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管情還不還得掉，小樣決定先把錢還掉再說。高齊應(yīng)約來見她，不知道自己隱藏的秘密已被戳穿。

    高齊：“要跟我說什么事兒？”

    小樣：“你幫我家找的房子，不是跟同事借的，是你租的，對嗎？”

    “你怎么知道了？啊，是不是跟我同事碰頭了？”

    “人家回來拿東西，說漏了。你干嗎要替我家付房租？”

    “想替你分擔(dān)一點。”

    “那為什么不告訴我？”

    “不想讓你有負(fù)擔(dān)。”

    “你這人怎么那么稀罕呀？幫人還怕落好？”

    “小樣，我那么做與其說為你，不如說為自己，我有心就那么做了，做完就踏實了，沒想過后續(xù)報道的事兒?！?br/>
    “不行，告訴我租金多少錢？必須還你，不然我住不踏實。”

    “別給我錢，不要！你要真住不踏實就搬出去?！?br/>
    “你知道我家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別的地方搬?！?br/>
    “那就別搬了！”

    援助者和援助對象頂起牛來，小樣想好的一盤棋被高齊將在半路，無法繼續(xù)。

    “高齊，你能不能別對人那么好？”

    “我是為自己舒坦，你能不能當(dāng)從來不知道這事兒？”

    “不能！我明明知道了，你也明明對我好了。要不能投桃報李還你什么的話，我寧可不要！我不喜歡欠著！”

    “那……你還好了，但不要錢。”

    “你要什么？說，只要我能給?！?br/>
    “讓我親你一下?！?br/>
    一向沉穩(wěn)含蓄的高齊忽然棋出險招，半緣逗趣，半緣真情。小樣猝不及防，腦子頓成一團(tuán)亂麻，半天倒不出頭緒，索性心一橫、眼一閉：“那……親吧。”

    束手待親的小樣身體緊張、面部僵硬、睫毛抖成震蕩波，十足狼狽，卻十分可愛，高齊捧起她的臉，含笑凝視，無限喜愛，親吻落向近在咫尺的唇，又在接觸前的瞬間，背離主觀愿望，最終降落額頭。

    小樣感受到一個深情而克制、熾熱而純凈的吻，這個形勢和內(nèi)容嚴(yán)重不統(tǒng)一的親吻不但沒讓她獲得還掉人情的解脫，反而催生更大感動，將她推向更深的進(jìn)退兩難。她睜開眼，咧嘴哭了，為高齊源源付出、不計回報的好。這一刻，她幾乎認(rèn)同了楊杉的選擇，高齊值得愛、也有愛的能力，假如沒遇見方宇，愛上他并非難事。

    高齊慌了：“怎么了怎么了？我沒欺負(fù)你呀小樣……”

    “你不知道女孩子就受不了別人對她好嗎？你成心的，軟刀子殺人，你把我弄亂了，我該怎么辦呀？嗚嗚嗚……”

    高齊掏出紙巾給她擦眼淚，小樣淚眼婆娑看著他，突然踮起腳，主動親吻他的雙唇，半是感激，半是真心，這是她能想到最有效的解決之道，慰藉他，也慰藉自己。

    高齊頓時頭暈?zāi)垦?，一直被他牢牢控制的局面猛然間被小樣的怪招打亂，一片美妙前景恍惚浮現(xiàn)。

    “樣兒，如果我想進(jìn)一步呢？”

    聽到對方的前進(jìn)愿望，小樣本能后退一步。

    “那我還是找房子搬出去吧?！?br/>
    美妙前景原來是海市蜃樓，高齊被一瓢涼水澆醒，唯有苦笑。

    挑起希望又澆滅，小樣意識到自己的殘忍。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br/>
    “沒關(guān)系，我習(xí)慣了?！?br/>
    “你別這么說，我心里更內(nèi)疚了。高齊，要沒方宇，我保證就從了?！?br/>
    “這是我聽過所有拒絕理由中最善良、傷害性最小的一個。”

    “我長這么大，能做好的事兒不多，但凡能做好一件，我就想使出吃奶的勁兒，讓它善始善終，愛情尤其是這樣。”

    “理解，我也希望自己能把愛情當(dāng)成一種信念去堅持?！?br/>
    “為什么你能一直執(zhí)著地對人好，還不求回報呢？”

