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這么大呀！”同事輕呼，忙豎起衣領(lǐng)。

    諸盈畏寒地抿上嘴，拉上風(fēng)帽。這一天都呆在行里，不知道天氣變化這么大。北京今年的冬天，雪密了點(diǎn)，前幾次都是下雪，瞧著漫天肆揚(yáng)的雪花，明天溫度不知降幾度呢！

    “瞧，雷克薩斯?！蓖麓Я讼轮T盈的手臂。

    “哪里？”諸盈四下張望。

    “暈了，你不會不認(rèn)識吧？”同事朝路邊一輛黑色的車呶了下嘴。

    諸盈笑了，同事大驚小呼的，她到?jīng)]覺著那輛車有什么特別之處?！拔抑徽J(rèn)識轎車、公共汽車還有地鐵。”

    “你太落伍了。諸盈，你們家又不是沒有錢，該添輛車了。要是有車，這種天氣你就不會在外面凍得像塊冰。”

    諸盈捂著鼻子，兩人是迎著風(fēng)走，風(fēng)冷得真像刀子般，吹在臉上生生地痛?！拔乙屆妹贸鰢魧W(xué)，暫時不考慮這事?！?br/>
    “你可真是個好姐姐。時間過得真快啊，還記得你妹讀中學(xué)時，你帶她到處參加編程比賽。那時學(xué)編程，培訓(xùn)費(fèi)可不低。少說也花了五六萬吧！”

    “錢賺來就是花的，只要她有出息，我愿意?！?br/>
    迎面駛來一輛車，對著兩人響了幾聲喇叭。

    同事激動地直揮手，“我老公來接我了，我讓他不要來的，他還是來了。諸盈，那我先走啦！”

    諸盈擺擺手，眨去眼睫上的雪花，聽到手機(jī)在口袋里響著，呵了呵手，掏了出來。

    “姐，晚上又開會了？我打了好幾通電話，你都沒接。姐夫今天也加班?！敝T航的聲音像脆豆子般，一串似的往外跳。

    “那你和梓然吃飯了嗎？”諸盈停下腳，張望兩邊的店鋪，想著能買點(diǎn)什么吃的帶回家。

    “我們叫了外賣。呵呵，我還煮了點(diǎn)粥，給姐姐當(dāng)夜宵。你現(xiàn)在哪，我去接你？”

    諸盈窩心得渾身都曖融融了，航航真是懂事，“姐在行里吃過盒飯，不餓。馬上就到地鐵口，天冷，不要亂跑。”

    “嗯，那我在家等姐姐?！?br/>
    諸盈拿下手機(jī)，屏幕上沾了點(diǎn)水汽，她愛惜地用圍巾拭了拭。

    “諸盈？”風(fēng)中送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回頭，讓同事羨慕不已的雷克薩斯車門邊，站著一個男人。漫飛的雪花遮住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他的臉。

    “諸盈！”見她站住，男人向前走了幾步。

    她看見他落滿雪花的雙肩、茂密的頭發(fā)、溢滿羞愧與心疼的雙眼。心口像中了一槍，一時間，什么意識都沒有了。手掌攥緊手機(jī)，仿佛要把它捏碎般。

    她不知道該說好久不見，還是說你認(rèn)錯人了。

    其實，他的變化不太大。不然那天在火車站，她也不會在相隔二十三年后還能一眼認(rèn)出他來。只是從前那張青澀的俊容如今多了歲月的痕跡，讓他變得更加成熟、儒雅，而曾經(jīng)單薄的肩，現(xiàn)在寬厚如偉岸的山脈。仿佛依過去，就足以擋住外面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流水年華。

    “諸盈，雪太大，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可以嗎？”晏南飛懇求地看著她。

    她回過神，盡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她只是淡淡點(diǎn)了下頭，又轉(zhuǎn)過身去。家中航航和梓然在等她，那才是最重要的。這個所謂的故人，早已是過去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諸盈！”晏南飛擋住了她的去路，“如果。。。。。。如果你不愿意坐坐，那么讓我送你回去?！?br/>
    “為什么要送我？”諸盈冷冷地問。

