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趙攸憐所料，賈殊道從來都不是一個善罷甘休之人。

    或者說，晉王下的令都是死令，他沒有善罷甘休的選擇。

    在林卿硯托了個借口陪著趙攸憐留在武館養(yǎng)傷的這幾日間，林家在建陽的府邸一夜之間，再次遭遇了南昌治中府奐溱園那般的洗劫。

    先是賈殊道劫走趙攸憐時留下的一屋狼藉是交由蘇鳶善后的，處理得還算妥帖，當(dāng)事的婢女也答應(yīng)諱莫如深，并未在府中掀起多大的風(fēng)波。可此番遭的賊，在一夜之間將幾處院子翻了個底朝天，雖說東西好像也沒少，可蘇鳶就是再想掩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林府再一次炸開了鍋。

    “真是流年不利，我們府上怎么總攤上這么檔子晦氣事！”

    “可不是嗎？從南都那事到現(xiàn)在才多久時間！莫不是老爺身前真藏了甚么值錢的寶貝，被一伙賊給惦記上了罷？”

    “誰知道？不過要我說，若少爺住在府中，那小賊就不敢來光顧。少爺不過就這幾日留在了武館，賊就摸上了門。哎，蘇總管您來啦，您還是快請少爺回府來住罷！”

    蘇鳶手握一卷賬本，沖著三個腦袋一敲一個：“都不用干活了？在背后嚼甚么舌根！去去去，都散了！”

    “可是這府上不太平，我們干起活來也沒力氣啊……”一個年紀(jì)輕的小廝還欲嘟嘟囔囔地分辯，被另外兩個家丁往手上塞了塊抹布，一左一右地推搡了出去。

    蘇鳶環(huán)顧空蕩蕩的廳堂，不由得喟然長嘆——按說今兒一早就把府上被盜之事派人報給了少爺，怎么這都快午時了，也不見少爺抽身回來看看啊……武館和林宅，不就這么點路嗎？

    他再也沉不住氣了，將賬本往臺上一擱，急匆匆地出了門。

    到了武館，他直接熟門熟路地走到了后院。彭尚佯正帶著一群弟子耍劍，舞得獵獵生風(fēng)。他點頭招呼了，貓著腰徑直走到一間屋子門前——未來少夫人受了頭傷需要靜養(yǎng)，少爺已經(jīng)寸步不離地守了好幾夜了。知道的，明白他是擔(dān)心少夫人再被劫了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看押朝廷要犯……

    “少爺？我是蘇鳶。”他輕輕地在門上叩了幾下，貼著門聽屋內(nèi)的動響，聽了半天沒有半點聲兒，正自奇怪之時，門忽然從里面被拉開，他險些一個趔趄栽進(jìn)屋里——

    “少爺！”

    開門的正是林卿硯，蘇鳶忘了，他家少爺會輕功，慣常走路都是沒聲的……

    林卿硯將食指往嘴唇上比了比，示意他噤聲，然后輕手輕腳地從門縫里走了出來，又將門關(guān)上了。

    不用猜，鐵定是少夫人在屋里睡熟了。

    “出了何事？”林卿硯壓低聲音問道。

    出了何事？蘇鳶當(dāng)真想找一塊結(jié)實點的豆腐一頭撞死！少爺啊，早上剛讓人告訴你府中遭賊了，你還云淡風(fēng)輕地在這里問我出了何事？

    “那個，少爺啊。剛剛官衙的人已經(jīng)來過府上了，他們會立案偵查此事……”蘇鳶猶豫著道，“少爺，你覺不覺著這一遭和南昌府上的很是相似??？”

    “挺像的啊……”林卿硯漫不經(jīng)心地點點頭。

    “少爺難道不擔(dān)心嗎？這兩樁竊案很有可能是同一伙劫匪所為，還是說——少爺你已經(jīng)知道了潛入府中偷盜的是何人？”

    “算是罷……”

    蘇鳶更吃驚了：“那少爺為何不讓官府去將他們抓起來？”

    “官府若能將所有該抓的人都抓起來，這江湖武林也就不會存在了?！?br/>
    蘇鳶一知半解地點了點頭，又道：“可現(xiàn)在全府上下都很是擔(dān)憂，就連夫人也驚動了。還請少爺回去一趟，主持大局……”

    “嗯？”林卿硯眼風(fēng)掃過，嚇得蘇鳶立時噤聲，“你沒看到我現(xiàn)在正忙著？”

    蘇鳶左右為難，瞟了眼在不遠(yuǎn)處練功的眾人，終是壯著膽子道：“可是這前后院子里里外外不都是人嗎？若少爺不放心，小人從家中找個牢靠的奴婢來照看……”

    林卿硯忽然眉峰一挑，眸中閃過一絲異色。他按住蘇鳶的肩膀，低叱道：“休要再言！快回府去！”

    蘇鳶被他突然嚴(yán)厲的語調(diào)唬得一愣，只得訕訕地走了。

    “尚佯！”林卿硯仍守在屋門口，沖不遠(yuǎn)處喊道，“讓大家先回屋里去，無論聽到任何動靜，都不得出來！”

    他的這些弟子尚不成火候，不能拿他們的命去冒險。

    彭尚佯舉目四顧，也注意到了武館大堂的屋頂上立著的四道黑影，當(dāng)即會意，對眾弟子道：“都聽到你們師父說的了罷？快進(jìn)屋里去，無論如何都不得出來！”

