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晨跟著劉縯三兄弟造反之時,新野鄧氏一族受到牽連,連祖墳都被挖開刨盡,更別提那些宗祠廟堂了。鄧晨因此遭到族人唾罵,說鄧家原本富足,他是鬼迷心竅才聽老婆的話,跟著幾個妻舅發(fā)瘋,以致連累全族。
鄧奉是鄧晨的從兄之子,也就是所謂的族內(nèi)遠(yuǎn)房堂侄,從我“老媽”鄧氏那層關(guān)系排輩兒,他也算是我的侄子,雖然他不過才與陰識年紀(jì)相仿罷了。
新野鄧氏親族在遭到新莽政權(quán)的血洗之后,存活下來的人丁絕大部分逃往淯陽,投奔鄧奉,尊其為宗,馬首是瞻。
盡管鄧奉在不久之后也起兵追隨劉秀,但南陽郡的鄧氏一族卻并沒有因此改變,仍是奉鄧奉為宗主。
漢代特定存在的宗族勢力,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大過一些小地方政權(quán),這些具備血緣親屬的團(tuán)體,比其他零散小勢力更具凝聚力。宗主的權(quán)力雖然大不過政府官吏,但是在家族內(nèi)部中,卻有著絕對的號令權(quán)。
幼時我常去淯陽,在鄧奉家打混日子,他家地方大、人口多,雖然地廣仆多在陰家而言,并不是件稀罕事,可鄧奉不比陰識。也許是看我年紀(jì)比他小,也許是看我輩分比他高,鄧奉在面對我的時候經(jīng)常帶著一種縱容討好的味道,由著我的性子在他家無法無天似的胡來。
和陰識相比,鄧奉不會給我宗主式的家長臉孔,不會動不動就給我講一大堆大道理,不會限制我的自由喜好,不會強(qiáng)逼著我學(xué)琴刻字。
唯一不喜的是鄧奉的花心,他和這個時代的大多數(shù)男子一樣,不僅家中收納嬌妻美妾,還蓄養(yǎng)孌童,喜好男色。
我對男男的同志之戀雖不怎么排斥,但是對這種又愛男又愛女的雙性戀者,從骨子里還是有種難以茍同和接受。其實(shí)從某種意義上說,在對待性取向問題的態(tài)度以及看法上,我的現(xiàn)代觀念或許還遠(yuǎn)不及兩千年前的漢代人來得開放。
雙性戀在漢代已盛為風(fēng)行,平頭百姓暫且不說,僅在上層社會,蓄養(yǎng)孌童的現(xiàn)象便十分普遍。在這個時代,男色的吃香程度,有時候甚至一點(diǎn)不亞于女色。
也許在他們這些古人眼里,鄧奉這樣的行為并無不妥或者奇怪之處,單從他家妻妾、男寵和諧相處便可知道,其實(shí)真正對此大驚小怪,久久無法釋懷的人,只我一人而已。這也是為什么鄧奉家雖好,我卻總是住不長的真正原因。說實(shí)話,每當(dāng)我看著那些妻妾與男寵們有說有笑的在一起聊天的時候,我身上就會抑制不住地浮起一層層的雞皮疙瘩。
到了淯陽,才知劉秀為應(yīng)命《赤伏符》上我胡謅的那句“四七之際火為主”,將洛陽改為了雒陽。取意乃是指新建的漢屬于火德,火遇水不祥,便去了“洛”字的三點(diǎn)水,加了個“佳”字,改為“雒”陽。
我在淯陽剛住下不到兩天,便開始懊悔不迭。
鄧奉不在家,這會兒正跟著劉秀南征北戰(zhàn),家中門客、壯丁能用之輩,皆已帶走,剩下的都是一些無法適應(yīng)軍中顛簸生活的家眷。
于是,從長安逃回,不肯回新野老家,反而投奔淯陽而去的我,無可避免的得面對鄧奉的一家老小。
雖然行事已處處低調(diào),我恨不能十二個時辰躲進(jìn)房里便不再出來,可惜現(xiàn)在我的身份不容我有低調(diào)的念頭。今時已不同往日,我是誰?我可是陰麗華,是漢建武帝劉秀的妻子!搞不好那可就是一代皇后、母儀天下的命。
鄧奉的家人一聽說我來了,那還不跟蜜蜂見了花蜜似的,一個個殷勤巴結(jié),根本不給我有半點(diǎn)私人空間喘氣的機(jī)會。
從眼下的形勢分析,躲淯陽鄧奉家實(shí)在是一招爛棋,這接連幾天車水馬龍的喧囂鬧騰,別說近在新野的陰識早把我的老底調(diào)查得一清二楚,只怕連遠(yuǎn)在雒陽的劉秀,也能馬上得到消息。
心里忽然添了一種充滿矛盾的忐忑,雖然有點(diǎn)鴕鳥,但我仍會不自覺的猜度,他在得到消息之后,會不會找來?
不想他來,可又怕他當(dāng)真不來!
