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什么,霍深川在離家很近的路口轉了個彎兒,開去近郊某處寂靜的墓園。曾經(jīng)令他瘋狂上癮的另一位幽蘭美人——霜兒就安葬在那里。他佇立在墓前,回憶同她的從前,暮色之下,那畫面格外凄涼。
深夜,當歸家的霍深川看過了熟睡的兒子、像個熟練的賊人那樣輕手輕腳地摸上樓梯溜進臥房時,秦悠琴已經(jīng)靠在窗前的沙發(fā)椅里睡著了。柔美的燈光下,一本發(fā)行量極低的愛情詩集散落在她的腳邊。那一刻,溺沒于婚內出軌的賊人回過神來,驚覺自己的靈魂正朝著始料未及的危險方向黯然流去。
他輕輕而不斷地撫摸她的臉頰、肩膀,她緩緩醒來,像稚嫩孩童般揉著大眼睛,“幾時了?”她問。
“很晚了?!彼p聲回道。
“哦。餓不餓?”她完全清醒過來,摩挲著他的微涼手掌,“我去給你熱杯牛奶暖暖胃吧。”眼角眉梢都是對他的愛意。
“不用了,老婆?!彼麚肀钌罹o緊,執(zhí)執(zhí)烈烈?!按饝?,無論發(fā)生任何事,原諒我,別離開我……這世上,我從未將我的真愛交給別人,你懂嗎?”
她想說懂你個鬼,別覺得一切都理所應當!但是,她終究什么也沒說。
深夜,風云正在書房看書,忽而接到陳南的來電。
“風云,半小時前,在高速公路上,一輛‘長鼻子’重型卡車在我的車旁呼嘯而過,突然之間,砰的一聲,那頭巨鯨的前機蓋里躥騰起巨大的火球,火勢立即變得無法控制。眨眼間車頭全毀,而司機根本來不及將車頭與貨柜分離,所以那些貨物也沒能幸免于難……”
“你沒事吧?”
“我的車安全地逃開了,然后我下了高速,又開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迷了路,索性就將車停在路邊,給你打這通電話。”
“你還是被嚇到了。”
“我的童年記憶里,我外公的車子就是被這種重型卡車撞翻的,頃刻就起了火,我和外公都被死死困在車里。我在哭,什么也做不了,外公卻一動不動,他的頭流了好多血,恐懼和烈火快要把我融化了。忽然間車窗玻璃碎了,一雙健碩的大手將我抓出車外,我大喊——還有外公!外公!但他卻抱著我飛快地奔跑,奔跑。幾秒鐘后,車就猛烈地爆炸了!那男人用碩大的手掌將我的腦袋緊緊摁在他的胸膛里,我能聽到他強有力的心跳聲。然后,他說——不要看,孩子,你的外公去了天堂。從此,我的腦海里永遠烙下了一個無比真切、恐怖的玄詞——死亡?!?br/>
“把位置發(fā)給我,我去接你?!?br/>
“可以嗎?”
“既然你給我打了電話,又講述了童年里的痛苦故事?!?br/>
于是,她給他發(fā)了位置,十幾分鐘后,風云趕了過去。
“風云——”細弱而空靈的呼喚聲促他下了車,循聲望去——鋪天蓋地的黑暗里,她看上去有如身形縹緲的幽靈,帶著潮濕陰冷的空氣飛快地朝他奔來,又極突然地癱軟在他的腳邊。
“阿南!”他緊忙扶她上車,脫下外套為她披上,又用后備箱里那只超大保溫壺里的熱水沖了杯速溶咖啡給她?!昂认氯ィ瑫檬芤稽c兒?!彼舆^來,顧不得燙不燙的就咕嘟喝了一大口,再用顫抖的雙手把純白色的馬克杯捧在膝上,靠在舒適的后排座椅里微微喘息。
轉而,她平靜下來,看著坐在身側的戚風云,仿佛在說——我很害怕。
別怕,你還有我——他用眼神作答。
在瞬間里,彼此有了某種微妙的對應與融合。
幾分鐘后,他說,“陳氏養(yǎng)生館里有間從未對外開放過的客房,如果你愿意,可以暫時去那里清靜幾日?!彼粗?,默默等答案。她的身體微微抽動了一下,雙手緊緊捧著杯子,艱難而鄭重地點了點頭?!拔衣犇愕模皇窍胗懞媚?、追隨你、依靠你,甚至是勾引你……我是真的有點累了,而你又恰是值得起我信賴的君子,僅此而已。”她語氣平和地說話,卻又字字清冷倔強。
接近凌晨,風云安頓好陳南,起身離開。
“這么晚回去,你太太大概會不高興吧?!彼鋈徽f。
“出門時便已告知她實情了,她也確實不太高興。但是,是我不好,總是愛管閑事,所以你不要到處亂跑,別再給我添麻煩了。”
“既然今夜已經(jīng)惹你太太不高興了,又恰逢如影隨形的羅軒白不在,你就再耽擱一下,聽我說一個故事吧。何況你曾說過——從此,若我愿意,你將隨時空出時間來傾聽我的每一個好故事!”
