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班了,于建國在走廊里喊:
“到樓下拔河!”“打樓下拔河!”
拔河?
所有聽到這個喊聲的人情不自禁的發(fā)出疑問。
“全體都下樓啦——到樓下去拔河——”
是的,就是說出去拔河。
欣喜,隨著聲音灌滿走廊。
歡快,隨著聲音武裝每一個人的面龐。
人文化管理,就是在細節(jié)上讓人感到組織的存在,讓人感到組織的溫度。那溫度,能溫暖冰涼的心,能降低勃發(fā)的火,能疏通阻塞的結(jié)。
常蘭的辦公室在一樓,她的內(nèi)心本來已經(jīng)調(diào)整到陽光燦爛。但從未有過的組織情趣,又讓她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急于出門,因為二樓的三樓的還沒有下來呢。再說,拔河應該是男人的事,女同志大不了在邊上鼓鼓掌加加油。
有說有笑的人們被這古老的游戲吸引著快樂著,畢竟,在這個法院,好多年都沒有這樣的活動了,因此每個人就像得到了一張明星演唱會的邀請票一樣,興奮不已。
“快下班了,我們利用這點時間來個拔河比賽,放松放松心情?!敝旖▏贿厰[弄手里的繩子一邊說。
林富和于建國也手里拿著繩子,想把中間的標桿扎上。標桿是個拖布把,于建國別了幾次都別不到繩子里去。朱建國拿過來,幾下就規(guī)矩了。
“分組分組,分成兩組,男的女的都上?!庇诮▏啊?br/>
“女的還要上嗎?我穿的是高跟鞋?!?br/>
“要上要上,你當個旁觀者哪如當個參與者?都上,我們就是要放松放松,自己人和自己人玩,只要你用力了,你開心了,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br/>
是的,目的已經(jīng)到達了。
就是這樣一個全員參與的小活動,讓快樂的全體,又一次近距離的讓人體味到人文化的溫情。
兩隊排好了,分別站在標桿的兩側(cè),男人在前,女人在后。于建國拿著口哨剛要吹,朱建國叫停:
“一面放一個指揮的?!?br/>
人們又從隊伍里選出一個指揮。
指揮各自站在己方,試著打手勢。
“你錯了,手不是從中間往兩側(cè)分,你這樣分,人往哪邊用力?你這樣?!?br/>
朱建國雙手放到胸前,向一個方向有節(jié)奏的用力:
“一、二、一、二、一、二。”
朱建國喊一的時候,雙手向前,喊二的時候,雙手向后,強力的節(jié)奏,把力量之美詮釋的具體形象。
“你們兩個指揮的,做個動作讓自己的人看看?!?br/>
雙方的指揮都把自己的動作演練了一下。
“好了,現(xiàn)在比賽開始了。”
“這邊少一個人?!?br/>
于建國說。
“少一個我上?!?br/>
朱建國擠到第一個女同志面前。
“注意呀,我一吹哨子,你們就用力?!?br/>
大家都把姿勢做好。
哨聲響起,多數(shù)人還沒有用上力氣,比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一方的人勝了,他們把對方拖倒,自己的人也倒了一大串。
常蘭同多數(shù)人一樣,混沌中結(jié)束了比賽,卻把快樂帶回家。
晚上,她早早的睡下。
“一二”!“一二”!“一二”!“一二”!
“阿——”“哈哈哈------!”
常蘭因為人瘦力氣小,在整個拔河隊伍的最后。她知道己方已勝,但還沒有來得及為勝利歡呼,就被人們層層疊疊的壓在下面。一個******重重的砸在她的臉上,唔得她半天喘出不氣來。
“怎么兩邊的人都倒過來了?”
有人問。
“第一個大塊頭見輸了把手松開了,后面的跟著就被拖倒了?!辈门写?。
失敗者和勝利者一樣,四體都被娛樂疲勞著、快樂著。唯有常蘭,弓著腰、跛著腿,懷里抱著、身上背著、頭上頂著、臉上掛著的,都是疼。
“好了,活動結(jié)束,大家回辦公室該啥干啥吧!”領(lǐng)導說。
常蘭默默望了一眼被拉碎的標桿和被亂糟糟的腳印踩踏的界河。
失敗者和勝利者都被快樂推搡著、擁擠著,回到了辦公樓,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有文記載:拔河是人數(shù)相等的雙方拉一根粗繩以比較力量的對抗性體育娛樂活動。拔河起源于中國,古代叫“牽鉤,”,源于春秋戰(zhàn)國時期,大繩正中插一根大旗,旗的兩邊兩條豎線,稱為為河界限,哪一方將對方拖過己方的河界限,哪一方即為勝方。
常蘭看著界河和碎了的標桿,覺得它們也有生命,它們也有疼。那種被扯碎的生命,那種被踩踏的疼。
常蘭隨著人流走進辦公樓,辦公樓的門黑洞洞的,像一個張開的大嘴,不對呀,剛才大門還是兩扇門,現(xiàn)在怎么變了?臺階呢?對開的門呢,常蘭仔細看,沒有門,也沒有臺階,在黑洞洞里,一個影子向她沖過來,原本很小的影子,在向她沖擊的途中,越變越大。大到鋪天而來。
文文弱弱的常蘭,面對著影子,先扭了扭左腳,后扭了扭右腳,然后轉(zhuǎn)身風一樣的飄走。
“有種你永遠別上班!”
