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巢篇

    我把手中的刀扔給林言，我的外甥。

    來吧，一切都該結(jié)束了。拿我的頭去見時溥，或可保你性命。

    林言一下癱坐在地上，俯身大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真情也好，假意也罷，對我都不重要了，也許他根本就是在哭他自己。

    陛下既有今日，何必當(dāng)初！他口齒不清地說。

    陛下？我還算哪門子陛下！我不由地笑了。這孩子是真糊涂了，我怎知有今日，當(dāng)初又怎樣？圍攻陳州？屠城長安？大齊稱帝？還是轉(zhuǎn)戰(zhàn)南北，收留朱溫，抑或是起事之初？

    這里離我的家鄉(xiāng)不遠(yuǎn)，人要死了回來也好。我對著冤句的方向跪下。

    第一章賦菊

    我出生在冤句。

    我的祖父和父親都是販私鹽的。因為那時候鹽稅很高，很多老百姓根本買不起鹽，當(dāng)生活必需品變成了奢侈品有利可圖，盡管風(fēng)險大到要準(zhǔn)備拿命去做這種買賣，有些人還是愿意鋌而走險的。為什么鹽稅很高？因為那些人，上層社會那些人，藩鎮(zhèn)在混戰(zhàn)、宦官在專權(quán)、朋黨要爭斗、皇室只管吃喝玩樂，錢從哪兒來？收稅，狠狠地收！朝廷是很看重鹽稅的，所以鹽稅高的嚇人，對我家這種私鹽販子更是恨之入骨，一旦被他們拿住，那就是死。所以干我家這行的，沒有兩下子是不行的，自己有兩下子沒有人為你賣命也是不行的。

    為此，我把自己練成了百步穿楊銅臂鐵拳，我用錢和拳頭闖出了一片天地，很多人為了活命而為我家賣命。

    不要以為我就是個粗鄙的黑道武夫，如果白道有我的路，誰愿意整天提心掉膽地掙命呢？有錢又如何，還不是個上不了臺面的私鹽販子。

    我喜歡讀書。我想讀書是擠入上流社會的唯一途徑，我做夢都想狀元及第，博個國家承認(rèn)的官員，光宗耀祖。還記得小時候，我在父親和祖父面前做過一首詩：

    颯颯西風(fēng)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至今我都記得父親和祖父有些震驚的表情。只是我沒當(dāng)成“青帝”，我做了大齊皇帝，才發(fā)現(xiàn)有些事真難，難到我都無能為力，至于菊花和桃花一塊兒開更不是我說了算的?？赡怯衷趺礃樱恐辽傥冶M我最大的能力為所欲為了，哈哈。

    憑著這份天賦的詩才和理想，盡管我知道進(jìn)士及第很難，盡管有“三十老明經(jīng)，五十少進(jìn)士”的說法，可是為了成為大唐的官員，我豁出去了?？墒侨松皇腔沓鋈ゾ湍苡薪Y(jié)果的。

    在不知道第幾次進(jìn)士科失敗后，我站在長安街頭，滿眼都是雕龍畫棟，達(dá)官貴人的車馬不時趾高氣昂地從我身邊穿過，叫賣聲此起彼伏，大街上人來人往，個個油頭粉面，還有那么多新奇東西我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我冷眼看著這一切，這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很多戶人家門前的菊花或含苞待放，或已盛開。我有了寫點(diǎn)什么的沖動，于是拿出筆墨紙硯在一個石墩上寫道：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第二章起事

    一個屢試不第的儒生回鄉(xiāng)后又能干什么？總要活下去，接著販鹽。

    那幾年，關(guān)東這個地方不是旱災(zāi)就是洪災(zāi)，莊稼無收，餓莩遍野?？沙⒌馁x稅非但沒減，反而比之前更高。聽說一個叫劉允章的翰林學(xué)士曾上書直諫，說“國有九破”和“民有八苦”，什么“權(quán)豪奢僭”、“賄賂公行”、“長吏殘暴、賦役不均”，什么“官吏苛刻”、“賦稅繁多”，還有老百姓“凍無衣，饑無食”，“號哭于道路，逃竄于山澤，夫妻不相活，父子不相救”。他說的倒是實話。

