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對未來的預(yù)知，才過了不到一個小時，外頭就響起了敲門聲。

    洛伊回來了。

    滿身大汗，神色驚惶。她的臉上看不見血色，身邊倒是多了一個碩大的粉紅色的提箱。

    尼爾特意回過頭看了眼座鐘上的時間：“55分鐘，原來你只是穿不慣別人的衣服……”

    “維納先生……我們劇團的經(jīng)理馬克斯.維納先生失蹤了！”

    第五……準確地說是第四個失蹤者產(chǎn)生了。

    洛伊重新把自己關(guān)進了浴室。

    尼爾知道她去干什么，畢竟酒店的浴室就設(shè)在臥室，而花灑的水聲和啜泣聲很不一樣，輕易就能分辨出來。

    這時候跑去安慰是蠢貨才會做的事，尼爾光著腳，凝視著事件的樹狀圖。

    維納的失蹤讓樹狀圖的狀況發(fā)生了巨大變化。

    除了洛伊，C2、C3兩條線全軍覆沒，C1線還剩下最后的精神病院的羅米爾夫人，然后就是高高在上的A和B。

    尼爾回憶著他所知的與洛伊告訴他的那些細節(jié)。

    羅曼大劇院的日常作息要求在晚上8點15分閉門落鎖，所以門衛(wèi)習慣在每晚8點進行清場巡查，確認有沒有無關(guān)人員滯留在劇院內(nèi)。

    門衛(wèi)曾說這幾天維納一直待在后臺，人勸不走，這應(yīng)該對劇院的工作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但今天事情出現(xiàn)了變化，門衛(wèi)看到“維納的朋友”來了，也看到維納把“朋友”送出了劇場，這意味著維納很可能想通了。

    哪怕沒有其他情份在里面，門衛(wèi)也會在清場巡查時首先確認維納的情況，這是人之常情。

    結(jié)果維納不見了。

    后臺有水漬，有血跡，還有兩張簇新的一百美元。門衛(wèi)正是通過那200美元確認了維納失蹤，并立刻通報了警察。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尼爾記得自己離開劇院是6點47分，從門衛(wèi)室到后臺的距離步行不會超過5分鐘，也就是門衛(wèi)發(fā)現(xiàn)維納失蹤的時間最晚不超過8點05分。

    那時候尼爾和洛伊才離開恩貝納里餐館，阿瑟.羅迪還沒有被拜亞基抓上天。

    尼爾感到幕后黑手的行動在加快。

    前天是奧妮.貝利，昨天是比莉.珍，今天中午是詹姆斯.奇卡，上半夜是馬克斯.維納，下半夜就輪到了阿瑟.羅迪。

    一天之間綁架了3個，9個人，還剩4個……

    浴室的水聲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

    尼爾從思考的狀態(tài)退出來，有雙纖細的掛著水珠的手突然從背后摟住了尼爾的腰。

    貼上來的身體很柔軟，柔軟而且無力。

    尼爾搭住洛伊的手轉(zhuǎn)過身，看到頭濕潤的金發(fā)，聞到一股幽然的花香。

    唔……

    嘴被堵住了，手也被壓住了。

    尼爾發(fā)現(xiàn)自己無力反抗……好像只能束手就擒了。

    ……

    日頭高起。

    洛伊從沉眠里醒過來，對著刺眼的陽光，看到尼爾穿著睡袍半躺在窗邊的沙發(fā)上。

    他正在看劇本，從翻頁的厚度看，應(yīng)該才看了一小會。

    洛伊撐起身子，披散的金發(fā)順著肩滑落，遮住胸前的一抹春光。

    “布萊……尼爾，在看劇本么？”

    尼爾端起咖啡啜了一口，點點頭：“你的劇本。你的注釋很認真，配合文字，仿佛能讓我看到公演的現(xiàn)場?！?br/>
    “因為我想成為真正的演員。”洛伊走下床，光著腳踩在松軟的地毯上，“看到哪了？”

    “第一幕第二場。”