聽到這話時,風云整身已出了房門,然而,他竟頓了一下,再一轉身,重新回到房間里,關**,坐到陳南對面,隔著小圓桌說,“我愿洗耳恭聽?!?br/>
陳南有些頹唐,仿佛料定風云會是這種反應,然而,她還是把心一橫,緩緩地說一個他一直渴望聽到的故事……
“我娘家在波士頓有一處無人看管的獨棟別墅。為了避開前夫的變態(tài)搜索,當時正打離婚官司的我在那老宅的保險箱里藏著很多秘密——文件、照片、圖像、錄音筆……”她揚起精致的臉龐,用星子般的眼眸看著他,繼續(xù)說,“是的,當時,卓兒的錄音筆也在其中。但我沒料到,那保險箱有一天會被賊人不留痕跡地打開,更離譜的是只偷走了那支錄音筆。”
“為什么要把所有的秘密放在無人看管的一處老宅?不覺得有欠考慮嗎?”他認真地嗔怪她。
“我沒想那么多……”她淡淡地回應,“別用你的處事標準與思維模式分析我?!?br/>
“我愿為此而向你道歉?!彼]上眼睛,開始按揉晴明穴。
她沉吟片刻,接著說,“但故事并未就此結束,因為那錄音筆鬼使神差地到了魔鬼手里?!?br/>
“魔——鬼?!”風云睜開眼睛,眸光與美人交匯。
“也就是雇我來接近你、妄圖借由我這顆悅目的棋子來窺探你內心世界的神秘老板。”
“是嗎?!憋L云冷笑道,“我似乎瞬間便通透了許多事,為了接近我,魔鬼為你策劃了我非常感興趣的有關力量集團的漏洞,然后我果然抓住了那漏洞,你因此而丟了工作。我又如他所料地對你產(chǎn)生了愧疚感——讓一個剛剛逃離了家暴摧殘的離婚女子因監(jiān)守自盜而不光彩地丟了工作——這必定是我對你不可逃離的愧疚!所以,接下來,我將你安頓在念云郎咖啡館,你又按照魔鬼靜心策劃的劇情給我講述了一個好故事——使我不可能不對你感興趣的陳年舊事。于是,我似再度落入圈套,一步步地朝你靠近,渴望聽到你講述更多的精彩故事……甚至于,我對你……”風云極度克制地停頓片刻,繼續(xù)說,“魔鬼都這么閑嗎?對我這種平凡人物注入如此多的連貫式劇情設置?!”他將慘白的手握成一個堅硬的拳頭,在桌面上輕輕擊打出極為克制的憤懣節(jié)奏。
“我確實不知道你和那魔鬼間的恩怨。但在我正式接受了與他的交易之時,他將那支錄音筆寄還給了我?,F(xiàn)在,你拿去吧,但我不保證他沒有復刻一份?!彼龔牟鳖i上取下項鏈,將鑰匙形狀的吊墜放到圓桌上,隨即從手包里拿出紙筆,飛快地寫著字,“我在銀行開了個保險箱,請盡快去取。”
“很晚了,我回去了?!憋L云拿了鑰匙和紙條,黯然離去。
錄音筆,錄音筆……歸途,他腦中灌滿了對于錄音筆內容的痛苦記憶……
“云郎……我好想你!”
“卓兒,求你不要這樣。”
“云郎……我此時……很想聽你撫琴!”
“抱歉,我已經(jīng)……別離幽蘭**了!”
一陣難以自持的緊迫喘息!
“云郎!我……從未停止過……愛你!在我心里……你……從來不曾是什么——幽蘭公子!”
“住口!”
忙音響起,冷酷至極。
這絕對是令風云人物無法面對的一支錄音筆!勢必,他的欲大展宏圖的未來,也即將因它的曝光而瞬間坍塌,毀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