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張楊路一馬平川,暢通無比,張揚在出租車上給劉前進打電話,沒人接,打李凱手機已經(jīng)關(guān)機。忽然有微信進來,他以為是劉前進或陳晶發(fā)的,一看,卻是海鷗問他是否安全到家,心下一陣感動?;亓讼⒑?,接著打劉前進電話,這回接了,張揚說我被老婆趕出來了,到你那擠一擠吧。
劉前進住的酒店是他在網(wǎng)上訂的四星級連鎖酒店,不刷房卡上不去電梯,他把張揚接上來,進來就看見李凱沒穿鞋子和衣在床上呼呼大睡。劉前進解釋說,剛洗了個澡沒看見電話進來,然后關(guān)心張揚,怎么回事,怎么惹嫂子生氣了。
張揚嘆了口氣,坐在床邊問:“有水嗎?”劉前進說,我給你泡點茶吧,說著就要拿酒店里的電熱水壺去接自來水,張揚趕緊阻止,說別,你都不知道別的住客用這玩意煮過些什么,說著就拿旁邊的進口瓶裝礦泉水擰開往嘴里灌,劉前進下意識的想說這個是收費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前進啊,其實我已經(jīng)失業(yè)一個月了,”劉前進一口氣喝完了半瓶水,把自己的苦悶,憋在心里的話一股腦的倒了出來。
劉前進默默聽著,等他講完了才開口:“張揚,這些年你幫了我那么多,現(xiàn)在你說吧,需要我怎么幫你,一句話的事兒?!?br/>
張揚很是慚愧,他幫劉前進的都是動動嘴的事:劉前進離婚了苦悶,他來開解,劉前進想投資,他給建議??涩F(xiàn)在劉前進怎么幫他,借他點錢?幫他找工作?似乎都不怎么現(xiàn)實,忽然一個念頭突然跳進腦海:“咱們喝酒時候說的你那個減肥儀器的事兒,說不定真能操作起來,我也想通了,都快四十了,不能一輩子這么打工下去,朝不保夕的,工資也跟不上房價,我想做點自己的事,如果能幫你在國內(nèi)把這項目做起來,咱倆的事業(yè)問題不就都解決了?!睆垞P盯著劉前進的眼睛:“前進,考慮考慮吧,我是認真的?!?br/>
劉前進看張揚說的鄭重,也坐直了,“我本來在美國就是準備開始做的,這次聽你們一說,也覺得為什么不在中國做啊,只是以前沒往這方面想。其實你來之前,我就在考慮了這事的可行性,憑我一個人肯定做不了,如果你真能和我一起合作的話,把握倒是大了很多,這事我答應下來了。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解決好家務事,給嫂子認個錯,家庭和睦最重要?!?br/>
張揚給陳晶打電話,不接,于是發(fā)了條長長的語音微信,誠懇的認了錯,請求原諒,更主要是把劉前進有個大項目要在中國做,讓他操盤的事兒進行一番美化和演繹后說了一通,怕陳晶不聽微信語音,還特地言簡意賅的編了條文字信息發(fā)過去。
這些做完,心里巨石落地,睡意上涌,張揚本來還想和劉前進再深入談談項目的事,可是頭昏腦脹,影響思維,不如先睡一覺,劉前進說自己時差沒倒過來,不困,打開電腦回郵件,讓張揚先睡另一張床。
張揚草草洗漱過,上床睡了,睡前腦子里還一直在轉(zhuǎn)劉前進的項目,心想談了大半天,還沒見過劉前進那減肥設(shè)備的樣子呢,明天問他要照片看看。
這一夜睡得不沉,做了好幾個夢,模模糊糊記不清什么事兒了,只記得有海鷗、陳晶,還有劉前進和李凱。
早晨張揚醒過來,睜開睡眼,摸起床頭的手機,已經(jīng)七點四十分了,陳晶也回了微信,可能因為氣頭過去了,也可能聽信了張揚畫的大餅,語氣緩和了許多,只是要張揚趕快回家。張揚心下放松,想著這一關(guān)又過去了,回了陳晶,說還要和劉前進再談談,晚點回去。
看劉前進也在沙發(fā)上正睡著,張揚悄悄起來,到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劉前進卻也醒了。張揚歉意的說,你看,你訂個酒店,成了給我們訂的了。劉前進擺擺手,“都是兄弟,別說這些。”問他,吃早飯嗎,定的房間含雙早的。兩人默契的看了李凱一眼,沒叫醒他。