這一夜做了一宿的夢,夢里景象凌亂,我試圖在夢中抓住些什么東西,來填滿自己一顆失落空洞的心,然而夢境永遠(yuǎn)只可能是夢境。當(dāng)夢醒來,當(dāng)黎明打破黑夜的昏暗時,仍舊只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的獨(dú)自躺在床上,眼角淚痕宛然。
拭著眼角的淚痕,我不禁啞然失笑,我在惆悵些什么?又在期待些什么?我的內(nèi)心到底在等待和期盼得到一個怎樣的結(jié)果?
想見他嗎?他如果當(dāng)真來了又如何?
跟他回去?我能嗎?
閉上眼,腦子里一片混亂,像是塞了一團(tuán)無法理清的亂麻。我氣惱的穿衣下床,剛想找梳子梳理頭發(fā),身后躡手躡腳的響起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
起初我沒怎么在意,然而那人卻在我身后停下腳步:“奴婢伺候夫人梳洗吧?!?br/>
握著梳篦的手猛地一抖,我回頭,果然看見琥珀正直挺挺地跪在席上,眼中含淚的凝望著我。
“你……怎么……”眼光不自覺的往門外飄去,我的一顆心怦怦直跳,“大哥他……”
她垂眼,帶著鼻音回答:“大公子正在堂上?!?br/>
腦袋里嗡的一聲響,眼前仿佛晃過臺風(fēng)海嘯過境后的慘烈幻象,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見著夫人無恙,奴婢很是歡喜……”琥珀一邊說一邊給我磕頭,激動之余竟然滴下淚來。
“噯,你這是在哭呢,還是在笑?。俊蔽沂置δ_亂的將她從席上拉了起來,隨手扯了衣袖替她拭淚。
“奴婢心里歡喜……自然是在笑。”嘴里說笑,眼淚卻仍是不住的往下落。
她這么一哭,反倒勾起我心底的哀傷,鼻子一酸,差點(diǎn)便想把她拉過來兩人抱頭痛哭。這個念頭才剛剛閃過,我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得愣住了。
琥珀是我的陪嫁丫鬟,按理不該隨陰識一同出現(xiàn)在這里。作為陪嫁丫鬟,打從隨我出嫁那天起,她就不再是陰家的奴婢,她的主人除了我之外,也不再是陰識。
“你……你從哪兒來?”
“這兩年奴婢留在雒陽,未曾在夫人跟前伺候,奴婢思念夫人,常以淚洗面,侍中傅大人憐惜奴婢一片忠心,所以此次帶奴婢一同前來南陽郡接夫人回都。不過陛下有旨,命傅大人先往蔡陽接湖陽公主,又繞路去接了寧平公主,所以耽擱了些時日才見到夫人……”
“湖陽……公主……”我只覺得腦袋漲成兩個大,不過轉(zhuǎn)瞬已完全領(lǐng)悟這兩位公主所指為何,不僅如此,隱約間我還捕捉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我緊攥的手心里頓時黏糊糊的直冒冷汗?!笆悄奈桓荡笕??”
琥珀垂首:“傅俊傅大人?!?br/>
我瞇起眼,已經(jīng)完全能想象出此刻門外的一片熱鬧景象。這下好了,不只招來了陰識,還把劉黃、劉伯姬兩姐妹也給招來了。
劉秀,你這是……非要逼得我毫無半點(diǎn)退路嗎?
怕我再逃避,不肯乖乖跟傅俊回雒陽,所以準(zhǔn)備跟我打一副親情牌,把我認(rèn)識的親人都聚集到一塊來勸我回心轉(zhuǎn)意?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親自來?
心念方起,忽又泄氣。劉秀親來又如何,按我此刻的心情,只怕一聽說他來,立馬卷包袱望風(fēng)而逃。
他早已把我看得透透的,甚至比我自己看得更透徹明白。
幽幽地嘆口氣,這份百轉(zhuǎn)千折的心思卻是無法跟眼前這個小丫頭講得清楚,我望著她軟弱無力的笑,心里卻是說不出的彷徨與苦澀。
“琥珀?!?br/>
“諾?!?br/>
“郭……郭夫人她……”
琥珀不愧是陰識一手**的侍女,我話還沒起頭,她便乖覺地答道:“夫人請放寬心,郭夫人即便有子,也是妾室,夫人才是陛下正娶之妻,皇后之位非夫人莫屬。”
我澀然一笑:“這是陛下的意思?”
她一哆嗦,面色慢慢變了:“陛下……雖然未曾這么說過,但是,這是事實(shí)……”
我聽出她話里的顫音,不忍再為難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沒關(guān)系。我從來就沒在乎過這些虛名?!?br/>
“夫人!”她激動道,“夫人怎么可以不在乎呢?要知道……”
我搖頭打斷她的話:“別說了,一會兒你悄悄去把大公子叫進(jìn)來,別驚動傅俊和其他人。”
琥珀欲言又止,終于在伺候我洗漱完后無言的退了出去。
銅鏡中的那張臉孔,五官雖然不夠明朗,可是輪廓的線條卻分外清晰。經(jīng)歷過長安那場耗費(fèi)心神、朝不保夕的劫難,我明顯瘦了許多,眼眶摳了,下巴尖了,撫摸著略帶粗糙的肌膚,我不禁緊張起來。
等會兒要是看到我這般憔悴落魄的模樣,陰識是否會更加氣惱我的任性妄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