    “你是想問我為什么百折不回吧？因為我想明白一件事兒?！?br/>
    “什么?。俊?br/>
    “愛情是件特美麗的事兒，與其說是兩個人的相處形式，不如說它是我們心里的一種感覺。相戀也好、單戀失戀也罷，雖然結(jié)果迥異，但都體會到了愛的滋味兒，甜蜜、痛苦、憂傷，哪種都是我們享受愛情的形式。”

    “對呀，我現(xiàn)在就失戀了，可我還擁有愛情?！?br/>
    “干嗎要因為不能滿足就把愛情弄得那么不堪呢？那不是愛，只是占有，大部分人的愛只停留在占有階段，很初級，所以才會有那么多糾纏、怨恨甚至互相傷害。當(dāng)愛的目的不再為占有，愛情就不再跟愛的那人有關(guān)，哪種形式你都可以享受到愛情，這就是傳說中的‘我愛你與你無關(guān)’?！?br/>
    “就是說：不論你怎么喜歡我，我都可以當(dāng)沒看見？”

    “你可以這么理解。”

    “我喜歡這理論，高齊，你對愛情的理解都到這種超凡脫俗的境界了？”

    “必須承認(rèn)，我是因為被晾的時間太長，連帶被你們架上去下不來，被迫弄成這樣的。這理論一方面是讓自己在高處不勝寒的地方待得舒服點兒，一方面是給自己找個臺階下?！?br/>
    “我媽說得一點沒錯兒，高齊，你確實是個值得愛的人……”

    “拜托不要說出下面的‘可是’。”

    “好吧，我不說?！?br/>
    小樣生生咽回高齊早已預(yù)知的后半句，當(dāng)然是：可我已經(jīng)有了方宇。送小樣回家的路上，兩人的話題都是方宇。

    “方宇提出分手不見你，你打算怎么辦？”

    “我笨，只會用笨招兒，這回不見我下回還去，看誰能擰過誰？有本事就一直扛著不見我，那還總有出獄那天吧，我看到時候他往哪兒逃？”

    小樣對感情的執(zhí)拗必然引發(fā)高齊對方宇的嫉妒，這種通常意義上的負(fù)面情緒往往使人產(chǎn)生損人利己的念頭，但在非一般的高齊身上，卻硬是化作正面力量，讓他做出舍己利人的舉動。

    思念苦苦折磨小樣，也沒饒了另一個，出現(xiàn)在監(jiān)獄會見室的方宇面容憔悴，他顯然已經(jīng)猜到高齊的來意。

    方宇：“謝謝你來看我，是要跟我談小樣嗎？”

    高齊：“對?！?br/>
    “你倆相處得怎么樣？”

    “我和她一直很好?！?br/>
    “我們分了，我讓她棄暗投明?！?br/>
    “她告訴我了?！?br/>
    “結(jié)果怎么樣？光明前景出現(xiàn)了嗎？”

    “如果她自己覺得那種前景確實光明，你讓不讓，她都會往那兒奔。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一句大實話：如果真出現(xiàn)了，我沒那種定力，保證不拒絕?！?br/>
    “那……祝福她，也預(yù)祝你們幸福?！?br/>
    “謝謝你審時度勢的清醒和舍己為人的成全。未來的事兒說完了，下面咱回頭說說過去，你知道小樣往這兒空跑了多少回嗎？”

    “九回?！?br/>
    “記這么清楚？”

    “刻在我心里?！?br/>
    “給你聽點兒東西?！备啐R撥通手機，把手機湊近對講話筒。

    手機里傳來小樣清唱的：“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向往，天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無牽掛，穿過幽暗的歲月，也曾感到彷徨，當(dāng)你低頭的瞬間，才發(fā)覺腳下的路，心中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遠(yuǎn)，盛開著永不凋零藍(lán)蓮花……”

    干巴巴的歌聲絲毫不動聽，卻一點點撕裂方宇的心，他無法止住眼淚，只能把臉深深埋進(jìn)臂彎。

    高齊舉著手機：“你要跟她說點什么嗎？”方宇使勁搖頭，高齊掛斷電話，“何必呢？你痛苦，她也不好受?！?br/>
    “痛苦是必須的，如果不能給自己愛的人幸福，那放手就是對她最大的祝福?！狈接钜荒樌墙?，卻無比堅毅。