    “天氣很冷，我。。。。。。也想和你說說話?！标棠巷w不敢直視諸盈清冽的眸光。

    “這不是北京歷史上第一場雪，這個溫度也不是北京的最低溫度，這條路，我走了近十年，我一直都好好的。為什么今天要因你而改變呢？”而他們之間，又有什么可說的？

    二十三年，能有什么掩埋不了？

    “我無意打擾你的生活，我只是想。。。。。?！标棠巷w急得哽咽，一時說不下去。

    “你想什么，我需要知道嗎？”諸盈緩緩閉了下眼睛，越過他，徑直向前。

    晏南飛默默地跟上。

    她也沒有厲聲讓他走開，自顧走著，當(dāng)他如街上同行的路人。走下地鐵口，她刷卡進(jìn)站。

    他顯然在北京是從不坐地鐵的，被擋在了關(guān)卡前?；艁y的他竟然像個少年般一躍跳了進(jìn)去，追上她。

    站臺上稀稀疏疏的人流，多數(shù)有人同行，頭挨著頭，低聲輕語。她目不斜視地站著，專心等車進(jìn)站。

    “對不起，那一年我沒有遵守承諾。”他不自然地低下頭，臉和脖子都脹紅了。

    諸盈側(cè)過身來，看他的眼神像看著天外來客。

    “我不為自己辯護(hù)，我負(fù)你是事實，也不敢乞求你原諒?！?br/>
    “那你現(xiàn)在在干嗎？”諸盈覺得好笑之至。

    “我想知道。。。。。。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在她輕蔑的注視下，他已經(jīng)完全無地自容了。如果可以，他想盡他所能彌補(bǔ)她。

    “和你有關(guān)系嗎？”

    面色如土，他黯然地低下眼簾，“我確實沒有資格問。。。。。。我想問那一年你。。。。。?！?br/>
    “晏南飛，也許你曾想像過我們應(yīng)抱頭痛哭，或者我對你漫罵指責(zé)。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匆娔?，是讓我意外，但我真的擠不出別的情緒。請不要再翻從前的日記本，我們都已人到中年。年少的時候，做過一些傻事，都可以理解，沒有人會去當(dāng)真。理解不代表想去重溫，我們不再是任性的年紀(jì)了，所以你剛才怎么來，現(xiàn)在就怎么走?！?br/>
    諸盈話音剛落，列車卷起強(qiáng)大的氣流，呼嘯著進(jìn)站。她隨著人流進(jìn)入車廂，車門在他面前咣地合上。

    他看見諸盈的影子映在車門上，然后越來越遠(yuǎn)，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人像垮掉的堤岸，立都立不住，不得不扶著旁邊的燈柱。

    她表現(xiàn)得多么鎮(zhèn)定，沒有恨沒有怨。她說她沒有把他的誓言當(dāng)過真，沒有等過他，她含蓄地暗示，讓他不要破壞她現(xiàn)在的生活，不要再在她面前出現(xiàn)。

    他，狼狽得像個粗劣的笑話。

    呵-----

    可是他的心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保持平靜了，他的身上背負(fù)著沉重的十字架，讓他還怎么走開？

    諸盈提前一站下了車，外面雖然很冷，但她還是想吹吹風(fēng)。

    在地鐵上，她的腿一直在抖。挨著她的小姑娘好心地問她是不是凍了？也許受凍的是心吧！

    年少的時候，做傻事可以理解。但聰明的人很快就能更正，而笨拙的人會站在原地久久地不知所措。

    他是聰明的。

    她是笨拙的。

    誓言于他來講，是熱血翻涌時助興的囈語。她卻信以為山無棱、天地合才可改變的重諾。

    那年的愛，純真質(zhì)樸。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與他為敵，她仍能堅定不移相信他是世上最值得愛的那個人。

    她沿著他走過的蹤跡，一步步尋來。

    他上過課的教室，溫習(xí)的圖書館、踢球的球場、吃飯的餐廳、買日用品的小超市、走過的林中小徑，她一遍遍地走。陽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雜亂，她不覺得孤單，因為他在她的心中。

