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珩心里惦記著妻子，快步來到上房。

    只見母親一臉的焦急之色，旁邊還站著晏氏，神色也不好，----心下微沉，難道是兄弟又鬧事了？到底還要鬧到什么時候？

    “長珩……”謝夫人上前道：“剛才老五媳婦過來說，昨兒夜里老五沒回來，今日又等了一個白天，到這會兒還不見人。”

    晏氏急道：“我原想著五爺出去找人喝酒，便是耽誤一夜，今天也該回家的，哪知道等到現(xiàn)在……”

    說實話，當(dāng)時不免有些賭氣，存了丈夫愛回不回的念頭，可是到了這會兒，都還不見不回來，卻是有些不妙。

    挨到天黑，終于忍耐不住過來告訴婆婆。

    晏氏又是后悔、又是害怕，萬一丈夫出點什么事，先不說婆婆和大伯怪罪，就是自己……，也不希望錦哥兒沒有爹啊。

    “沒事的?！敝x長珩神態(tài)鎮(zhèn)定、語氣從容，多多少少緩解了緊張的氣氛，側(cè)首對晏氏道：“你先回去看著錦哥兒，等消息罷。”

    晏氏知道自己幫不上忙，更不敢不聽大伯的話，只得應(yīng)了。

    這邊謝長珩又安撫母親，故作輕松道：“老五身邊少不了幾個狐朋狗友，許是一起出去喝酒了?！?br/>
    謝夫人一陣擔(dān)心，一陣氣惱，“這個混賬！回來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我這就帶人出去找找。”謝長珩勸慰了母親幾句，然后沉著臉出了門，哪知道剛到院子門口，就見凝珠慌慌張張過來找人。

    “大爺，奶奶又來信兒了！”

    謝長珩頓住腳步，----恨不得自己分出三頭六臂，一個看著弟弟，一個陪著母親，一個照顧妻子，略微沉吟，“回去讓你們奶奶等著，說我馬上回來?！?br/>
    一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出了院子大門。

    凝珠怔在當(dāng)場，不明白怎么聽說主母要生產(chǎn)，人反倒走了。

    蘇媽媽聽得動靜出來，問道：“是不是大奶奶有動靜了？”見她點頭，趕忙進(jìn)去告訴謝夫人，“說是大奶奶要生了?！?br/>
    “冤家！”謝夫人急得發(fā)愁，一邊擔(dān)心小兒子，一邊擔(dān)心大兒媳和未來的孫子，一咬牙，“走，先去長房看著！”

    一進(jìn)長房的院子，就見人來人往忙做了一團(tuán)。

    謝夫人進(jìn)門找到簡媽媽，問道：“怎么樣了？是不是馬上就要生？”

    簡媽媽回道：“還沒……”

    “娘……”初盈在里面聽見了聲音，憋著勁兒喊了一聲，聽起來忍著疼，問道：“長珩去哪里了？跟他說……，我害怕，讓他在院子外面等著我。”

    謝夫人覺得大兒媳嬌氣，不過這種時候，也不好說她，又怕她在里頭擔(dān)心，悄悄的朝簡媽媽擺手，應(yīng)道：“別擔(dān)心，人在外頭等著呢?！?br/>
    反正等下若是生了，疼得連自己都顧不上，哪里還有功夫去看丈夫在不在？

    初盈卻是真的很害怕。

    不知怎地，突然想起普世師太的那些話，不免胡思亂想，----要知道生孩子都是過鬼門關(guān)，沒有今世之緣……，不會就是……

    一面告誡自己不要亂想，可是念頭又揮之不去。

    原本想讓丈夫進(jìn)來陪著說幾句話，可是婆婆來了，不好再任性撒嬌，畢竟產(chǎn)房是不吉利的，自己心里一陣陣發(fā)虛落空。

    “你怎么又回來了？”外面?zhèn)鱽碇x夫人的聲音，似有埋怨，“生孩子的事，你便是守著也幫不上忙?！?br/>
    “我跟二叔說了，讓他先帶人出去找找?！敝x長珩的聲音有些慢，像是怕說得太快了惹母親生氣，靜了靜，才問：“還沒生吧？”