    “你境界提高都快趕上我了。大家都說我是君子，即使是被架上去的，我也要拿君子標(biāo)準(zhǔn)要求自己。告訴你，我喜歡小樣，但堅決不允許自己在對方?jīng)]有還手之力的情況下乘人之危，有本事你出來后和我公平競爭，那時候贏你才有價值?！?br/>
    “等我出去？明告訴你，到時候你真沒戲！別看你哪哪兒條件都比我好，可我要不跟小樣分手，想公平競爭？你永遠(yuǎn)贏不了！因為小樣就是一個看不清形勢、一條道走到黑的傻妞兒，她壓根兒不給你公平的機會。我不一樣，這幾年的成長過程，最大收獲就是讓我認(rèn)清了現(xiàn)實，我比小樣清醒，她拒絕看透的東西我決定面對。你確實比我有能力給她幸福，對我來說，讓她幸福比什么都重要。所以甭管什么君子不君子，也甭擺擰巴的高尚譜兒了，趕緊乘人之危、趁火打劫，還有不到一年，時間就是愛情，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要抓緊！等我出去，不管結(jié)果輸贏，我都認(rèn)。”

    瀟灑表演結(jié)束，方宇揚長而去，監(jiān)獄外的小樣等來的仍是失望，高齊送上讓她啼笑皆非的安慰：“你這么想，最差結(jié)果就是從了我?！?br/>
    下一個探視日，方宇沒等來習(xí)慣聽到的傳喚聲，忍不住追問管教：“今天……沒人探視我？”管教看透他的心思：“讓我說你什么好？人家回回來的時候死活不答理，現(xiàn)在人不來了，你倒沒著沒落了，到底想怎么著呀？”

    方宇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著，他不能見，又想見，盼著小樣不再來，好斷了念想，真不來，反而念想得更厲害。隨著下一次、下下一次以及更多次等待的落空，他猜測小樣已經(jīng)走上自己指給她的陽關(guān)道，內(nèi)心油然而生的卻不是設(shè)想中為愛犧牲的崇高感，反而是陣陣鉆心的疼痛，活該！這是他唯一能對自己說的兩個字。

    楊杉發(fā)現(xiàn)小樣和高齊的接觸日漸增多，仿佛正朝著她希望的方向前進(jìn)，不由得暗自欣喜：在真理面前，就算是頑石，也有點頭的時候。

    周晉的案子還在混沌中看不清方向。石磊忽然來京，約見青楚，此行的目的，青楚大抵猜得到。

    石磊：“每次來我都會約周晉喝兩杯，沒想到這回來居然見不著面，但卻跟他有關(guān)。我接到命令，郁歡落水被傷害案發(fā)回地方，補充偵查?！?br/>
    青楚：“想到了，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又回到你手里。”

    “趙律師，從得知消息到從西塘趕來，我腦袋一直是蒙的，怎么會是這樣？到現(xiàn)在我都無法相信是周晉……”

    “確實是他。”

    “他是我朋友，那么好一個人……”

    “好人也會犯錯，犯了就要彌補?！?br/>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傾訴這種情緒，我想你現(xiàn)在比誰都難受?！?br/>
    “別擔(dān)心，沒你想象得那么糟。我和他一起做的那個決定，在此之前，我們已經(jīng)有足夠心理準(zhǔn)備。石警官，這次見完面以后你我要盡量回避，別再聯(lián)系了?！?br/>
    “為什么？”

    “我打算為周晉辯護(hù)，因此你我現(xiàn)在是控辯雙方，應(yīng)該遵守回避原則。”

    能不離不棄已屬難得，她竟還有勇氣為他辯護(hù)，石磊意外之余更多是感動。

    “明白了。不管接受與否，不管感受如何復(fù)雜，我都得堅決執(zhí)行任務(wù)，補充證據(jù)。”

