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笑道:“死到臨頭,她胡說八道罷了,想挑撥我們母女關(guān)系,皎姐兒不必關(guān)心。”
江春月點頭:“好,那我去看看,好像櫻桃的賣身契還在我這里呢?!?br/>
說著,江春月就飛快轉(zhuǎn)身回了房。
王氏愣在原地,心里有些惶恐不安。
王氏想了想,看著回來的喜桃,吩咐道:“一會等在大小姐面前賣了櫻桃,你再花兩倍錢把人贖回來,櫻桃知道的也不少,看她那個性子,怕是也不想再給我做事了?!?br/>
喜桃明白王氏的深意,應(yīng)下走了。
江春月跟著壓著櫻桃的婆子往外院走。
櫻桃狼狽至極,被力氣大的婆子按著,她但凡動彈一下就會被婆子狠狠扭一把,嘴巴又被塞了布,她看著江春月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火。
江春月并未受到半點影響,反而對她一笑。
前世她做的那些,也該結(jié)算了。
專門買女孩子的牙婆已經(jīng)來了,見到櫻桃,相當(dāng)滿意,畢竟江府一等丫鬟各個都是精挑細選,模樣好看是基本要求。
正在要賣櫻桃的時候,喜桃跟了過來,對著江春月行禮,才笑道:“夫人怕他們讓大小姐不滿意,特意讓奴婢跟著。”
江春月看她一眼,喜桃作為王氏身邊的大丫鬟,行事穩(wěn)重,讓人挑不出毛病來,她這個時候過來,根本就是還想救櫻桃。
江春月本來就愁等父親回來,自己無憑無據(jù)的,也沒法把王氏的惡行坐實。
現(xiàn)在看到王氏這么重視這個櫻桃,看來她掌握著不少王氏的罪證。
就算不能讓櫻桃為她所用,也不能落入王氏手中。
牙婆拿出一袋銀子,雙手奉上,臉上堆滿討好的笑:“貨我們看過了,這是三十兩,請小姐把她的賣身契給我吧?!?br/>
櫻桃看到江春月手里的賣身契,眼眶登時紅了,她知道自己真的沒有了挽回余地,拼命掙扎,嘴巴只能發(fā)出嗚嗚之聲,眼里的淚水不住往下流,像發(fā)了洪水似的。
喜桃走到江春月身邊,笑著伸手,跟她要賣身契:“到底跟些不入流的人打交道,剩下的事情,還是交給奴婢吧?!?br/>
江春月沒動,淡睇她一眼。
若是給了喜桃,之后的事情還不是她想怎么辦就這么辦。
正在江春月想辦法的時候,另一旁,琪清帶著李管事等一叢人過來了。
江春月微微勾唇。
車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管事一來,喜桃就覺得不妙。
他對著江春月行禮,喚了一聲大小姐,才道:“大小姐要賣丫鬟,女子多有不便,還是交給我來做吧?!?br/>
江春月手里拿著的那張薄紙,輕飄飄遞到他面前。
她展顏微笑,看著李管事:“那就勞煩李管事了?!?br/>
李管事也算是看著江春月長大的,雖然行事乖張了些,到底沒什么壞心的小女孩罷了,王氏敢趁著老爺不在家,將江府嫡女給嫁了,他也震驚不已。
不知道他那封信,如今老爺看到?jīng)]有。
即便是看到,木已成舟,生米怕也煮成了熟飯,后悔都沒地方去。
李管事內(nèi)心微微嘆息,接過那張賣身契。
江春月又囑咐一句:“務(wù)必要把這賤蹄子賣到青樓,你隔段時間再去看看,若是沒在那里,我拿你是問!”