    乾符元年，濮州王仙芝在長垣造了反。王仙芝也是個鹽販子，就他那點(diǎn)能耐也造反，我看他能折騰到幾時！可是第二年，這個王仙芝就讓他的家鄉(xiāng)和曹州姓了王。原因是乾符元年底南詔國進(jìn)犯大唐西川，天平節(jié)度使高駢以及他的天平軍被朝廷調(diào)去打南詔人，接替他的薛崇一是人生地不熟，二是沒有帶來幾個兵。就這樣王仙芝鉆了個空子成功邁出了造反的第一步。

    當(dāng)林言來告訴我這個消息，我有點(diǎn)兒吃驚。想想也是啊，沒飯吃的人太多了，怨聲載道，老百姓是天下最能忍受的群體，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不到一定程度是不會輕易造反的。此時若有個出頭振臂一呼的人，那些人肯定蒼蠅似的聚上去。餓死是死，造反也是死，左右不過是一條命，那些人除了一條半死不活的命還有什么呢？只不過餓死露尸野外沒人可憐，造反興許還能有口飯吃。為活命??！

    既然他王仙芝可以，我黃巢有什么不行？憑我的能力，肯定比他王仙芝做得大！我想起了長安，或者說我從未忘記。誰說只有做官才能擁有長安？

    造反，反到長安去！

    我似乎又看到了長安盛開的菊花，金燦燦一片，像極了金壁輝煌的金巒殿，而我，高高在上。

    這時忽聽林言問道，舅舅何故發(fā)笑？

    我一愣，我笑了嗎？

    你去，把你那幾個舅舅和兄弟都叫來。我說。

    憑我的地位和威信，一支隊伍迅速組建起來。我的兄弟、子侄、鹽幫手下，還有饑民難民。人越來越多。

    可越多不代表越好?？纯磥淼哪切嚸耠y民，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目光絕望呆滯，除了鋤頭沒動過別的粗。戰(zhàn)斗力幾乎為零的老百姓來的再多有什么用呢？我并不想隨隨便便造反，盲目沖動弄不好把自己搭進(jìn)去。怎么辦？我忽然想到了王仙芝。

    聽說王仙芝現(xiàn)在駐扎在曹州，我立馬寫好一封信找人快馬給他送過去。信中表達(dá)了我對天補(bǔ)平均大將軍的欽佩之情并要帶人馬加入義軍的意愿。王仙芝雖然攻下了兩個地方，但朝廷的軍隊也不可小覷，皇帝雖昏庸但總不會坐視不理，所以現(xiàn)在局勢相當(dāng)不明朗，我不如先加入他，這個出頭鳥先讓他當(dāng)著好了。再說他的人已經(jīng)打過幾次仗，怎么說也比我的這些老弱病殘強(qiáng)的多，打仗還得先靠他們，死就讓他們先死吧。

    王仙芝沒有讓我失望，很快給我回了信，人馬增多還有什么不樂意的？我?guī)е业娜搜杆仝s往曹州。途中及匯合后，又有很多饑民加入我們，還有桂州戍卒起兵龐勛舊部，數(shù)月內(nèi)，已有了萬人的隊伍。

    我們先去攻打沂州，平盧節(jié)度使宋威的地盤。而且這宋威已向朝廷自請“剿賊”，還得了朝廷“招討使”的頭銜，這個了不得，河南各藩鎮(zhèn)的兵都聽他調(diào)遣。沂州一仗下來，尸橫遍野，不是宋威的，是義軍的。不行啊，還是趕緊逃吧。

