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江邊已經(jīng)圍滿了人。謝柳村能來的人，一個不落都來了。

    等范汐到了江邊的時候，發(fā)現(xiàn)祭臺已經(jīng)架好，甚至連家禽牲畜，都已經(jīng)擺好了。他今日穿的一身白服白鞋，頭上裹著白巾。年年獻祭，都要選童子作賦，毫無疑問，今年夫子選了他。只是讓人奇怪的是，范汐的頭上，明明插著一根羽毛。

    回過頭，范汐的瞳孔頓時縮小。因為在人群中，他看到已經(jīng)哭暈的孔二嬸，還有捏著拳頭，嘴上塞著白布條，被幾個漢子托著使勁掙扎的孔二叔。顯然，他想表達什么。從他死死的眼神盯著的方向，范汐看到了神婆旁邊，打扮得和新娘子一樣的翠蓮姐。這簡直讓人無法忍受，他捏緊了小拳頭，似乎想干點什么。

    日頭沒有爬上來。神婆仰頭看了看天，似乎明白了什么，轉過身，對著鄉(xiāng)親們說：“各位鄉(xiāng)親，年年獻祭河神，都是風調(diào)雨順，艷陽高照。今日恐怕要變天，再不獻祭，只怕河神要發(fā)怒了?！?br/>
    “這，可是直兒和彤兒還未回來啊?！贝彘L往后看了看，一擺手，示意大家安靜，說到：“既然祭祀河神，還是等人齊了，討個吉利?！?br/>
    “對對對。”鄉(xiāng)親們一齊表態(tài)。神婆當然知道他們想拖時間，拉著翠蓮就要往祭臺走。

    “不，我不去。要去你自個去?！倍嫉竭@時候了，誰不害怕，一會功夫，翠蓮和神婆就扭打起來了。

    “哄”，突然江中噴出一道水柱，噴上岸邊，淋濕了一大片人，也嚇傻一大片人。有幾個膽小的，都直接尿褲襠里了。

    神婆看著都發(fā)愣發(fā)抖的人群，激動的叫起來：“看到?jīng)]有，不想死的趕緊獻祭，河神要發(fā)怒了?！?br/>
    人都是怕死的，只一會，幾個漢子就沖出來，幫著把翠蓮抬上祭臺，也不管翠蓮的大喊大叫。神婆冷哼一句，走上祭臺，對著眾人說：“開始獻祭。”又盯著范汐說：“小子上來，童子獻賦?！?br/>
    范汐心下冷笑，這等吃人的怪物，還要作賦贊美它。徑直走上祭臺，經(jīng)過翠蓮身邊，卻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倒是翠蓮好像沒聽懂一樣，瞪著眼睛，死死的看著他。這一切神婆都看在眼里，冷哼道：“不要磨蹭，開始吧?！?br/>
    范汐看了神婆一眼，也不理他。走向祭臺最前邊，對著大江，勻了一口氣，朗聲念到：

    古有大賢，舍生忘死。有圣人，舍己喂鷹。更聞有大智慧者，愿墮輪回，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彼時大賢，或作古，或隕落。又有宵小，不死不休。可嘆好人短命，禍害千年。

    今有河伯，吞女子，食人肉。為禍鄉(xiāng)里，禍害一方。又有神婆愚昧，巧言令色。

    狼狽為奸，勾搭成群，數(shù)年以來，累竊人命?；蜓院由裰^神，吾獨謂之為怪。

    豈有神而食人寢皮者也？至于神婆者，既言河神以人為食，何不擲之以果腹？

    讀完，范汐將手中巾阜甩手一拋，隨風飛入江中。

    轉頭看看夫子，夫子笑了笑。顯然，這是夫子寫的。神婆聽完，氣的瑟瑟發(fā)抖，手指著范汐，朝著他一步步走過去。倒是氣海翻涌，一時說不出話來。那下頭村鄰，大概能聽懂半篇，都以為是范汐夸贊河神。只等著神婆將祭品推下江去，沒想到神婆有這變故。