常蘭雖然溜的快,謾罵還是像疾馳的大篷車一樣,在背后撞上了她。
那個影子是誰?是錢大綱嗎?不像。那影子臉皮怎么是黑色?那眼睛怎么是藍色的?那舌頭怎么申的那么長?那錢大綱哪去了?沒有了?人說讓那個影子害了?如果是被害了,如果是在鏡子前面被吃掉了,那誰來承擔責任?是誰養(yǎng)了這個影子?
常蘭被腦子的問號牽著,在街上飄著,不知哪里是盡頭,也不知道哪里是終點,一個人快速在街上飄著。只有她的影子,忠實的跟著她。
“法院不是你們家開的!”影子對她說。
“這個案子不能立!”影子換了角度對她說。
“我們要視當事人的事為自己親人的事為自己的事,視當事人為自己的親人。”影子高高在上的地對她說。
你是我的影子嗎?我的影子不會說話?你怎么會說話?常蘭向影子提出了問題。
“我就是影子,你的親生的影子?!?br/>
“影子還有親生非親生的嗎?”常蘭問。
這回,影子沉默了。她牢牢的握住住常蘭的心,一刻不離。
常蘭就這樣,以影子為伴,她開始感到痛,感到心臟被擠壓的痛。痛了一會,影子放松了,不,是常蘭適應了:有影子在也不算孤獨。
“法院是你們家開的呀?!你憑什么不給立案?!”這回喊叫的可不是影子,是一個人瘦弱的女人。這個女人怎么像自己?常蘭看著女人,心里想,這前面是不是一面鏡子?常蘭伸手去摸,女人大喊:
“臭流氓!”
常蘭仔細看了看,這個女人常蘭認識。她和他的丈夫輪流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去靜站,今天站的是她的丈夫,就是在大廳里的那個影子。常蘭是為了躲避才到街上來,沒想到有碰上了老婆。
老婆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點著常蘭,像是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樣發(fā)著威。常蘭看清了人臉,精神也醒悟了。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趕快逃。常蘭知道,女人在大街上一吵嚷,引來圍觀者,拳頭、巴掌、唾沫向自己身上一砸,自己就成了全縣的小丑,制造精品丑聞的小丑。常蘭像被圍獵的野獸一樣,向著空曠無人之地風一樣跑走。
瘦女人沒有想到常蘭會用這一招。她望著常蘭的背影不氣反倒笑了。
走到?jīng)]有人的地方,常蘭又有說不出的孤獨。影子又開始嘮嘮叨叨。常蘭不想聽,但她離不開自己的影子,就得被折磨。一直快到下班了,同事來電話,告訴她該簽退了,她才像抽掉了筋骨一樣被雙腿馱回辦公室。
下班時間到了,常蘭換下工作服,開門向外走,差點同一個人影撞得滿懷。
“不好!快逃!”大腦以萬分之一秒的靈敏度,向常蘭發(fā)出了信號。
站在常蘭辦公室門口的那個人并沒有走,他躲在暗處,但等常蘭到來。
下班的人們從他身邊從容的走過。狹窄的走廊里,人們把這個橫站在走廊上的男人手舉的兩頁紙碰的唰唰響。一直到天色已黑,所有的人都走了,這個男人才被兩個值班的攆走。
跑了一段,常蘭哭了。她感到孤獨,忠實的跟隨她的,還是唯有她的影子。
“法院不是你們家開的!”影子對她說。
“你別跟我說!”常蘭說。
“這個案子不能立!”影子換了角色對她說。
“法院不是你們家開的。”常蘭說。
“你是要讓當事人看到法律是力量!但個人告單位的,能不立則不立?!庇白诱f。
“法律的力量就是欺軟怕硬嗎?”常蘭問。
“我們要視當事人的事為自己親人的事,我們要視當事人為自己的親人?!庇白痈吒咴谏系牡貙λf。
“是你的親戚告單位你讓不讓立呢???”常蘭說。
“對!走,去看看!”影子拉著常蘭的胳膊,常蘭拼命的掙脫,就是甩不掉。
“走開!走開!”常蘭用盡全身的力氣去甩胳膊,胳膊碰到了影子的頭,疼得常蘭一骨碌坐起來。
常蘭眼睛睜開,看看四周:
夜色靜悄悄。
原來,是自己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真的有點奇怪。怎么還出了一個影子,這個影子是誰?是朱建華?是朱建國?是孫耀先?是那條分界限?常蘭像給幼稚園的孩子做作業(yè)劃連接線一樣,一一對號,對了半天,覺得誰都像,又覺得誰都不像。還有那個瘦女人,自己好像就是見過,對就是見過,是錢大綱的老婆。不對,錢大綱的老婆是個胖子,她也曾經(jīng)站在整容鏡前。曾經(jīng)有一天,常蘭在上班的路上碰見過,當時常蘭并沒有多想,沒想到這個人進入自己在精神深處,把她的能量托入自己的夢中。
白天工作有壓力,晚上壓力還跟著來做夢,常蘭白天那藍天綠水紅花油變成一只黑烏鴉。將她帶向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