在樓下吃自助早餐的時候,劉前進向張揚請教怎么安裝打車軟件,說在美國中西部都有私家車,可以不用uber,lyft,到中國絕對是不能不用了。幫劉前進裝了滴滴后,張揚又問,會用支付寶和微信支付嗎?劉前進說我有淘寶的,還要感謝你13年的時候,提醒我實名申請了中國手機號碼,開了銀行賬戶,注冊了淘寶和微信呢,不過現(xiàn)在流行的什么掃碼支付我沒用過。張揚露出未卜先知的微笑:“怎么樣,我有預見吧,中國身份證號,手機號,銀行賬戶,有了這三個,你才能暢通無阻的使用這些app,那些外國人,入了外籍的中國人就抓瞎了,麻煩得很呢。”
張揚給劉前進手機裝了支付寶軟件,存好錢,又幫他微信關(guān)聯(lián)了銀行卡,正操作的時候,李凱夾著手包過來了,看見張揚,愣了一下,“張揚,你也沒回家啊,”又指著他倆道:“真不夠義氣,吃飯也不叫我?!睆垞P說:“看你操勞,想讓你多睡會,你還不識好人心!”這時候,服務員追了上來問李凱:“先生,請您出示一下房卡?!睆垞P手一攤:“就雙早免費啊,要吃你花錢啊?!崩顒P去付費的時候,張揚和劉前進哈哈大笑起來。
李凱端著餐盤落座后,兩人向李凱簡單介紹了昨夜發(fā)生的事情。李凱首先對了張揚神氣活現(xiàn)道:女人當家,墻倒屋塌,你要重振夫綱才行啊。張揚低頭沒接話,李凱接著評論海鷗,說我要是沒結(jié)婚,死乞白賴也得把她追到手。張揚說,你就是死皮賴臉也追不到。最后,說到張揚要和劉前進一起把項目做起來的事,李凱一拍大腿說好,我馬上回去辭職來上海一起干,另兩人趕忙勸他,說不定要在江北設(shè)廠呢,還需要您老在位子上幫忙的,李凱才悻悻作罷。
張揚忽然想起來,問劉前進你有減肥設(shè)備的照片嗎,劉前進神秘地說,吃完上樓給你們看,我先給你們講講原理。
“這東西不需要任何外部電源,僅靠體熱,通過溫差產(chǎn)生電能,體熱發(fā)電裝置利用特殊的低功率led燈,發(fā)射能把脂肪細胞縮小的特定波長的光,療程是非侵入式的,無痛無副作用。你知道,人體的脂肪細胞數(shù)量在20歲以后就不再變動,你只能把他縮小,其實,我用這套體熱發(fā)電設(shè)備來做減肥實屬高射炮打蚊子,它的實際用處可大的很,未來所有的可穿戴設(shè)備......”
劉前進說的口沫橫飛,張揚和李凱卻聽的頭大,一時半會不能完全理解,張揚的頭腦也從開始的興奮中冷靜下來,對文科出身的自己來說,看樣子這事兒真不是想象中那么簡單,不多做點功課不行。
正說著,劉前進的手機響了,劉前進看了下號碼,用英文接了,張揚和李凱對視一眼,該不會又是昨天那個瑞秋吧。
劉前進電話打完了,解釋說:“是那個瑞秋,這事搞得復雜,她拿了我的箱子,而自己的箱子還在機場,機場說她不能私下交給我,必須還到機場,由機場發(fā)還給我,她說她衣服都還在箱子里,想趕快帶了我的箱子和我一起去機場辦手續(xù),這樣回來的話,我們都可以拿到自己的箱子了。”
李凱笑了,說箱子箱子繞來繞去的,這些我們都不關(guān)心,我們就想知道這個瑞秋是個老太還是個大媽。
劉前進不理他,說,還有更巧的呢,瑞秋和我們住同一個酒店,她說過一會就上來找我。
李凱和張揚一下子來了興趣,大家趕緊上樓回房,手忙腳亂的幫劉前進收拾一團狼藉的房間。
不多時,門鈴響了,張揚離得近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20多歲的姑娘,亞洲人摸樣,背個雙肩包,推了一個新秀麗拉桿箱,有一米七的樣子,披肩發(fā),牛仔熱褲,兩條大長腿明晃晃的耀人眼,白色涼鞋,橘色的t恤很短,雪白一截腰身時隱時現(xiàn)。
女子看到房里三個人,用英語問:“請問,哪一位是劉先生?”張揚轉(zhuǎn)身向劉前進,“前進,找你來了,快上!”劉前進剛想用英語回答,那女子卻沖他用中文開了口:“你好,劉先生,我就是剛打你電話的瑞秋?!笨谝羰瞧胀ㄔ?,只是個別字的聲調(diào)不對,典型的海外華裔abc口音。
李凱和張揚不敢多說話了,就聽劉前進和瑞秋交談。
