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聿哦了聲,喪喪地回了屋。
梁楨洗菜洗到一半心里還是覺得不踏實,擦干手進(jìn)屋。
“來,我看著你吃!”
鐘聿坐床上瞪她,“至于么!”
“至于,畢竟你前科不好看!”
某人曾為了躲避吃藥背上燙傷情愿爛了,最后也是感染發(fā)燒將近四十度,所以梁楨無論如何得看著他吃下去才放心。
她去拿了裝藥的袋子,醫(yī)生給開了很多,什么止瀉的,消炎的,退燒的,防脫水的,治感冒的,反正七七八八一大堆,其中大部分是西藥,但也有兩味中成藥沖劑。
梁楨拿紙杯給他倒了一杯水,連同擰好的藥一起遞過去。
“來,吃了!”
坐床頭的鐘聿刷白著一張臉,視線在梁楨臉上和她手上來回游走了幾遍,“怎么這么多藥?”
“還行吧?!绷簶E數(shù)了下,大大小小,五顏六色,“六顆,快點!”
“……”
鐘聿耷拉著臉,拿過去塞了顆在嘴里,咽了兩口水進(jìn)去,后面基本也是這節(jié)奏,藥是一顆顆吃,水是大口大口灌,吞藥時臉上糾結(jié)的模樣仿佛吃的是毒藥。
想來也真是稀奇,天不怕地不怕的鐘家二少,居然怕吃藥。
鐘聿忍著嘔吐的欲望,總算將六顆藥全部吃完了,把空紙杯扔到旁邊垃圾桶。
“好了!”
“誰說好了,等一下!”
梁楨很快又端了只紙杯過來。
“還有一包沖劑,醫(yī)生說是防止脫水的?!?br/>
鐘聿看了眼杯子里的深褐色液體,死的心都有了,他把頭往旁邊一擺,“我不喝!”
“必須喝!”
“光聞味就能吐了!”
“良藥苦口,再說你不喝真脫水了怎么辦?快,喝了!”梁楨把杯子擱到床邊,鐘聿死活僵那不動。
梁楨也是奇了怪了,“你好意思么,這么大人了還怕吃藥?豆豆都比你勇敢!”
鐘聿不服氣,“怕吃藥怎么了,又不是光小孩兒有這個權(quán)利,再說你這么大人不照樣怕黑怕鬼?”
“這是一碼事么?”
“怎么不是一碼事?”
他都燒成這樣了,居然還有力氣跟她吵,梁楨也是服氣。
“行了我也懶得跟你爭,藥給你擱這,我去外面把菜洗完,回來要是見這藥還在,直接把你扔出去!”
鐘聿:“……”
豆豆搭了會兒積木大概沒耐心了,跑水池邊玩水,被梁楨哄走了,正準(zhǔn)備要回去繼續(xù)洗菜,只見鐘聿捂著嘴從屋里沖出來。
梁楨透過窗戶往里看了眼,桌上那杯沖劑被他喝了一半。
“喂,你……”說話間鐘聿已經(jīng)沖出院門,很快傳來劇烈的連續(xù)嘔吐聲。
梁楨:“……”
正搬著小板凳準(zhǔn)備進(jìn)屋的豆豆也是一臉懵逼。
嘔吐聲持續(xù)了好一會兒,光聽聲音都懷疑他要把肝膽都吐出來了。
梁楨仰頭輕嘆,真是矯情死了,吃個藥又沒要他的命,煩不煩?可心里怨憤,還是進(jìn)屋重新倒了杯水,又從包里拿了瓶東西出了院門。
蹲路邊的金貴少爺已經(jīng)吐完了,挪了個地方一下癱坐到石墩上。
梁楨走過去,本想挖苦兩句,可見他臉色白得實在瘆人,還是忍了。
“過下口吧?!彼f了杯子。
“謝謝!”
等鐘聿漱完口,梁楨又?jǐn)Q開手里的瓶子給他。
鐘聿看了眼,啞著聲音問:“什么東西?”
“豆豆的維生素軟糖,味道不錯,你吃一顆當(dāng)是去嘴里的苦味?!?br/>
鐘聿“哦”了聲,梁楨往他手里隨便倒了顆,綠色的,他撿起來扔嘴里,嚼完,剛剛一直皺著的眉頭終于松了,“蘋果味,還不錯?!?br/>
梁楨:“……”
吐完的鐘聿像是總算撿回一條命,雙手撐著石墩仰面朝外吐了口濁氣。
彼時正午的太陽還挺刺眼,照得他膚色近乎透明,額頭上能清晰看到一層密集的汗珠子。
之前梁楨以為他不肯吃藥只是矯情,可現(xiàn)在覺得他似乎對吃藥這件事真的存在根深蒂固的排斥。
梁楨把糖罐子擰上,問:“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鐘聿稍往后又仰了下頭,沒出聲。
梁楨又問:“是不是把剛吃進(jìn)去的藥片都一起吐了?”