    “好你個打短命，挨千刀的毛孩，你說，你都說了些什么？”神婆怒不可竭。

    范汐一個鬼臉，對著下方人群說：“剛才河神告訴我，吃了這么多年女娃，他想換換口味。還說既然神婆這么衷心他，他就帶神婆走好了?！毕旅娴娜艘宦?，頓時炸開了鍋，這，這是什么情況？

    唯獨神婆一個人，雙手撐在祭臺桌上，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對著范汐吼道：“豎子欺我太甚，豎子欺我太甚”

    范汐也不理他，自顧自的走到翠蓮身前，拉著她就往臺下走，邊走邊說：“河伯念神婆操勞太多，要帶她去享長生不老?！?br/>
    下頭的人議論紛紛，也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卻見神婆突然沖向范汐，口里大叫：“小娃娃，就讓河神大人享受一下童子的味道吧。”沖到范汐背后，伸手想抓住他往江里推去。那翠蓮顯是看見她過來的，還手推了神婆一把。神婆往后踉踉蹌蹌倒跌了幾步，腳一崴，踩在祭臺邊上。那祭臺本沒有護欄，可憐神婆一個不穩(wěn)，就這么往江里跌了下去。“啊啊啊”神婆的尖叫還響在耳邊，卻看得江中一陣漩渦，一條黑色巨影沖出江面，張開血盤大口咬著神婆，沖向九霄云里。又聽得一聲巨響，跌在江中，砸起一片水花。

    眾人都看得傻了，這等變故，誰曾想到。

    膽子稍大的，都站著栗栗發(fā)抖，膽小的早已經(jīng)癱在地上。

    “啊，鬼啊”有人回過神大叫起來，惹起一片驚叫。

    “不，不是鬼?！北娙嘶仡^一看，是夫子，卻見他走出來，看了看江心，說到：“是龍?！?br/>
    “哄”的一聲，一陣漫天水花，只見一條黑色長龍揚天而起。兩個前爪搭在祭臺上，露出一個巨大的頭，有髭須，腥臭無比。只是這頭，似牛，卻比牛頭大了數(shù)倍，頭上卻沒有角。它的眼，死死盯著眾人。

    須臾，怪物頭上，慢慢長出一對對稱的雙角。有人嚇暈，有人嚇傻，更有人尖叫著想跑。

    怪龍張開巨口，露出滿嘴獠牙，仰天長嘯。那些想跑的人，頓時跌坐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真的是龍，真的是龍！"有人尖叫，有人感嘆，甚至有人高興。這世間，好龍者不少。豈不知，一旦遇上真龍，卻可能會嚇出人命。又有誰知道，有一個少年，在那無盡的驚訝與尖叫聲中，輕輕的道："龍嗎？這樣的我，還能報仇嗎？"

    "轟"，一道光亮，撕破天際，伴著一聲雷，直直劈在載柳江中。下一刻，原本還算光亮的天，似乎被黑幕遮住。抬眼望去，一束束黑云游走，只一會合成一團，壓著潯陽城。城欲摧。云中電閃雷鳴，似有神魔操縱。

    "小小蛟龍，不知天高地厚。"

    是天，是天在說話。那聲音渾厚雄壯，經(jīng)久不息。那聲音穿透古今，滄桑無匹。

    只是一個喘息之間，謝柳村沸騰了。

    "老天爺開眼了，老天爺開眼了"多少人歡歌載舞，天，是他們一輩子的信仰。原來，天不我欺。

    黑龍望著天，滿眼怨恨。它不明白，一千五百年。它咆哮怒吼："天，有眼嗎？"一轉眼，張牙舞爪，沖天而起。

    卻見一道雷，直直劈在龍頭上，黑龍原本飛揚的身體在這一刻頓了頓，然后下一息，直直跌下江中，激起陣陣江水。

    "天雖無眼，卻有天劫。"一陣蒼涼，涼透皇天后土，涼透九州大地。

    天，真的有眼嗎？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豈不知，龍有劫，人亦有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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