是留白?！迸犷U解釋道，“它與我簽定的是血契，我的隱脈折損，它也就停留在幼年期了三千年，如今才長大了些?！?br/>
    玉微緩緩靠在床榻的軟墊上，她大約聽懂了留白的來歷，但卻沒聽懂他口中的三千年，可見裴頤沒有半分說笑的樣子，便開始對他口中的三千年前有所疑惑。

    他所說的三千年前，她根本不記得，可聽裴頤的語氣，似乎他們?nèi)昵氨阋呀?jīng)在一起。

    只是最初的大起大落已經(jīng)耗費了她太多的心力，她如今到底是平靜了下來，也沒力氣再如方才激動，她緩了緩神，疑惑地問道：“如果留白不是系統(tǒng)，而是你養(yǎng)……”她在裴頤淡淡掃過來的目光中立刻改了口，“是我們養(yǎng)的狐貍，那我做任務(wù)也是你一早便設(shè)計好的？”

    “準(zhǔn)確來說不算是?！迸犷U先削下一縷自己的發(fā)，而后又從玉微垂落在肩頭的秀發(fā)中削了一縷下來，開始打同心結(jié)，“云皇后當(dāng)時的確是死了，想要救活一個陽壽已盡的人，我知道的辦法有兩種，但當(dāng)時能用的卻只有積攢‘功德’，也就是留白告訴你的積攢‘幸運之氣’?！?br/>
    他本可以用隱息為云皇后療傷，但他隱脈折損嚴(yán)重，根本無法救治云皇后，他不知道自己何時能恢復(fù)隱脈，便只能送她先去積攢“功德”，暫時懸著云皇后的命。

    玉微心中對裴頤的最后一絲懷疑落下，正準(zhǔn)備躺下去睡覺，卻突然想起來她很早以前的疑惑：“裴頤，我一直很奇怪為什么積攢‘功德’一定要是刷愛情的好感度？”

    雖然任務(wù)有任務(wù)完成度的總進(jìn)度條，但除了總進(jìn)度條與親情友情等有關(guān)之外，唯一有獨立好感度進(jìn)條的便是愛情好感度。

    她最初困惑了很久，問留白，留白自己也不知道。后來她便也忘記了這件事。

    玉微正疑惑，卻是看見了裴頤眼中深深的霧色，他眼中濃郁的霧似乎滿得要從他眼中溢出來，徹底蒙上他眼中的神色。

    她錯開視線，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下一刻卻聽裴頤解釋道：“因為我本想和你一起完成任務(wù)，可我送你進(jìn)入任務(wù)世界后，自己卻撕裂時空失敗了?！?br/>
    她聽著裴頤逐漸暗沉下去的語氣，正想要后退些許避開他，半垂下去的目光里卻是陡然出現(xiàn)了裴頤的身影，她被嚇得下意識地就想后退，卻是被他緊緊扣住了腰身。

    裴頤覆身在玉微耳邊低低地道：“因為我想你愛我?！?br/>
    玉微還想再說，但在裴頤逐漸低下去的語氣里卻是莫名地困得連眼睛似乎都睜不開。

    她確實是累極了，在逐漸沉下去的意識里很快便睡了過去。

    玉微呼吸徹底平緩的一瞬間，裴頤唇角溢出了一絲鮮紅的血跡，他取出錦帕擦去血跡，雪白的錦帕染上一抹刺眼的紅，似乎和滿室的紅融為了一體。

    他沒告訴她的是，他尚未恢復(fù)完全的隱脈因為再一次強行撕裂時空嚴(yán)重折損，可他已經(jīng)無法再等下去，他怕出現(xiàn)第二個祁舟辭。

    他要帶她回元隋。

    須臾，錦帕在他手中化為灰燼。

    他傾身吻上已經(jīng)安穩(wěn)睡去的玉微的眉心，捏緊了手中已經(jīng)再一次編好的同心結(jié)：“我們回元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