“劉先生,你查查有沒有丟失什么東西?”“不要緊,箱子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
李凱在后面著急,心說劉胖子真不會說話。
聽瑞秋說現(xiàn)在就要和劉前進去機場拿箱子時,李凱說他就不等劉前進了,這就去虹橋火車站回江北,明天還有事,張揚也說,老婆催了,得回家了。
劉前進拍了拍張揚說,我們這事也急不得,保持聯(lián)系,我會發(fā)些資料給你的。又簡短的跟兩人說了些告別的話,帶好東西,四人下樓出了酒店。門童給他們攔了輛出租車,張揚幫劉前進把箱子放進后備箱,李凱打開左后車門請瑞秋上去,看著劉前進往副駕那邊去,張揚一把拉住他,把右后車門打開,“來來,劉博士,請上車。”
看著出租車遠去,張揚和李凱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苦笑,張揚說真如你說的,就靠劉胖子自己了,咱們不能一直在身邊幫他啊。
兩人寒暄話別,李凱說,等海鷗和劉胖子都回到江北,張揚你也抽空過來,我叫幾個同學小聚一下,跟嫂子好好說說,爭取過來啊,多少年一遇的,下次聚不知什么時候呢。
出租車在車流中徜徉,瑞秋話很多,讓劉前進想到那些見到老外就忍不住拿來練英語的同胞。
“劉先生你是來旅游的么?”
“我轉(zhuǎn)機在上海停一下,然后回故鄉(xiāng),我的家鄉(xiāng)距離上海六百公里?!?br/>
劉前進覺得老是對方問自己答挺尷尬的,也問瑞秋:“你中文怎么講的這么好,是不是華裔???”
“是的,我爸爸是中國人,我也上過中文學校,不過普通話我還不標準,這次在中國希望能把口語練好?!?br/>
大概長久不實戰(zhàn),瑞秋的中文偶爾詞不達意,但劉前進注意到她很努力的不夾帶英語單詞,用中文去表達所有的意思。
瑞秋很健談,又幽默,幾次逗得劉前進低頭嘿嘿發(fā)笑,也挺會引導別人講話,劉前進不知不覺講了好多自己的情況,沒多久,她也不叫劉先生了,改叫劉前進的英文名字peter。
后來談到中國,“嗯,我這是第二次來中國了,我以前去過北京,西安,昆明,我這次其實不是來旅游的,我在ucsb,嗯,就是加州大學圣芭芭拉分校讀書,我的論文題目是中美家庭代際關(guān)系的比較,需要做些研究和采訪,嗯,論文不缺數(shù)據(jù),很多資料上都有,關(guān)鍵是我不能真正融入到一個中國普通家庭,無法從內(nèi)心去體會他們父母與子女間的,嗯,高興和悲哀的事,嗯,對了,是悲歡離合?!比鹎锩约旱男目?,好像很遺憾地說。
前面一直默不作聲的出租車司機,一位四五十歲的上海爺叔開口了:“小姑娘,儂找個中國的男朋友就知道了啊!”
瑞秋瞥了一眼司機,一本正經(jīng)地說:“先生,沒辦法找的,我在中國呆的時間不長,還有,找男朋友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br/>
“是啊,”劉前進在心里共鳴道:“找女朋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br/>
機場之行很順利,兩人都拿回了自己的箱子。
因為住同一個酒店,兩人自然又共叫了一輛車回去,回去路上,瑞秋說她實在抱歉給劉前進添了麻煩,連午飯都沒吃,一定要請劉前進吃頓飯表達歉意。不知為什么,劉前進對瑞秋有很親切的感覺,而且,李凱已經(jīng)回了江北,張揚也不在,和這個可愛的姑娘吃頓飯絕不是什么壞事。
自從離婚后,好幾年了,劉前進就沒再和哪個女人單獨吃過飯,有那么一瞬間,他恍惚覺得還和前妻坐在一起,那個一樣高挑,年輕,漂亮的女人。一瓶啤酒下肚,劉前進就向瑞秋傾訴了自己當下的問題,母親因為自己一直沒再婚,也不找女朋友,心病成了真病,明天回江北還不知道怎么面對呢。
瑞秋狡黠一笑,忽然說:“不如我當你的女友跟你回老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