    謝夫人淡聲道：“沒有，一起到旁邊屋子等著罷。”

    初盈聽著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有些失望，更是不明白婆婆為何生氣，剛巧這陣肚子又不疼了，喊了簡媽媽進(jìn)來，“外頭出什么事了？”

    “沒事?！焙唻寢尳o她扶了扶枕頭，柔聲哄道：“就算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奶奶你生孩子，只消顧著自己就行。”

    “媽媽，萬一我生了女兒……”

    “盈姐兒！”簡媽媽打斷她，“不要多想，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緊的?！?br/>
    初盈靠在繡花枕頭上，肚子又是一陣陣痛，咬牙忍了片刻，底下半晌都沒動靜，不由著急問道：“到底今兒能不能生啊？”

    ----與其這么懸心著，還不如馬上出來一個結(jié)果呢。

    倒把石嬤嬤等人問笑了，“奶奶，這事兒沒個準(zhǔn)兒的。”走近了些，“要不……，我給奶奶摸一下，看看開了幾指?！?br/>
    初盈覺得不習(xí)慣，拒絕道：“那等等吧，不是說疼得快就是要生了。”

    這一等，就是半個多時辰。

    “看來暫時不會有動靜?！背跤胫牌胚€在上火，吩咐簡媽媽道：“你過去跟夫人說一聲，先回去歇著吧?！?br/>
    外面開門聲、送人聲、腳步聲響起，想來是謝夫人回去了。

    石嬤嬤等人陪著，又守了一個多時辰，眼看已經(jīng)到了子時時分，初盈打著呵欠道：“我困得緊，想先睡一會兒?！苯淮溃骸澳銈円踩ヅ赃呅?，疼了再叫你們。”

    石嬤嬤笑道：“不礙事?！?br/>
    “去吧。”初盈堅持，“免得等下忙起來，大家都瞌睡連天的?！钡热俗吡耍瑐?cè)首吩咐凝珠道：“讓大爺先回里屋睡覺。”

    生產(chǎn)被認(rèn)為是污穢之事，產(chǎn)房肯定不能在主臥，而是布置在小耳房里面，眼下地上燒了好幾個火盆，倒也暖融融的。

    初盈沒打算挪窩，免得等下發(fā)作了，跑來跑去的折騰得慌。

    謝長珩打了簾子進(jìn)來，問道：“又不疼了？”

    “嗯，不疼了?！背跤瘮f退了下人，問道：“方才你去哪里？”

    謝長珩沉默了一下，把兄弟不歸宿的事說了。

    初盈微微吃驚，----難怪婆婆有些不滿，丈夫明顯是偏著媳婦，冷落了兄弟，雖然是個不爭氣的兄弟。

    不免猶豫道：“反正我現(xiàn)在也不生，你還是親自去找找老五吧?！?br/>
    “二叔已經(jīng)去了。”謝長珩沒有同意，而是道：“再說我能找的地方，二叔也能找，現(xiàn)在趕去沒什么用處?！睋崃藫崴哪槪皠e擔(dān)心老五的事，你先歇歇?！?br/>
    初盈看著他眼里的憔悴之色，有些心疼，“既然不出去，那你也回里屋躺著吧?！?br/>
    ******

    次日早上，謝長珩還要先趕著去上朝會。

    等到從皇宮里面散了，才匆匆忙忙回到謝家，直奔叔叔那邊而去，剛進(jìn)院子，就有小丫頭回道：“大爺，五爺已經(jīng)回去了?！?br/>
    謝長珩微有疑惑，但既然來了，總得說幾句話再走，進(jìn)門看見沉著臉的叔叔，問道：“老五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兒夜里。”謝二老爺開了口，又道：“找到他的時候喝了點酒，讓人收拾一番夜已經(jīng)深了，所以先讓他在這邊歇下，免得吵著大伙兒都睡不成覺。”

