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家耽誤了太多時間，回到沁水山莊時天已經黑了。

    懷玉在屋里等著她吃完飯，滿桌子珍饈配上他一張臭臉，看得她倒不餓了。

    “去哪里了？”

    “回了趟溫家?！彼龏A著菜裝模作樣地和他嘮家常，“唉，懷玉，我都不知道家里還有個病怏怏的云妹妹。你說她來了多久了啊，又不是溫家的人，我最討厭這些姐姐妹妹的，聽到了腦子就疼?！碧K桐絮絮叨叨的說完，一抬頭就看到懷玉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看她。

    “怎么了？”

    “沒事。我是想起了你以前的樣子?！睉延竦穆曇粲行┑统粒旖枪雌鹨荒ㄐσ猓耙郧澳忝看巫鲥e了事，都是這樣絮叨著掩飾，我和你姐姐……”

    說著說著他忽然頓住了。

    蘇桐覺得莫名其妙，“怎么不說了？”

    “你想聽什么？”他的語氣變得冷硬起來，“食不言，寢不語！”“可明明是你先問的?！碧K桐有些生氣，作為一個現(xiàn)代姑娘，即使再柔弱脾氣再好，在對待和男友吵架這問題上也是絕對不能再退讓的。懷玉沒有和她再繼續(xù)糾纏下去，丟了筷子拂袖而去。

    “真是莫名其妙！”蘇桐對著他的背影大喊道。

    這次晚膳，她一個人吃光了所有的山珍海味，十幾年來頭一次吃得這樣飽，這樣憋屈。

    她心里苦悶，原本是打算再找沁水聊天的，等到了抱棋軒，卻被告知沁水從昨夜睡下后還未醒來，也只好作罷。

    她一個在山莊里閑逛?？斓侥觋P了，冬臨城里所有人家門外都掛上了大紅燈籠，就連溫家也不情不愿地掛了兩只。只有這沁水山莊，還懸著一色琉璃燈盞，顯得分外冷清。

    這琉璃是冷的，連著光也一并冷了起來。有風吹過，那燈盞如同縮著翅膀的小鳥，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

    她打了一個冷戰(zhàn)，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走到了懷玉別院外。鼻間嗅到一陣清冷的香味，她看到冷夜的枝椏上還開著些許小花，粉白晶瑩薄如蟬翼，隨著清風在空中起舞，如夢似幻。

    她在別院外來來回回走了許多趟，始終想不到一個道歉的理由。她甚至想不出，他們到底是為什么爭吵的。

    鐘聲從古剎里傳了過來，蘇桐想起來自己還沒有看過沈鄢的畫，不如就趁這時去看看。

    那古剎建在沁水山莊外的一處高地上，很簡樸的樣式。蘇桐沿著旁邊的小臺階一級一級地往上跳，等到終于到了上面，才發(fā)現(xiàn)這廟門也是關著的。

    一連被拒之門外兩次，她這次無論如何都要進去，哪怕是翻墻呢。

    有了上次翻墻的經歷，蘇桐可不奢望會有懷玉在下面接她，所以這次她翻得格外用心。月色下，樹葉一陣亂響，她成功地抱住了樹干，然后順桿往下挪。挪著挪著，她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總感覺有人盯著。她自小第六感就特強，此時四下張望一番，并沒有什么人，又安心往下挪，直到看到草叢里那雙綠瑩瑩的眼睛。

    顯然，那雙綠眼睛也是被嚇得不輕。不過，在蘇桐duang的一聲掉下樹之后，它還是十分鎮(zhèn)靜地從如半人高的草叢里走出來，獻出真身。

    是一只高挑的白狐貍，臟兮兮的，身上還掛著草葉子。

    蘇桐想要開口招它過來，結果還沒發(fā)出聲來，那家伙就立即捂住了她的嘴。

    作為一個現(xiàn)代人，她誠然是不相信什么妖精的?？涩F(xiàn)在她確實是被一只臟兮兮的狐貍灌了滿嘴泥巴。

    “我問你，這里哪里有白糖？”那只狐貍開口說了話，還是男聲。

    蘇桐瞄了瞄它的爪子，示意她不能說話。那狐貍放下爪子，重新變成了一只四腳走獸。

    “白糖？”蘇桐小聲重復了一遍。她懷疑自己聽錯了，一只走獸要白糖干嘛，用來喝八寶粥么……“沒錯！”那狐貍露出獠牙，做出兇殘的表情。

    蘇桐一陣眩暈，她不相信這是真的。那狐貍跟著她一路兜兜轉轉，到了古剎的后院。月色下，她看到了沁水口中的那面墻。

    在這寶象莊嚴的古剎內，倒容得下這墻上的活色生香。

    沈鄢的筆力有些敦煌的味道，只是這個國家比唐朝要早很久，這時候佛教還沒怎么流行，這個寺廟里所謂的僧侶也不多。這大概就是這面墻可以存留下來的原因吧。不過此番存留，也不過寥寥幾載。或許幾載過后，連這個國家都不存在了，誰還記得這面墻，這樁事呢。依蘇桐這幾日看，這個國家應該是在東周之后的某個小國。在一年以前她是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在這樣一個古剎內思考人生，腳邊還蹲著一只詭異的狐貍。蘇桐的手拂過那些美麗的女子，因為風吹日曬的緣故，她們并不像之前那樣鮮艷多姿。沈鄢能畫到如此，想必也不是魯莽的武夫?？杉词惯@樣，他依舊得不到沁水的心。

    白狐貍用爪子撓了撓她，“白糖呢？！”

    蘇桐無奈，她一向是個守承諾的姑娘，不過這寺不大像有白糖的地方。

    “你們狐貍要白糖做什么？”不會真煮八寶粥吧……

    白狐貍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看你也不像壞人，也打不過我……”

    蘇桐聽它廢話了許久才明白，它們修煉得吃一種果子，那果子極酸，得蘸白糖才吃得下去。蘇桐也是醉了，蘸白糖這茬兒還是這只天才狐貍想到的……

    她記得以前讀水滸傳的時候，對潘金蓮那章特別感興趣，還特意為此拓展閱讀了《金瓶梅》。那里面說在宋代，胡椒粉產自西域，極為稀少，當時的朝廷除了給官員發(fā)俸祿還發(fā)胡椒粉，官越大發(fā)得越多。胡椒粉在當時是一種身份象征。所以蘇桐考慮，這個年代會不會白糖就是大家的身份象征。如果是的話，她從沁水山莊扛一袋白糖出來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因為答應了無論如何都是要辦到的。她和那只狐貍約定，等到國祭之后在古剎的那堵墻邊給它一袋白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