    宋威根本不屑于追我們，反而上奏朝廷說王仙芝已死，接著散了隊伍，他自己回了青州。我還以為他是什么厲害角色，不過是個急于拿義軍邀功的蠢貨！這樣一來倒給了我們有利時機(jī)。

    整頓隊伍，向西！

    我們到了唐州、鄧州，不出十日便攻下了八個縣。陽翟、郟城都是我們的了。

    殺人，暢快淋漓地殺人！那段日子做夢都在揮舞著大刀，已分不清殺的是唐軍還是老百姓。管它哪！不殺怎叫造反？

    第三章背叛

    朝廷慌了，因為東都洛陽已近在我們的咫尺。

    他們派曾元裕鎮(zhèn)守洛陽，并以洛陽為中心迅速建立起一條重兵防線，阻止我們西進(jìn)。

    誰怕誰？那些有點(diǎn)實力的藩鎮(zhèn)節(jié)度使出兵出的是自己的募兵，若不十分傷及他們自身的利益，他們是不會替朝廷賣命去打幾個流寇的。剩下的朝廷那幫中央軍不過是一批庸將散兵。打吧！

    我們攻下了汝州，唐將董漢勛、刑部侍郎劉承雍，只能怪你們命不好，被狗皇帝派來守汝州，死在了你黃爺爺?shù)牡断?。刺史王鐐也被活捉?br/>
    洛陽害怕了。聽說狗官們紛紛出逃，各自顧命。誰都是一口氣的事兒，大禍臨頭，誰也不比誰的命硬。

    隨后陽武、郢州、復(fù)州、舒州、盧州等等淮南地區(qū)，都成了義軍的天下。

    想想我們的路線，七月沂州，八月郟城，九月汝州陽武，十月鄧州，十一月郢州復(fù)州。義軍宛若一條游龍，讓唐軍摸不著頭腦，唐軍被我們打的措手不及。

    為什么是這種作戰(zhàn)方式？因為我們根本沒有作戰(zhàn)方式。

    第一，我和王仙芝是什么出身我們自己太清楚了。自身那點(diǎn)功夫用來單挑、群毆、武裝販鹽綽綽有余，可行軍打仗離我們的老本行太遠(yuǎn)了，隔行如隔山啊。況且我們的隊伍里是些什么人？沂州一戰(zhàn)死傷大半，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大唐地界里，舉著這面“天補(bǔ)平均”的旗子，還怕招不來饑民難民地痞流氓？可是這些人懂什么？拿菜刀棍棒砍人就是了?？车泌A就有得吃有得拿，砍不贏就趕緊跑換個地方再砍。說白了，義軍從上到下都不懂行軍打仗。

    第二，拉起隊伍的目的就是要把這大唐的水?dāng)嚋?，就是不能讓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繼續(xù)沒事兒人似的舒服享樂，要讓他們知道，并不是所有的草民都只會安份守已地做個草民，他們也夢想地位夢想體面，比如黃巢和王仙芝。吃不上穿不上的人信奉“不患寡而患不均”，好，就依他們，找“平均”去，把那些人的東西搶過來，不給就砍。其實哪有什么平均，平均只是一種妄想，我和王仙芝痛恨的不是不平均，而是我們沒有站在這個不平之稱的另一端。對于我和王仙芝來說，販鹽和造反都是和朝廷作對，最壞的結(jié)局都是一個死。所不同的是販鹽的明天依舊是見不得人的販鹽，而造反的明天卻是一場豪賭。賭贏了我們就不用跟這些人在一起了，再也不是賊寇，再也不是鹽販。地位、金錢、人生的體面不賭這一把怎知會沒有？他們不想像草芥般死掉，而我們不想像草芥般活著。只要你大唐讓我們體面了，我們又何苦為難大唐？兩下相安，再好不過。再說有很多節(jié)度使之所以成為節(jié)度使不也是當(dāng)初擁兵自重向朝廷自請命的嗎？他們行我們?yōu)槭裁床恍?？所以義軍根本不需要什么作戰(zhàn)方式。