    “請你理解，我不想祝你工作順利?！?br/>
    “當(dāng)然理解，但我想祝你工作順利。謝謝你趙律師，有你這樣一位律師和女友在身邊，我對周晉放心了?！?br/>
    從自首之日起，周晉交出身體自由，換來靈魂安寧，十年心結(jié)一朝釋懷，強大的解脫感足以令他忽略糟糕的環(huán)境，盡情享受前所未有的輕松。唯有一樣?xùn)|西時時刺疼心扉，那是對愛人不可遏制的想念。想念，卻不想見，因為不愿她看到自己階下囚的形象，不愿在她的目光中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不堪。然而，在他獲準(zhǔn)見律師的第一時間，她就以新的身份出現(xiàn)在他面前。四目相對，恍如隔世，上次在公安局外分手時，他們是戀人，此刻在看守所的嫌犯，她是赴湯蹈火的律師。

    “現(xiàn)在我是你的辯護(hù)律師?！?br/>
    “對不起，紀(jì)律規(guī)定，我必須站著接受問詢，你可以開始了?！?br/>
    “你希望律師怎樣為你辯護(hù)？”聽得出青楚在努力克制情緒，控制聲音。

    “其實我不希望辯護(hù)，更不希望你為我辯?！?br/>
    “為什么？”

    “全部事實我已經(jīng)毫無保留對警方坦白，說出那些藏在心里十年的隱秘后，我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在這里我吃得香、睡得著，唯一需要克服的就是……想念。我終于可以心安理得去接受早該接受的懲罰，不需要誰為我開脫，更不用千方百計為我減罪。我知道這種想法很自私，對我愛的人不公平，但請她體諒我?！?br/>
    他以虔誠的姿態(tài)迎接懲罰，甚至打算放棄基本的辯解與維護(hù)，青楚的心被狠狠攥緊，淚水在眼眶里彌漫，哽咽了話語。

    “辯護(hù)對我就是走個過場，為我辯護(hù)沒有發(fā)揮空間，浪費你的才華，所以請你慎重考慮是否要為我辯護(hù)?！?br/>
    對青楚而言，這本不是一場用來施展才華的辯護(hù)，而是拯救愛情的戰(zhàn)爭，在邢律師看來，這場輸定的辯護(hù)對周晉無濟(jì)于事卻于青楚有弊無利。

    邢律師：“你還真不聽勸，打算一意孤行辯下去？”

    青楚：“我想為他做點什么?！?br/>
    “他需要你為他做什么嗎？”

    “可除了這樣，我甚至沒有別的途徑接近他?！?br/>
    “你看你，完全是情感使然，不過這時候還能保持理性的，就不是女人了。作為前輩、師傅，聽我給你分析分析，這案子屬于自首，案情清晰明了，到庭上適用哪條，如何量刑，一目了然，這種結(jié)局幾乎注定的案子，對你前途沒什么好處?！?br/>
    “我不是為自己前途?！?br/>
    “我知道，你為感情，但案子最終走向影響前途呀，你可以不管它，但它可不會放過你。影響一旦擴(kuò)散出去，以后你在業(yè)內(nèi)就容易給人感性代替理性、不夠?qū)I(yè)的印象，對你有弊無利，何必呢？”

    前輩的提醒在情在理，青楚無可辯駁。

    “再聰明的女人，一旦感情用事就一葉障目、不見森林，你為他奔波，甚至打算等他，已經(jīng)做到頭了，別再把自己事業(yè)搭進(jìn)去。給你一個建議，如果愿意花錢，就替周晉高額聘請個大律師，周晉要是反對這樣做，就隨便給他找個律師辯辯得了。別介意，我這么說是為你好。”

    “我知道，謝謝。”

    義無反顧中間或也會迷茫猶疑，此時青楚需要指路明燈，既精通法律又人生練達(dá)的郎心平成為最佳選擇。

    青楚：“姥姥，所有人都反對我為周晉辯護(hù)，包括他自己，我想聽聽您的意見，您說我要放棄嗎？”

    郎心平：“你為什么一定要給他辯護(hù)？因為對他有感情？”

    “對。”

    “這不是對你有利的長處，反而可能會成為短板。”