原本一直閉著眼的鐘聿揭開眼皮,眼底有些微紅,布滿了血絲,“可能吧…”聲音也明顯啞了很多,整個就一慘兮兮的狀態(tài),好像看著比剛才更虛弱了。
梁楨也不好多責(zé)備,畢竟他看著也不像裝的,“就這么怕吃藥嗎?”
“不是怕,應(yīng)該算是…”坐石墩上的男人想了想,“應(yīng)該算是心理陰影吧?!?br/>
梁楨嗤笑,“要不要這么夸張,吃個藥而已!”
鐘聿稍稍側(cè)過身來,原本露在太陽底下的臉有一半便到了陰面處。
“你是不是覺得我從小過得都挺逍遙快活?”
梁楨愣了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問,但還是點了下頭,“難道不是?”
“看你從哪方面想吧,如果單純論吃穿住行,肯定比一般人要好太多了,家里有傭人伺候,出門就有車接送,在國內(nèi)我甚至都沒坐過公交和地鐵?!?br/>
梁楨忍不住朝他白了一眼,“你是在跟我炫耀么?”
“當(dāng)然不是,我只是想說,別人看到的我,應(yīng)該確實過得挺舒坦,可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這些其實只是表象。”
鐘聿又稍稍側(cè)過身去,整張臉重新露在太陽底下。
他臉色太差,膚色又白,眼底能看到很清晰的一層深青色。
“大概是因為早產(chǎn)的原因,我小時候身體很差勁?!?br/>
“早產(chǎn)?”
“早了四十多天,當(dāng)時很多人都以為我應(yīng)該活不了,可是在保溫箱里呆了一個月之后所有指標(biāo)居然也都正常了,出院之后蔣玉茭就直接雇了個團(tuán)隊看著我?!?br/>
從營養(yǎng)師,育嬰師,再到醫(yī)生,保鏢和負(fù)責(zé)飲食起居的保姆,七七八八加起來有十多人,一切需求也都按頂配來,高調(diào)奢侈不說,更彰顯了蔣玉茭的寬宏大度和殫精竭力。
梁楨:“你父親也算老來得子,你又是鐘家獨苗,蔣玉茭緊張你也很正常。”
“是么?”鐘聿扯著開裂的嘴角笑了笑,只是這笑容未達(dá)眼底,即便是在太陽底下梁楨還是覺得他寒,“可能吧,老爺子做夢都想要個兒子,剛好我就來了,上上下下沒人不敢上心,包括蔣玉茭。盡管我知道她那時候更想做的事應(yīng)該是直接在搖籃里把我掐死,但沒辦法,我出來都出來了,掐死我她也得償命,只能硬著頭皮把戲做下去?!?br/>
“她也是真的有手段,能容能忍,做足了一個操碎心的后媽,甚至不允許我生病,只要一生病照顧我的保姆和醫(yī)生都得跟著遭殃,小則扣工資,嚴(yán)重的直接卷鋪蓋走人,以至于只要我有一點風(fēng)吹草動,哪怕是吹了風(fēng)打個噴嚏,底下人就會給我灌藥。”
“特別小的時候我不懂,沒記憶也就算了,但等長大一點就會開始反抗,不過反抗也沒用,力氣一個個都比我大,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嘍,再不行就掰開嘴直接往里灌,我記得有次……”鐘聿穿過院門看了眼屋里,“也就跟豆豆這么大的時候吧,我好像得了風(fēng)疹,蔣玉茭不知從哪弄來個土方子,讓保姆煎了給我喝,TM那味道跟毒一樣,我光聞味就能往外吐,最后是一群人把我摁椅子上灌進(jìn)去,還TM一天煎三副,基本喝一副我得吐好幾次,在家吐了一星期,疹子沒好小命倒去了半條,后來蔣玉茭看我大概真不行了,半夜送了急診?!?br/>
梁楨突然覺得心里難受得不行,一口氣頂那呼不出來。
“那你父親呢?”
“你說老爺子?”鐘聿哼了聲,“他多忙啊,一年到頭能在家吃幾頓飯就不錯了,哪有功夫管我。”
是吧,鐘家產(chǎn)業(yè)廣,天南地北都有生意,而那時候的鐘壽成還正處于中年期,所有心思大概都撲在事業(yè)上,就算他真的疼這個小兒子,無非也就是花錢多給他買房買車送東西,生活起居這塊還得靠蔣玉茭張羅,可以鐘聿的出生,他的童年也可想而知。
梁楨想,他害怕吃藥或許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件事,但卻成了終生噩夢,以至于現(xiàn)在一碰到吃藥就習(xí)慣性逃避,這么一想,他說“心理陰影”其實也不算夸張。
梁楨突然想到之前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幸運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你小時候,也挺難過的吧?”梁楨問。
鐘聿盯著她看了眼,怎么說呢,他自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尷不尬不倫不類,也知道從上到下對他不是虛偽就是利用,剩下的忌憚和尊重也無非是因為他姓鐘,要說真情實意,一丁點都沒有。
“可憐我?。俊?br/>
“誰可憐你!”