她雖然這樣說,但過段時間她跟程玉璋回去了,哪里還管得著江府的事情。
李管事卻很認真應(yīng)允下來。
“請大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做到?!?br/>
喜桃找準(zhǔn)機會,連忙跟道:“李管事,不若我跟你一起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省得有什么差錯?!?br/>
李管事皺了眉:“你是個內(nèi)宅婢女,怎么可以去那種地方,這事我來辦,不會有差錯?!?br/>
說罷,李管事甩袖走人,留下喜桃臉上還帶著訕訕的笑。
事已至此,喜桃也告辭走了。
琪清走到江春月身邊,擔(dān)憂的看她一眼:“大小姐沒事吧?!?br/>
“我能有什么事?!苯涸驴此谎郏肿煨Φ溃骸跋氩坏侥氵€是個小機靈鬼。”知道去請外援。
琪清不好意思的笑笑,看著大小姐臉上明媚的笑容,內(nèi)心同樣喜悅。
下午泛黃的陽光透過層疊交錯的樹葉落在江春月臉上,仍然是少女模樣的清媚佳人嘴角上揚,眉眼彎彎,白嫩如玉的臉頰上還有兩個小小的梨渦,驚鴻艷影。
琪清想,大小姐永遠這么開心就好了,夫人在天有靈,一定也希望大小姐過的舒坦些。
那邊喜桃匆匆回到王氏身邊,將李管事接了賣櫻桃的事給她說了。
王氏倒沒很在意:“那就讓櫻桃受點苦,過段時間再去贖她,也省得她恃寵而驕。”
喜桃忍下了多余的話。
——
在江府的這幾日,江春月每天晚上都會偷偷去親生母親馮氏的祠堂。
她為母親上了香,安靜的跪在蒲團上。
真是可笑,祭奠生母,竟然還要避著人,大晚上才敢來。
她本來很怕黑,但這是母親的祠堂,她一點也不怕。
外面有琪清守著。
她四歲那年,生母馮氏就因為生弟弟江聽淙出血而死。
她當(dāng)時太小記憶模糊,后來她由王氏撫養(yǎng),又常聽人談起母親,說母親是個鄉(xiāng)野村婦,配不上父親,她對母親的印象更加模糊起來,平日里也是避而不談。
直到后來去了京城,特別是病了后躺在床上總愛回憶,她想起來很多。
最清楚的記憶,就是馮氏用她那雙像銼刀一樣的手摸她的頭,一遍又一遍的給她說:“皎姐兒,你是有個哥哥的,他叫江聽潯,比你大三歲,你四歲那年,咱們從竹溪到長邑的逃荒路上,娘不小心把他丟了……往后你長大了,嫁了人,若夫君有本事,讓他打聽打聽,有沒有這個人……記住,你有個兄長,叫江聽潯?!?br/>
后來馮氏還說了什么,她記不清了,只記得馮氏哭的不成樣子。
江春月也感覺自己小時候好像的確有個哥哥,夢里常??吹揭粋€人影,但一走近了,又看不清臉,只感覺是極親切地。
她想起這事的時候,人都快不行了,更別提尋找他。
何況逃荒路上走丟,大概率是不可能活著了。
想到這些,江春月黯然神傷的看著面前黑底白字的排位,抹了抹眼淚,給母親磕了幾個頭,流下淚來,喉嚨里像是灌了水:“母親,這次,我會好好去找哥哥的,我一定能找到他的!”
她剛說完,忽的窗外照進來一道明亮的月光,恰好籠罩在她身上。
江春月破涕而笑,只覺得全身舒適不已,看著上方母親的排位,嬌喃道:“還以為母親會怪我之前那么蠢笨,母親還是母親,母親就是母親……”
她笑著又哭,聲音細細的,戚戚哀哀,連外頭守著的琪清也忍不住落淚。
——
今日回門結(jié)束。
第三天一大早,王氏就帶著一眾丫鬟來到她院里,每個人都端著托盤,盛著東西。
王氏一見她,眼眶就紅了。
“若是可以,母親真想留你在家一輩子?!蓖跏嫌檬纸侟c了點眼角。
江春月內(nèi)心冷笑,裝的多像啊。
她也露出一副不舍的表情來,挽著王氏的手臂,嬌氣道:“那母親留我一輩子吧?!?br/>
王氏臉色微變,“哪有這樣的?!?br/>
王氏趕緊轉(zhuǎn)移話題,起身介紹身后讓人端著的東西,生怕她不走了似的。
“母親答應(yīng)過你的,讓你成親時少拿些東西,是怕你花的太快,現(xiàn)在母親給你補上。”
王氏笑逐顏開,指著一套頭面:“這套嵌翡翠、珊瑚玉的蓮花銀纏絲頭面,是你及笄后母親就給你備好的,共十一件,都是瓊珍樓的老師傅打造的,最好的用料?!?br/>
那套頭面看起來華貴奢侈,實則款式陳舊,原來的自己是看不懂這些的,還感動流涕一番。
但她后來見過比這豪華百倍千倍的好頭面,這套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就是以江府的財力來看,這套頭面作為嫡長女的嫁妝是不夠的。
王氏又繼續(xù)介紹別的。
“這是象牙鏤花的小圓鏡……這是白玉鑲金的吉慶如意……還有在攢金絲的海獸葡萄紋漆盒……”
都是些稀松平常的東西,江春月假裝很開心。
直到王氏介紹到最后一盤的五百兩銀元寶,江春月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了。
現(xiàn)在看來,這世上也就只銀兩讓她覺得親切。
“這是母親偷偷補給你的,你省著花,就是買套宅子都沒什么問題,夠你們小夫妻過活的?!?br/>
“謝謝母親?!?br/>
這一番,王氏卻是出了不少血。
王氏之所以為這么出血,也是因為不久后她就會派人去她家行盜,再都給偷走。
這能讓她覺得王氏仁至義盡,還能讓她日子艱難。
一步好棋。
王氏屏退左右,只留她們兩人,坐在羅漢榻上,撫著江春月的手,語重心長道:“母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皎姐兒了。”
江春月知道,她要開始談怎么騙父親的事了。
“母親也不想這樣的,但是母親沒辦法,女兒家最重要的就是名節(jié),等你父親回來,得想個法子,瞞過你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