    “拋開感情因素，其實我也掌握幾點優(yōu)勢，第一我了解周晉十年來的心路歷程，確信他沒有殺人動機，郁歡落水完全出乎意外，第二我還親眼見證十年來他是怎樣照顧、維持郁歡生存的，甚至在醫(yī)生暗示搶救價值不大的前提下，還堅持為她換腎，他沒有因為害怕真相敗露放棄郁歡，反而千方百計挽救她生命，彌補自己當(dāng)年的過失。綜合這些因素，我可以證明他的行為不是蓄謀犯罪，更多是情緒失控下的過失?！?br/>
    “那你該擔(dān)任的角色是證人，而不是辯護(hù)律師。如果一定要辯，那姥姥提醒你：這場辯護(hù)對你最大的難度，恰恰在于要忘記自己的感情，如果你做不到，上庭前已經(jīng)輸了，因為法律依托理性，你用感情代替理性，就違背了法律精神、職業(yè)守則。”

    “您也反對我辯？”

    “那也不是，辯護(hù)是周晉的權(quán)利，你愿意為他辯，并不違反規(guī)定，辯與不辯取決于你和他的意愿。其實從接受挑戰(zhàn)的層面，我支持你辯?！?br/>
    “為什么？你是迄今為止唯一表示支持的?！?br/>
    “如果你站在法庭上，真能做到拋開感情的話，不管辯護(hù)最終能否影響周晉的量刑，我認(rèn)為你已經(jīng)贏了自己、贏了結(jié)局。青楚，理智與情感是人生最難做的一道題，用感情覆蓋理智是幼稚，完全理智是空談，成熟的標(biāo)志就是把兩者分開，可以感性地看問題，但必須理性對待問題?！?br/>
    原來這場意在拯救愛情的戰(zhàn)爭，同時還是一道如何平衡情感與理智的考題，即使輸?shù)艮q護(hù)，還可以贏了自己，青楚豁然開朗，決心迎接挑戰(zhàn)。

    郎心平指點青楚：“不管之前郁歡落水多么意外、偶然，但針對周晉見死不救，反而逃跑的行為，公訴方一定會認(rèn)為他有犯罪故意，這時候你要主張過失，就避重就輕了。聰明的做法是不急于拋出與公訴方相反的觀點，避免法庭上來就對你產(chǎn)生排斥心理。你要盡量還原周晉當(dāng)時的心理邏輯，強調(diào)他事先沒有預(yù)謀、一時沖動的犯罪屬性，補充他曾想施救、卻被中止的細(xì)節(jié)，這樣一步步潛移默化影響法庭，在附和公訴方意見的同時，又減低了犯罪故意程度，或許有回旋余地?！?br/>
    青楚五體投地：“姥姥，你不愧是泰斗級！還有個問題想問您，我對周晉的態(tài)度，一直沒聽到你表態(tài)，你怎么看？”

    “其實你媽擔(dān)心、顧慮是有道理的。我之所以一直慎重沒表態(tài)，是因為我既覺得她對，又能理解你?！?br/>
    “我也能理解我媽，她是為我好。”

    “可你最后有句話感動了我。”

    “哪句？”

    “‘人一生如果沒有至少一次感情用事的話，那是遺憾。’說得真好，我是你這話的粉絲兒?！?br/>
    楊怡已從最初的打擊中漸漸平復(fù)，但對女兒的執(zhí)意而為仍耿耿于懷，對郎心平不阻攔反支持的行為更為不解：“媽，我攔都攔不住，您還給她支招?！?br/>
    郎心平：“當(dāng)長輩的，不能改變結(jié)果，就幫她們完善過程吧?！?br/>
    四兩撥千斤，寸鐵可殺人，老太太這句話讓楊怡想了又想，終于從死胡同里鉆出頭來，既然女兒已成開弓不回頭的箭，長輩能助她更好瞄準(zhǔn)靶心也算功德。思想改變付諸行動，楊怡親手下廚，給討論辯護(hù)方案的祖孫倆端上夜宵。

    擁有姥姥和母親的聲援，青楚心情豁然開朗，再次會見周晉，少了傷感，多了希望。

    青楚：“上次回去后，慎重考慮過你的話，這次我?guī)韮蓚€建議供你選擇，第一，我還是有意愿為你辯護(hù)，但目的已經(jīng)做了調(diào)整，我不再是為你做點什么的心態(tài)，而是剔除職業(yè)以外的因素，運用我對整個事件的了解，幫你獲得法律公正的判決；對我自己，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我要利用為你辯護(hù)的機會完成感性到理性的跨越?！?br/>
    周晉望著她，初相識時那個驕傲、自信、輸?shù)闷鸬那喑?，如今有過之而無不及。