他還知道笑,只是半邊面孔隱在背光處,病容憔悴,笑出來感覺也是慘兮兮。
隔了一會兒,梁楨沒等到他的回答,卻見他朝自己伸了只手掌,“再給我一顆!”
梁楨愣了下,“什么東西?”
“軟糖?。 ?br/>
“……”
梁楨擰開蓋子又給他倒了一顆,橘色的,他皺眉,“不喜歡橙子,有沒有鳳梨味的!”
“沒有?。?!”
“草莓也行?。 ?br/>
“草莓是豆豆喜歡的!”
“小氣,我就吃他一顆!”上前一把搶了梁楨手里的瓶子,往外倒了一顆紅色軟糖,扔嘴里喜滋滋嚼完。
梁楨真是哭笑不能,順勢也就忘了剛才問他的事。
剛好里面豆豆在喊媽媽。
“你先進(jìn)去吧,我再坐一會兒!”
梁楨拿了糖罐轉(zhuǎn)身,剛要進(jìn)院子,身后鐘聿又開口。
“梁楨?!?br/>
梁楨轉(zhuǎn)過來,“還有事?”
依舊坐在石墩上的男人勾著唇角,苦澀一笑:“如果可以,我不想讓豆豆重蹈我的覆轍!”
梁楨當(dāng)即覺得胸口像被扎了千萬根針,密密麻麻地疼。
她以前一直覺得鐘聿囂張跋扈,無所不能,可這一刻卻發(fā)現(xiàn)自己可能錯了。
他戴著隱形的腳鐐在深宅中孤單長大。
如果撇開外在經(jīng)濟(jì)條件,他與她之間其實并沒多大區(qū)別,同樣缺乏愛,缺乏陪伴,缺乏溫暖。
……
梁楨回去幫豆豆把玩具都搬到屋里,出來繼續(xù)把菜洗完。
鐘聿進(jìn)院子的時候她把淘干凈的米倒進(jìn)一個小飯煲,旁邊還有一只電磁爐,油鹽調(diào)料也都備齊了。
鐘聿大驚,“你中午出去買的?”
梁楨往飯煲里加滿水,通了電。
“調(diào)料和米是中午剛買的,鍋子和電磁爐是問房東借的,需要還。”
她才不會奢侈到在臨時住的地方添置什么家電和電器,不過鐘聿還是挺感動的,插著兜在梁楨后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這是準(zhǔn)備給我熬粥嗎?”
梁楨往他身上瞄了下,“誰說我是給你熬的?”
行行行,每次都嘴硬心軟,他也不指望她能說實話,“那給豆豆熬的行不行?什么粥啊,看著都香!”
梁楨被他成功逗笑,鍋剛通電,水都還沒開始熱,生米一顆顆還沉在鍋底,他就能看出香?
“行了你別在我這晃了,晃得我頭暈,自己找地呆著去!”
鐘聿“哦”了聲,“那我去陪豆豆玩一會兒!”
梁楨:“不行,你還在感冒,會傳染給他!”
鐘聿:“我戴個口罩不就可以了嗎?”
梁楨:“也不可以,你自己回床上躺一會兒吧,粥熬好了再叫你!”
鐘聿:“……”
設(shè)施簡陋,加上梁楨手藝其實也一般,簡簡單單熬了個青菜粥,怕他嫌太清淡,又切了點肉糜進(jìn)去。
豆豆之前已經(jīng)吃過午飯了,梁楨便只盛了一碗出來給鐘聿。
鐘聿拿勺子挖了一口。
梁楨:“怎么樣?”
其實味道真不怎么樣,但看在她忙前忙后半天的份上,鐘聿咧嘴一笑:“你說呢,全世界的山珍海味都沒法跟你這碗粥比。”
梁楨呵呵一聲,知道他說的是假話,可被人夸贊心里總歸還是歡喜的。
“我哄豆豆去睡個午覺,吃完你把碗直接扔水池就行。”
梁楨帶豆豆進(jìn)屋,鐘聿又硬著頭發(fā)吃了幾口。
其實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就一直沒進(jìn)食,胃里不舒服,并不覺得餓,也沒什么食欲,但因為粥是梁楨親自熬的,無論如何都得吃完。
結(jié)果一碗粥下去,鐘聿又出去吐了一回,吐得渾身像脫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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