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火光從城北燒起。
出逃的沈三果然帶著叛軍,從地道長驅(qū)直入,突襲了謝桀所在的府衙。
阿赫雅等待半日,終于等到了這一刻。
她從后院馬廄中牽出一匹高大的紅馬,利落地翻身而上,拍了拍馬頭,語氣親昵:“紅鸞,靠你了!”
紅鸞是阿赫雅養(yǎng)大的駿馬,帶著她從北戎帝都逃亡出來,極通人性。
馬兒嘶鳴一聲,似是回應(yīng),旋即便沖了出去,如雷電迅猛。
官衙前,已是火光沖天,金吾衛(wèi)與叛軍廝殺作一起,其中有部分兵士身著北戎服飾,一眼便能看出差別。
阿赫雅心中一沉,前世她沒有親歷叛亂,竟不知道北戎也摻和進來了,忍不住罵了一聲。
她北戎的好丞相!這一手,算是徹底把大胥得罪干凈了!
但此時最重要的不是這個。
阿赫雅的目光凝在人群最密集之處,那里地上已經(jīng)躺了許多尸體,幾乎無處落腳,然而還是不停地有叛軍涌上。
“謝桀……”她望著持刀殺得正暢快的大胥君王,望著他臉上被噴濺的血跡與他眼中的瘋狂,忍不住背后一陣發(fā)寒。
這幅場景,不像是被叛軍包圍,龍陷淺灘,反倒像正合了他的意,讓他發(fā)泄的獵殺場。
正在此時,謝桀敏銳地抬起頭,直直朝她望去,目光如刃,煞氣驚人。
兩人對視一眼,阿赫雅緩緩朝他勾出了一個肆意的笑。
于是殺聲之中,一匹快馬奔馳而來,北戎最艷最烈的女子伸出手,把大胥的君王拉上了馬背。
“陛下!”阿赫雅回過頭,朝謝桀眨眨眼,哈哈大笑,問,“私奔嗎?”
月光之下,她的側(cè)臉被鍍上了一層銀光,讓人目眩神迷。
謝桀就像是真的醉了酒,愣了一會兒。
這位暴君做過無數(shù)離經(jīng)叛道的事情,他殺過虎,獵過熊,自萬軍之中取過敵將首級,也在朝堂之中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此時,他面對這個有些荒誕的提議,心跳卻如擂鼓一般,仿佛這一句話,他曾經(jīng)等上數(shù)十年。
“好?!敝x桀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神微動,背在身后的手往下壓了壓,藏在暗處的人便停下了動作。
叛軍反應(yīng)過來,立即試圖追上馬,卻都被阿赫雅甩在身后。
他們兩人一騎,狂奔在夜深的青石街道上,穿過大半個城池。
身前是朗月疏星,身后是火光劍刃。
就像,真的私奔了。
風(fēng)把阿赫雅的發(fā)絲吹起,謝桀從身后攬住她的腰身,兩個人第一次貼得這么近,連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如玉的肌膚上泛起了紅,阿赫雅不適地動了動,卻被按住腰,男人有力的臂膀把她緊緊錮在懷中,強勢至極,半步不讓。
“別動,要摔馬了。”謝桀這個始作俑者甚至還故作正經(jīng)地與她耳語,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后,讓她臉上立刻燒了起來。
“陛、陛下……”阿赫雅心中呸了一句偽君子,面上卻又羞又氣,“太近了?!?br/>
“有嗎?”謝桀輕笑了一聲,隨口便是胡說八道,“抱歉,朕不擅騎射,有些緊張?!?br/>
不擅騎射?
阿赫雅險些被他氣笑了,恨不得啐一口。
誰不知道大胥是馬上打下的江山,這位暴君更是武功過人,三歲能騎,御起馬恐怕比吃飯還熟悉。
“陛下?!彼v不了道理,只好暗暗瞪他一眼,轉(zhuǎn)了個話頭,“我們?nèi)ツ膬???br/>
謝桀低低地笑了聲,指尖捻了捻:“出城。”
他指腹按在阿赫雅手腕上,抓著她的手,把控馬兒朝城北飛馳:“北城門外三里,有一片山林,北戎流亡而來的難民,許多都聚集在那里。”
在山林聚集,真的是難民,而不是匪徒么?