    洛伊展開歌喉開始唱歌。

    【沿著岸邊，切開云彩】

    【雙子的太陽沉向湖間】

    【長長的影子落了下來】

    【就在那卡爾克薩】

    【黑星升起的奇妙之夜】

    【夜中運行的奇妙之月】

    【但更加奇妙的】

    【還是那失落的卡爾克薩】

    【畢宿星的歌無人聽曉】

    【國王的襤衣隨風飄搖】

    【歌聲默默地消逝】

    【在那昏暗的卡爾克薩】

    【我的靈魂已無法歌唱】

    【我的歌像淚不再流淌】

    【只有干涸和沉默】

    【在那失落的卡爾克薩】……

    歌聲繚繞在房間，清澈、透亮。

    洛伊的聲音很動人，就像她本人一樣纖細而飄搖，缺乏一種叫“根”的東西，格外為其添加了空靈。

    尼爾索性合上書，算著拍了拍沙發(fā)的邊沿。洛伊順從地坐下來，解開尼爾的睡袍，用身體貼著身體躺在他胸膛上。

    “你胸前的是什么東西？”她好奇問。

    “一個紋身。”尼爾隨口說，“紀念一段經(jīng)歷?！?br/>
    “感情經(jīng)歷？”

    “差不多吧?！?br/>
    “對你很重要？”

    “怎么說呢？該說死去活來？”尼爾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能跟我說說劇本么？”

    洛伊似乎貼得更近了，撩起尼爾垂下的衣擺蓋住自己的身體。

    “在遙遠的地方有一座叫卡爾克薩的國度，黃衣的王統(tǒng)治著那里。他是神的化身，睿智、仁慈?！?br/>
    “他要為自己選妃，全國的女孩都歡欣鼓舞。選妃的地方在王國正中心的哈利湖上，有一個叫卡西露達的女孩在湖邊唱歌，俘獲了王的真心?！?br/>
    “王要賜福她，卡西露達的身體變成半透明的青色，得到了永駐的青春和健康，得到了不可思議的美麗。”

    “王邀請卡西露達在哈利湖共浴，卡西露達跳下水，與湖融為一體，成了湖的精靈?！?br/>
    “她和王過上了永恒的幸福快樂的日子，王國的子民每晚聽著她的歌入睡，每到畢宿星升起的時候就到湖邊祭祀。”

    “他們叫她哈利之子，心懷虔誠的人能見到她，她會與他們親吻，滿足他們的愿望。”

    洛伊說到這就停下來。

    尼爾等了半天，忍不住問：“然后呢？”

    “然后？結(jié)束了啊。這幕戲就兩幕，所有的劇情就是剛才那些。”

    “就只有剛才那些？”尼爾很奇怪，“沒有轉(zhuǎn)折么？比如敵國屠城，壞人殺光卡西露達留在岸上的親人，漂亮的女妖從天而降，奪走王的恩寵什么的。沒有了？”

    “這是一篇贊歌?！甭逡林逼鹕碚J真地說，“歌唱黃衣之王與哈利之子，他們享有一切，沒有人能傷害他們?！?br/>
    “哈？”

    尼爾完全沒想到這幕能讓人瘋癲的戲居然是一場童話故事，甚至大部分童話都沒它純粹，因為就算是童話也需要邪惡的后媽來推動劇情……

    “這不是……”尼爾張著嘴，擠出一句，“美好？”

    “一點也不美好。”洛伊的身體顫抖起來，攀上來，貪婪地鎖住尼爾的唇，“從排練開始我就開始做惡夢，有惡毒的聲音在我耳邊低喃，我夢到自己沉在湖心，身體像卡西露達一樣蛻變成青灰色的果凍，但一點也不美麗！”

    “我的身體在融解，所有的東西，我的心我的肝，我的骨頭和血管都脫落斷裂，變成一灘腥臭的紅色的水?！?br/>
    “疼痛，更重要的是折磨，我不停地從夢里驚醒，就算醒了夢還在繼續(xù)。我一晚上一晚上地睡不著覺，感覺自己會瘋或是已經(jīng)瘋了。”

    她坐上來，發(fā)出浸入骨髓的滿足的長嘆。

    “直到昨晚。昨晚是我睡的最好的一晚，沒有低喃沒有融解，只有黑暗，純粹的什么都沒有的黑暗?！?br/>
    “是么……”尼爾坐起來抱住她，迎上去親吻，“低喃跟你說了什么？”

    “奉獻……??！奉獻，還有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