    聽說我們打郟城時，離郟城不遠(yuǎn)的忠武軍崔安潛又“奉命剿賊”，忠武軍以能打出名，義軍豈能傻到以卵擊石，郟城既已拿下，連吃帶搶足夠了，還等忠武軍來嗎？所以只怕我們到了郢州，忠武軍還在許州準(zhǔn)備出發(fā)。所經(jīng)的地方，有些識相的州縣閉門不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躲在城里。更有沒有抵抗直接投降的，那就是十二月到的蘄州。

    蘄州刺史裴渥，對我和王仙芝客氣地很，說要宴請我們。

    一個刺史，朝廷命官，居然滿臉陪笑地要宴請兩個鹽販子賊寇，還是刀槍說話管用??！

    酒過三巡，裴渥再次舉杯道，將軍起事以來，所向披靡，奈人馬疲憊，征戰(zhàn)幾時方休？神勇之才，堪為我大唐棟梁。不如就此休兵，下官不才，愿為將軍舉薦。

    王仙芝沒有說話。

    說實話整天東竄西跑，殺來殺去，誰不累！博個大唐的功名曾是我最根深蒂固的理想，只是以殺戮換功名，我說不上是什么滋味。更重要的是這個裴渥說的是真是假，他莫不是敷衍我們等待救兵？難道他不知道他的命握在我們手里？

    實不相瞞，下官曾得王丞相書諭，王丞相得悉從弟王刺史囹圄于將軍，痛心疾首，故此愿為將軍奏請圣上封官授職，只求手足團(tuán)圓。裴渥見沒有人搭他的話，繼續(xù)說道。

    他說的是王燎，這原來是場交易。只是他這場交易很劃算，既能換回王燎討好他上司，又能解散義軍。這個裴渥和他背后的人早就把我們摸清了，我們心底最渴望得到什么他們一清一楚，即便這個交易我們看來不公平，但他手里的籌碼砸過來正中我們的要害。

    裴渥的小眼睛注視著王仙芝，而王仙芝臉上的表情也飄忽不定。

    此事重大，我?guī)は卤姸嘈值?，豈可我一人獨(dú)言？天色已晚，容后再議吧。王仙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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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后，有圣旨自長安來，圣旨封王仙芝為左神策軍押衙兼監(jiān)察御史，再無他言。

    圣旨沒說別的嗎？當(dāng)?shù)艿茳S鄴來告訴我這個消息，我有些不甘地問道。

    兄長有所不知，這幾日軍中風(fēng)傳王燎曾寫信與裴渥求王丞相以官職相許平均大將軍，以求得釋。軍中戒備森嚴(yán)，何人敢與王燎傳信？唯大將軍授意耳。黃鄴說。

    原來這王仙芝早有預(yù)謀，他得到了王燎，當(dāng)朝丞相的堂弟，他就想試試好不好使。王燎是他一個人抓來的嗎？這么大一張牌只為他一人求官！他置我，置眾多弟兄，置義軍于何地！裴渥宴請只是在我面前演戲。說不定王仙芝下一步就要誅殺我們這些人以向朝廷示好，到時候我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媽的，敢跟老子玩陰的。王仙芝，你忘了我黃巢是哪條道兒上的了？你以為我投奔你來就是要被你玩轉(zhuǎn)的？我的子侄兄弟被我拉了來玩兒命，我的萬貫家財散盡把隊伍拉起來投奔你，你的富貴薄上居然沒有我的份兒，我去你的神策軍！

    去叫其他弟兄到大將軍處集合。我命令黃鄴。

    我止不住心頭的怒火，箭步流星地奔到王仙芝處。那個來宣詔的宦官還沒走，正坐著喝茶呢。

    見我闖進(jìn)來，兩個人都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