    “有勞二叔。”謝長珩道了謝。

    “一家人還說這些做什么？”謝二老爺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揮手道：“你先回去看看老五吧，聽說你媳婦也快生了，該忙的忙你的去。”

    謝長珩的確有一大堆事兒等著，沒再客套，“那侄兒先走了。”

    謝二老爺看著他走遠(yuǎn)，進(jìn)了里屋，對安城郡主說道：“老五這個混賬！這種事還要我來替他兜著！”

    “你發(fā)什么火？”安城郡主讓丈夫坐下，嘆道：“要教訓(xùn)晚輩也得挑個時間不是？這會兒長房都快成一鍋粥了，再加點亂子，還不把屋頂給掀起來？好歹……，等老大媳婦把孩子生下，過了這個年根兒再說?！?br/>
    謝二老爺不快道：“說起來，大嫂也是太嬌慣老五了?！?br/>
    “你又多事?！卑渤强ぶ鬣亮艘痪洌澳愎芎米约旱膬鹤泳托辛?，侄兒們……，該說的說幾句便是，人家還有兄長和親娘教導(dǎo)呢?！?br/>
    謝二老爺不免嘆息，“要是大哥還在，家里何至于鬧得如此地步？”

    自從父親和長兄相繼逝世，謝家一敗再敗，長房的老大雖然能理事一些，到底年輕且又是獨木難支。雖說和皇后家聯(lián)了姻，但是宮中形勢還不明朗，皇后娘娘自身處境艱辛，不過是大家扶持一起過日子罷了。

    安城郡主想的卻是另外一些，----聽說長房一直沒有納妾，側(cè)室空置，隱隱約約說是什么一年之期，眼下日子也快到了。

    昨兒大侄兒沒有急著找兄弟，而是過來求助叔叔，自己急著回去照顧媳婦，只怕大嫂心里不會太痛快呢。

    回頭添幾個婆婆賞的丫頭，老大媳婦有得氣受。

    安城郡主自己就沒然讓丈夫納妾，因此不免站在初盈的立場，----年輕的時候，丈夫身邊也有幾個丫頭，陸陸續(xù)續(xù)都被打發(fā)了。

    只是這一路，自己不知道費(fèi)了多少心思和算計。

    ******

    初盈覺得自己快沒有耐心了。

    這幾天，總是隔一段兒就疼一陣，偏偏不像石嬤嬤說的那樣，疼痛間隔很短，沒有即將臨盆的征兆，每天都在挨日子。

    “奶奶……”簡媽媽勸道：“生孩子這事兒急不得?！?br/>
    “真是淘氣?！背跤矝]有辦法，孩子就是這么搗亂又能如何？這會兒不疼，跟沒事兒人一樣坐著，“怕是要過了年才能生呢?！?br/>
    謝長珩已經(jīng)放了假，在旁邊笑道：“生在年初，新年新氣象也不錯?！?br/>
    “大爺……？”甘草在外面探頭，小聲道：“五房來人說話?！?br/>
    “你出去瞧瞧?！背跤[約知道五房有事，一則丈夫不愿意深談，二則自己臨產(chǎn)不想多管閑事，因此刻意避了嫌。

    謝長珩頷首起身，----從叔叔那邊回來起，就覺得兄弟有什么事瞞著自己，因此最近交待了下人，不許放兄弟出門。

    “怎么？”他問，“老五又要鬧著出去？”

    “沒有。”來回話的是晏媽媽，避開了人，小聲道：“五爺沒說要出去，只是問奶奶要二百兩銀子，奶奶沒給，五爺就把自己的一個墜子送走了。”