    “第二個選擇，你可以指定別人辯護(hù)，我向你推薦一位經(jīng)驗豐富、對人生和法律都有著深刻理解的資深律師，我的導(dǎo)師，她愿意為你辯護(hù)?！?br/>
    “是邢律師嗎？”

    “不，是郎心平郎律師?！?br/>
    “她肯為我辯護(hù)？”周晉始料未及，紅了眼圈。

    “你面子真大，她很多年沒出過山了?！?br/>
    “難道她不怪我嗎？”

    “她托我轉(zhuǎn)告你一句話：‘知恥近乎勇，更不要說面對和救贖了?！宸愕男袨椤：昧?，你是愿意給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律師千載難逢的鍛煉機會呢，還是想請老泰斗出馬？下次會見告訴我答案?！?br/>
    青楚傳達(dá)的愛和支持來自一個大家庭，自首時準(zhǔn)備好失去一切的周晉，此刻卻擁有一生中最富足的溫暖和信任，感動至深，無法言說。

    楊爾忽然想起李博懷去英國之前來借錢的事，怎么就沒下文了？別不是又不好意思接著提吧？她決定善解人意一回，把前夫宣到家里。

    楊爾：“你還從不從我這兒拿錢還同事啊？怎么不提這茬兒了？”

    李博懷：“已經(jīng)還了。”

    “還了？你獎金發(fā)下來了？”

    “沒下來?！?br/>
    “那你拿什么還的？”

    “是陳秀幫我先把同事錢還上了?！?br/>
    “陳秀？呦，人家這不是知錯就改嗎，再說原本也沒什么大錯兒，都是可以理解的?！?br/>
    “其實她這么做，我也挺感動的?！?br/>
    “那你去找過人家嗎？”

    “沒有，我不知道怎么說。”

    “你看著辦吧，要把人家當(dāng)外人呢，就還從我這兒挪了還她；要是你和她不打算見外呢，你倆就內(nèi)部協(xié)調(diào)一下?！?br/>
    “我倒沒想過什么外人內(nèi)人的事兒，我考慮的是霹靂是不是還排斥我和她……所以一直沒去跟陳秀說。”

    “你跟她……是大事兒，我不能左右你，你自己決定。”

    “你覺得我如果再婚合適嗎？”

    “你覺得跟前妻討論這問題合適嗎？”

    “我覺得咱倆雖然離了，倒不像過去你一言堂，什么事兒反而有商有量了，我這會兒沒把你當(dāng)前妻，而是朋友。前一段我覺得再婚是自己的事，后來發(fā)現(xiàn)不是，有孩子就不能不考慮她感受，說心里話，我現(xiàn)在考慮再婚問題，核心就圍繞著霹靂?！?br/>
    “也是，雷力來教育我說：離婚不是夫妻倆的事兒，孩子的感受是離不離的一個重要參考值，不考慮孩子是自私。”

    “我現(xiàn)在反思：當(dāng)初咱倆決定離婚沒跟她溝通，還瞞了那么久，做法很不妥當(dāng)，是錯上加錯。”

    “對，目的為保護(hù)，結(jié)果反而更傷害。雷力來不再婚就是照顧雷蕾的感受，他這一點很觸動我?！?br/>
    “所以再不再婚，還真不能由著咱們自己的性子?！?br/>
    “雷力來也這么說……”

    “言必稱那雷先生，他對你影響不小呀?！?br/>
    “我這人，其實很從善如流，就是過去沒出現(xiàn)這么善的人?！?br/>
    現(xiàn)階段，李博懷和楊爾的每次見面都會引起霹靂關(guān)注，倆人的談話更是被她伸長耳朵悉數(shù)收聽。經(jīng)分析，這番談話信息量有三：一是李博懷和陳秀正處在關(guān)系變化的十字路口，往何處去貌似要受自己左右；二是楊爾和李博懷離婚后反而溝通順暢、相處和諧，貌似有破鏡重圓的可能；三是李博懷對楊爾流露出的崇拜雷力來之情，貌似微微泛酸。綜上所述，霹靂得出如下結(jié)論：推動父母復(fù)合的計劃已具備實施基礎(chǔ)，必須馬上展開行動。