阿赫雅眼皮子一跳,想起在府衙前看到的那些北戎兵,心中莫名生出幾分不好的預(yù)感來。
謝桀此人,睚眥必報。北戎丞相聯(lián)合沈家對他動手,這個仇,他定然是要報的。
這片林子里的北戎人,在他的計劃中,到底處于什么位置?
阿赫雅不知道。她被謝桀裹挾著,借著微弱的夜光,奔向北邊。
在一片黑暗里,忽而出現(xiàn)了一點焰光。
叛軍成軍陣齊立,舉著火把,長刀泛著寒光,其中七成五官深邃,一眼就能看出是北戎人。
阿赫雅心中不由得一片發(fā)涼。
她北戎的好丞相,竟然真把手伸到大胥的領(lǐng)土上來了,還這樣毫不遮掩。
這是要挑起國戰(zhàn)不成!
“暴君!”叛軍中央,一個青年男子端坐于馬上,看見謝桀時,臉上的表情忽而變得扭曲,充滿了仇恨。
他咬緊牙根,怒聲大喊,“我沈家為大胥戍邊,竟落得一個兔死狗烹的下場,你怎配為君!”
顯然,這就是出逃的沈三。
他沒有參與府衙的突襲,而是躲在這山林之中。若不是謝桀送上了門,恐怕沈三還要像只縮頭烏龜藏到事成,若是謀逆失敗,他也可立即逃入北戎。
阿赫雅眼中閃過幾分不屑。沈三嘴上如此強硬,到底還是怕了,連被囚在地牢中的沈家人,都沒想過要救一救。
謝桀顯然也沒有把跳梁小丑一般的沈三放在眼中,他抓著阿赫雅的手,環(huán)到了自己身上。
阿赫雅怔愣了一瞬,還未反應(yīng)過來,便摸到了冰冷堅硬的劍柄。
謝桀微微垂首,在她耳邊輕聲道:“拔出來。”
他眼神幽深,似乎意有所指:“小心些,朕可不是金剛鐵骨,刀槍不入?!?br/>
阿赫雅指尖一緊,緩緩抬頭,便見他的目光已經(jīng)落到了那些北戎人身上,心中不由得一凜。
他在試探自己?
如果自己真是北戎細作,想要他的命,沒有比此時更合適的時機了。
阿赫雅早就知道他多疑,此時卻還是莫名浮上一絲委屈。
她閉了閉眼,壓下自己的情緒,仿佛沒有聽懂他的試探,反手將劍遞給了他,呆呆地問:“陛下自己怎么不拿?”
謝桀輕笑不語。
阿赫雅抿了抿嘴,扒拉了一下馬鬃,垂眸掩蓋住眼里異色。
若自己在謝桀心中,連讓他信任都做不到,其余的計劃也便成了空中樓閣。
看來,還得想想辦法啊。
與此同時,沈三將手中長刀高高舉起,喝道:“誅暴君者,賞金千兩!”
叛軍應(yīng)聲而動,朝二人沖來。
殺聲震天!
謝桀一手環(huán)著阿赫雅,紋絲不動,手中長劍猛地飛出,直奔沈三面門。
這把劍,仿佛成了什么信號。
只聽得一聲黃鸝鳥鳴,林中忽而飛出數(shù)千冷箭,射向叛軍,直接將沖在最前方的人扎成了刺猬。
馬蹄聲動,周忠熟悉的聲音在林中響起:“金吾衛(wèi)統(tǒng)領(lǐng)周忠,率金吾衛(wèi)二千人,前來護駕!”
隨后是一個渾厚粗獷的聲音:“鎮(zhèn)北侯鐘赫,率嘉禾關(guān)十萬軍士,前來護駕!”
阿赫雅扯了扯唇角。
謝桀的底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