    今晚年三十，實在不是教訓(xùn)人的時候。

    謝長珩忍了忍，吩咐道：“先不管他，只要守著不放人出去就行。”

    “是?！标虌寢尭嫱说溃骸斑@就回去告訴奶奶?！?br/>
    謝長珩在門口站了會兒，吹著涼風(fēng)，待到情緒冷靜方才回屋。

    初盈正讓人拿了新衣服出來，都是些喜慶的顏色，自己是一身海棠紅的狐貍毛大氅，杏黃色的外衫，配以煙霞色織金遍地撒花大裙。

    “今年的衣服可惜了?！?br/>
    “哪里可惜？”

    “只能穿一次啊?！背跤瘨鹑棺?，扯開那寬大的群擺，----這可是按照足月孕婦的身材裁剪的，生了孩子就穿不上了。

    謝長珩有意緩和氣氛，笑道：“下次也趕在年根兒生孩子，可不就能穿上?！?br/>
    這是一句討喜的話，簡媽媽湊趣道：“大爺說得在理。”

    初盈抿嘴一笑，“那我就好好收著罷?！?br/>
    到了晚上，年夜飯到底去不去成了個問題。

    “還是去吧。”初盈雖然不知道謝長瑜做了什么，但是知道他那天夜不歸宿，丈夫還為了自己，臨時拜托了叔叔，惹得婆婆那邊不大高興。

    ----畢竟在婆婆看來，女人生孩子本來男人就幫不上忙。

    再說了，孫子雖然親，又怎么比得上兒子？還是珍珠一樣心疼的小兒子。

    簡媽媽猶豫道：“奶奶下午肚子還疼了?！?br/>
    “這幾天都這樣。”初盈想了想，“讓人預(yù)備好藤條椅，鋪好褥子，萬一吃飯的時候真的發(fā)作，再抬我回來就是?！?br/>
    “這……”

    “去吧，去吧。”初盈不想讓婆婆更加不滿，揮手道：“孩子也不是說生就生的，又不是下蛋，總得會兒功夫才能生下來?！?br/>
    這話倒惹得簡媽媽笑了，“奶奶從前又沒生過，知道什么？”

    等到趕去上房的正廳，謝夫人倒是和顏悅色的，吩咐道：“快給老大媳婦加個墊子，椅子也挪到里面一點，再多放個火盆?！?br/>
    盛二奶奶笑道：“前幾日就聽說大嫂要生了。”

    “可不?！背跤匾砸恍Γ斑@孩子淘氣不老實，折騰人呢?！?br/>
    晏氏在中間打岔，指了指里面屋子，“錦哥兒也是個淘氣的，正好有個伴兒?！睂ζ牌判Φ溃骸斑@年一過，咱們家又要添一口人，可謂雙喜臨門?！?br/>
    大過年的，喜慶話誰都是愿意聽的。

    謝夫人笑吟吟點頭，“正是，今年可得好好樂一樂?！?br/>
    女眷們有說有笑的，謝長珩和謝長盛也不時的附和幾句，加上周圍裝點一新，氣氛甚是熱鬧喜慶，----唯獨謝長瑜格格不入，面無表情的坐在一旁。

    謝夫人的眼光掃到小兒子，皺了皺眉。

    “娘?！敝x長珩怕氣氛被搞僵，說道：“老二讓人找了兩個女先兒，嘴很伶俐，聽說還有新編的段子，要不要叫進(jìn)來聽一陣？”

    謝夫人微笑道：“叫人進(jìn)來吧。”

    初盈捧著手爐坐在一角，腳邊是個大大的銅絲網(wǎng)火盆，暖融融的，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只盼孩子好歹老實一點，等吃完飯再鬧騰。

    看著滿屋子的熱鬧喜慶，環(huán)視了眾人一圈，視線掃過謝長瑜的時候，只覺得他目光閃爍不定，像是藏了什么心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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