    入了武館的都是些血性男兒，自是不肯做縮頭烏龜，挽起袖管沖屋脊上的黑衣人叫囂起來。姜楠背著劍從人群里踱了出來，既不呈口舌之快，也不急著躲進(jìn)屋里，只是默默地旁觀林卿硯如何打點這出好戲。

    “違者，逐出師門！”

    林卿硯嚴(yán)冷的嗓音自后傳來，眾弟子皆是一凜，扭過頭去看向師父。他這句話果然管用，加之彭尚佯的勸導(dǎo)，眾人很快稀稀拉拉地往屋里走去。

    林清瞳撇開姜楠，徑直走到了林卿硯的面前，只說了句：“我來照顧師娘?！?br/>
    林卿硯點了點頭，側(cè)身讓她進(jìn)了屋。姜楠緊隨其后學(xué)道：“我也來照顧師娘?！北汩W進(jìn)了屋，還順帶關(guān)好了門。

    彭尚佯眼見著眾人都進(jìn)了后院的幾間屋里，遂提著兩把劍站到了林卿硯的身邊，將其中一把拋給他接著。

    多年的兄弟，林卿硯自然是知道他的能耐和心意，也不再阻攔，當(dāng)下橫劍上前喝道：“來都來了，何必龜縮于屋梁之上，倒顯得我林氏武館不懂待客之道！”

    與他的黑衣手下不同，賈殊道一身黑袍上還紋了燙金滾邊，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這三人的頭。他聞言翩然落下，面上猶自帶著一絲慣常的笑意。

    經(jīng)外頭一番吵嚷，趙攸憐早就醒了過來，姜楠好說歹說才把她勸得在床上繼續(xù)躺著，由林清瞳扒著窗口隨時匯報外邊的動向。

    此時便聽賈殊道溫潤的聲音在外響起：“林公子，又見了?！?br/>
    “可不是嗎？你來得正是時候！我正愁抓不到昨夜?jié)撊敫型当I的竊賊，沒法子和家中那二十幾口子交代?！绷智涑幇蝿Τ銮?，劍指男子道，“現(xiàn)在，可以有個交代了?！?br/>
    “林公子以贗品示人，是不是也要給賈某一個交代？”

    提起這樁事，林卿硯更是怒不可遏，當(dāng)即持劍攻了上去。賈殊道抬手自院中的木架上引過一桿紅纓槍，二人短兵相接，很快纏斗在了一起。

    留在屋頂上的三個黑衣人此時齊齊落了下來，彭尚佯握緊手中鐵劍，輕笑道：“手下敗將，何以言勇？”語罷，挺劍刺了過去。

    “如何了？”趙攸憐撐著床案，探頭望向窗欞的方向，雙眉緊緊地擰在了一處。

    林清瞳看得很是認(rèn)真，像是沒聽見她的問話。姜楠湊上前去透過窗子瞄了一眼，回身對趙攸憐道：“沒甚么事，他們正打著呢。”

    趙攸憐懶得和他廢話，當(dāng)即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姜楠忙攔住了，賠笑道：“哎，別急別急……小雁兒和那領(lǐng)頭的在打，尚佯和另外三個小兵在打。我看，依他們二人的武功不會有甚么問題的，小雁兒那功夫可厲害，除了林伯父我就沒見他怕過誰……不過往日他和人打架從來不屑用兵器，看來今日這場比試，他還挺重視……”

    姜楠的信口胡謅趙攸憐實在聽不下去，也懶怠跟他解釋“天外有天”的道理，自己強(qiáng)撐著下了地，晃晃悠悠地走到另一扇窗前，將窗子開了一條小縫向外看去。

    她的視線立刻捕捉到了半空中正與賈殊道對招的林卿硯。

    姜楠說的倒也不錯——二人眼下只比外功不拼內(nèi)力，加之賈殊道此行并非為了殺人奪命，而是為求寶而來，招式間多了幾分顧忌，反倒有些落了下風(fēng)。林卿硯的劍使得飛快，步步都是凌厲的殺招，身上散發(fā)出的殺意令人不寒而栗。

    “哎喲我的姑奶奶，你快回床上去歇著罷。要是被小雁兒知道你下了床，我……我這徒弟還當(dāng)不當(dāng)了??！”姜楠在一旁求爺爺告奶奶，女子始終不為所動。他病急亂投醫(yī)，沖一旁的林清瞳喊道：“師姐，你倒是別看了，快來勸勸啊！”

    姜公子的這幾聲嚎有如石沉大海，連幾個泡都沒冒出來。

    趙攸憐雙手攥拳撐在窗臺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林卿硯。林林總總地算起來，他與賈殊道已經(jīng)過上了六七十招。這六七十招間，賈殊道雖落下風(fēng)，多守少攻，招式間卻絲毫不留破綻，勝負(fù)難分。

    一連接下林卿硯幾十招的強(qiáng)攻，賈殊道很快覺出來，如此下去不能成事——他要的不過是同心玨的下落，死人不能說話，可臨死之前的人可以。

    他轉(zhuǎn)守為攻、以剛制剛，持槍刺去。與此同時，林卿硯手中鐵劍破風(fēng)而至……

    “鏘”的一聲，槍頭與劍尖相撞，抵在一處，互不相讓。

    賈殊道得了空，左掌蓄力，勁厲的掌風(fēng)直直向林卿硯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