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陳家洛趕到醫(yī)院的時候，舒心剛好輸完了『液』，一旁的架子上掛了兩個空瓶子，年輕的女護(hù)士一邊跟舒心隨口聊著，一邊給她拔出針頭，然后用碘酒抹了抹手背。

    忽然砰的一下，病房門似乎是被人撞開的，舒心和護(hù)士同時蹙眉看去，就見陳家洛氣喘吁吁的撐著門框站在那兒，腳上還踩著一雙臟兮兮的家居拖鞋。

    而陳家洛的身后，外面的過道上，雖然不是人來人往，可也總有那么幾個人止不住的往這邊兒瞄。

    舒心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起上次的醫(yī)院丟臉一幕。她突然覺得，以后自己還是永遠(yuǎn)不要來這個醫(yī)院好了，于是有些尷尬的轉(zhuǎn)頭，跟女護(hù)士對望了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年輕女護(hù)士誤解了意思，剛剛還像個鄰家小女孩的小護(hù)士竟然猛然抬首挺胸，一手拎著一只輸『液』瓶，嘩的一下抬手『插』腰，瞪著陳家洛就噼里啪啦的罵了起來：“你誰啊？不知道這里是醫(yī)院嗎？這么橫沖直撞的，有沒有點(diǎn)公德心?。恳亲驳侥膫€病人你賠得起嗎？要是我剛才不是在拔針是扎針怎么辦？真是的！”

    大概是看陳家洛木愣愣的任她罵，女護(hù)士終于不好意思了，于是嘟囔兩句，詢問的看了舒心兩眼，見舒心點(diǎn)了頭，這才撞開擋路的陳家洛，拎著輸『液』瓶走了。

    舒心看了陳家洛一會兒，輕輕的拉好身上蓋著的薄毯，微微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示意了一下一旁的塑膠凳子：“坐吧。”

    陳家洛這才手足無措的走過來，慢慢坐下。

    陳家洛低著頭，無意識的抿著嘴角，手指抓著塑膠凳子邊沿，舒心一眼便知道，他很緊張。

    空氣里的靜謐傳遞著男人的情緒，舒心忽然也緊張起來，掩飾的伸手去拿一旁的杯子，陳家洛已經(jīng)眼疾手快的遞了過來，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一個冰涼，一個溫?zé)帷?br/>
    舒心唰的一下縮回，幾乎是立刻就伸手『摸』向了枕頭邊，手指被一個硬邦邦的抽桿夾輕輕的戳了一下，心才慢慢的安定了下來。

    像是承受不住舒心的目光一般，陳家洛猛然站了起來，舒心唰的向后一縮，陳家洛卻已經(jīng)傾身將她按在他的懷里。

    舒心有些愕然，剛剛想要掙扎，就有大滴大滴滾燙的淚水滴進(jìn)她的脖子里，熨燙了她的皮膚。

    不知道是那淚水太燙，還是懷抱已經(jīng)陌生，舒心縮了一下脖子。

    “對不起舒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陳家洛按著舒心的腦袋，不讓她抬起頭來，舒心看不到陳家洛的臉，可是，眼淚是騙不了人的。

    他愛她呵……

    他們一起走過了八年的時間，兩千多個日日夜夜，陳家洛就像所有山里走出來的男人一樣，有山一樣壓不彎的脊梁，百折不撓。再困難的時候，這個男人都只是摟著她，靜靜的坐上許久，然后輕聲道：“會好的，一定都會好的?！?br/>
    他總是一遍一遍的念出來，聲音一次比一次堅強(qiáng)。