    找到他的導(dǎo)師，和導(dǎo)師談讀書時的他。笑容掛在她的嘴角，眸子如星辰般晶亮。

    十二年后，導(dǎo)師告訴她，他早已成家，她才覺醒，有些人是不必等的。

    二十三年啦，以為痊愈的疤痕，驀地揭開，傷口依然血淋淋的。

    痛，滅頂般的痛，痛得手腳都已麻木。

    落雪的路面走起來有點(diǎn)打滑，她滑倒了兩次，好不容易爬起來?；沟臅r候弄濕了頭發(fā)，發(fā)梢竟然結(jié)了冰，結(jié)了冰的還有從眼角流個不停的淚水，她冷得直打哆嗦。

    不遠(yuǎn)處，也有個人滑倒，連同他手中的車。他爬起來的姿勢像只笨拙的熊。

    她定定地看著，加快步伐，幫著他一同扶起車。

    “謝謝。。。。。。。啊，盈盈，你干嗎沒坐車？”駱佳良不顧雙膝疼痛，著急地大叫。

    “我下錯站了。車壞了？”她撣去坐墊上的雪漬。

    “車胎爆了。天冷，街上修胎的早收攤了。”

    “那找個地方寄存下好了，干嗎推回家？”

    “我不放心，推車正好不冷?！瘪樇蚜己俸俚匦χ?。

    “嗯，回家吧！”她推著后座。爆胎的摩托車如同失去四肢的大象，似有千斤重。

    “不用，你先回去，我慢慢推?！?br/>
    “兩個人推省力點(diǎn)，我也暖和暖和?！?br/>
    駱佳良幸福地咧開了嘴，“還是老婆體貼。”

    諸盈無聲地嘆息。

    到家時，梓然已睡下了，諸航在電腦前和寧檬聊天。聽到開門聲，歡喜地跑出來。一見兩人滿身是泥的樣，忙把兩人推去浴室洗洗，快手快腳地端上溫在保溫瓶里的粥。

    那粥熬得并不稠，甚至米和水分得很清。諸航抓抓頭，“我和梓然研究了好一會，還上網(wǎng)查了資料，什么米幾克，水幾克的，家里沒有天平，我就約莫弄了下，結(jié)果就成了這樣。”

    “挺好的，我喝了酒，現(xiàn)在喝這個最舒服了?！瘪樇蚜脊膭畹?。

    諸盈默默咽著暖暖的米湯，米還沒熬爛，她咀嚼了好一會，才咽下。抬頭看著諸航白里透紅的粉頰、靈慧的雙瞳，心中一時千回百轉(zhuǎn)。

    那無憂無慮的笑容，她哪怕豁出所有，也要替航航留駐。

    “航航，你上次說起想去同學(xué)合住。那個同學(xué)叫什么？”諸盈問道。

    諸航一愣，眨眨眼，“就是小艾呀！”

    “她那里方便兩個人住嗎？”

    “方便的?！?br/>
    “那你搬過去吧！”

    諸航傻眼了。小艾有男友哎，她原先是想租房的。這幾天在姐姐家住得舒適，這念頭給打消了。

    駱佳良急了，“航航在這不是住得好好的嗎，干嗎要搬？”

    “搬過去能專注看書，在這總和梓然打鬧，會影響航航的。和我們離得不遠(yuǎn)，想去看也方便?！?br/>
    諸盈的話在這家擲地有聲，無人可反駁。

    諸航耷拉著頭，慌忙沖到電腦前，點(diǎn)開寧檬的Q，“美女，想要人同居么？”

    “如果是杰倫兄或者周師兄，我會考慮！”寧檬流著口水。

    “切。告訴你，你不從也得從?！?br/>
    “憑啥我嬌滴滴的大美女要屈身一只豬?！?br/>
    “你個酸溜溜的果子有人要就偷笑吧！”

    “咦，你要來強(qiáng)的？”

    “完全正確，小妞，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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