    她曾以為，陳家洛像竹，可以長得很高很高，也可以低到泥土里去。如果不是這樣，陳家洛一個毫無背景的外來戶也沒有辦法在這個城市中扎下根來。

    可是，如今，她才明白，只有剛剛拔出來的細(xì)竹才能壓彎下去、壓彎下去，一直到沾到泥土的氣息，而那些早已拔高的成年竹子，要是壓得太低，還是會破、會折的。

    很多人都說同甘苦共患難，實際上不對，應(yīng)該是苦盡甘來。

    只有一步一步向上面走，才能有足夠的動力讓人一直一直攜手扶持，讓人一直一直盼著那最后的甜頭。由苦入甘易，真要甘苦之后再去患一次難，卻少有人辦得到了。

    望梅止渴，雖然梅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東西，可是，總能滋潤干澀的喉嚨。

    只要一步一步比現(xiàn)在好就行了。

    如果……僅僅是如果……

    舒心曾想，如果陳家洛還是那個羞澀的農(nóng)村孩子，應(yīng)該就不會有王曉欣了。

    可是，真要是都過了五年了，陳家洛還是那個羞澀的農(nóng)村孩子，她自己大概也要覺得他不求上進(jìn)了。

    人，都是這樣矛盾的……

    舒心伸手想要推開陳家洛，陳家洛卻猛然一把將她抱得更緊。

    耳邊聽到男人呼吸的聲音，帶著一點(diǎn)鼻音，舒心的嘴里仿佛也泛出了一層一層的苦澀，情不自禁的，她回抱了他。

    幾乎是抱上那刻的同時，舒心就感覺到了陳家洛全身的僵直，他欣喜的將舒心拉開一點(diǎn)，用一雙明顯哭過的眼睛看著舒心，語氣中的歡喜遮都遮不?。骸笆媸?，舒舒，你愿意原諒我了嗎？”

    舒心的腦海里猛然劃過Boss那張嚴(yán)肅的冷臉，她條件反『射』的渾身一抖，一把推開陳家洛，扯出枕頭邊的抽桿夾就朝陳家洛扔去。

    “不！只是有樣?xùn)|西要給你看！”

    抽桿夾發(fā)出嘩啦啦的響聲，摔在了地上。舒心忽然沮喪的發(fā)現(xiàn)，自己仿佛已經(jīng)被嚴(yán)肅而恐怖的Boss訓(xùn)練成了巴普洛夫的狗。

    還好，舒心很快的從那種摧殘人心的想象中鎮(zhèn)定了下來，她微微仰起頭看陳家洛，堅定極了。

    陳家洛疑『惑』的看了舒心兩眼，終于彎腰撿起那個抽桿夾，然后一瞬間臉『色』大變。

    舒心想，她剛才居然沒有扔準(zhǔn)，沒能把那東西扔到他的臉上去！

    她一邊不那么忍心，一邊又帶著報復(fù)的快感極其仔細(xì)的觀察著陳家洛臉上哪怕是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舒心想，女人，果然都是難以捉『摸』的生物?。?br/>
    任何時候，想象跟現(xiàn)實之間都隔著一條黃河一般寬廣的鴻溝，埋葬了無數(shù)以為自己是柯受良的家伙。

    盡管陳家洛已經(jīng)知道舒心流產(chǎn)，盡管陳家洛已經(jīng)想過那個孩子應(yīng)該是他的，可是，真當(dāng)一份事實就這么被他捏在手上，毫不客氣的指著他的鼻子嘲諷而尖銳的說“不！不是應(yīng)該！”的時候，他的心還是受到了煎熬。

    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撫『摸』著舒心的小腹期盼，他曾經(jīng)跟舒心一起躺在床上小聲的說要怎樣給還未到來的小孩兒布置房間。舒心懷孕兩次，他們就一起失望了兩次，也一起互相擁抱、親吻、安慰了兩次。

    然而，這一次，一個這么健康的寶寶就這么因為他的糊涂和他那個成天讓他生個孩子的媽的『插』手就這么……就這么……

    陳家洛愣愣的看著舒心，嘴唇的顏『色』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褪去。

    他忽然知道，他跟舒心之間徹底完蛋了。舒心永遠(yuǎn)不會原諒一個殺人兇手，受害者是她的孩子。

    陳家洛緩緩的蹲在舒心的病床邊，膝蓋磕在地上。

    他捉過舒心的手，將臉埋了過去。

    腦袋靠過去的時候，被子向下陷了一些，將他的臉掩蓋了起來。

    他的鼻尖聞到濃濃的消毒水的味道，被子堵住了他的呼吸，空氣要先透過棉絮的縫隙才能進(jìn)入鼻腔，讓他覺得很難過很難過。

    “舒……舒……”

    他顫抖著嘴唇，然而一開口，眼淚終于不受指控的奔涌而出。

    他最愛的女子，曾經(jīng)陪伴他走過林蔭道的女子，曾經(jīng)跟他一起手牽手去上課的女子，曾經(jīng)枕著他的手臂偷偷睡覺的女子……

    曾經(jīng)說陳家洛我也喜歡你……的女子……

    那時，還是夏天的尾巴，他們站在B大的湖邊，那時，她的臉上有淺淺的紅暈，像天邊的云霞，可她的眼睛……像夜晚的星……

    舒舒……舒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