    很快，李博懷被霹靂請到西餐廳吃飯。

    李博懷：“大中午約爸爸過來，有事兒？”

    霹靂：“沒事兒，約你吃飯不行嗎？”

    “行，寶貝閨女的手藝，我愛吃！”

    “那你以后就天天過來吃?！?br/>
    “好是好，就是遠(yuǎn)點。”

    “不如對面茶餐廳方便，是嗎？”

    “你心里是不是還介意陳秀呢？”

    “你是不是還經(jīng)常去茶餐廳？”

    “你找我來，是想打聽我和陳秀的事兒，對嗎？”

    “她真替你把錢還了？”

    李博懷點頭。

    “過去我覺得她小氣、摳門兒，是不是有點誤會她？”

    “她收入低，過日子難免精打細(xì)算，這點你媽沒說錯，經(jīng)濟(jì)基礎(chǔ)是會影響人心態(tài)。不過這次她幫我還錢，我也沒想到?！?br/>
    “那你買的房子，到底算你一人的，還是你倆的呀？”

    “你想問我是不是打算跟她和好，對嗎？霹靂，爸告訴你一句話：在我未來的生活里，女兒是最重要的。是否再婚，我也要首先考慮你的意見，要是你排斥，我一人也能過?！?br/>
    “爸，你真這么想？”

    “真的。以前總想著后半輩子為自己活，現(xiàn)在我不這么想了。你給我和你媽來了個醍醐灌頂，除了反思對你的教育理念，我們也反思了離婚給你造成的家庭缺失?！?br/>
    “我知道自己太任性，給你倆的精神造成了嚴(yán)打?！?br/>
    “不經(jīng)過這次嚴(yán)打，我們就不明白一個道理：孩子沒錯，就算犯錯，問題大多也出在父母身上，所以改變要從家長自身做起。你媽已經(jīng)有行動了，振興餐廳她出了不少力吧？”

    “可不，她和雷蕾爸是頭號功臣?！惫室馓崞鹄琢怼?br/>
    李博懷果然上套：“那位雷先生經(jīng)常來？”

    “嗯?！?br/>
    “你媽也常來？”

    “嗯?！?br/>
    “他倆總能碰上？在這兒切磋？”

    “嗯，我媽見回雷蕾爸，思想覺悟就能提高一回。對了，我們現(xiàn)在坐的就是他倆專座?！?br/>
    李博懷下意識挪起屁股看看座位，表情泄露失落情緒。霹靂看在眼里，猛勁添油加醋。

    “他倆每回都相見恨晚、滔滔不絕，我媽對雷叔叔是五體投地、甘拜下風(fēng)，一點不強勢，十足一小女人?！?br/>
    “能想象，現(xiàn)在三句話必提雷先生，個人崇拜很嚴(yán)重?！?br/>
    “崇拜是女人對男人感情的開始，我媽苗頭不對?！?br/>
    “是嗎？那不挺好嘛?！?br/>
    “好嗎？”

    “不好嗎？”

    “我看未必好?！?br/>
    “那你對此有什么看法？”

    “爸，你沒見過雷蕾爸的風(fēng)采，相當(dāng)牛！但也相當(dāng)大男人，相當(dāng)自我中心！他是那種指點江山、要求所有人都圍他轉(zhuǎn)、唯他馬首是瞻的人?！?br/>
    拋完磚等著，她爸的玉果然來不及地扔出。

    “要這樣，我也不太看好。你媽過去強勢慣了，真要跟雷先生……假設(shè)啊，就是假設(shè)，肯定壓抑她天性，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媽忍得一時，可忍不了一世，時間一長，原形畢露，倆人就進(jìn)入分庭抗禮、強強對話階段，那時候恐怕她又強不過人家，少不了受委屈。”

    “有道理！”

    “以前我倆過，都是我受委屈，你能想象你媽受委屈什么樣嗎？”

    “肯定特慘。爸，你是不是也不愿意我媽受別人委屈呀？”

    “唉，她非要，我也沒轍呀?！?br/>
    霹靂表情配合李博懷愁眉苦臉，心里卻樂開了花。她發(fā)現(xiàn)父母的婚姻就像一件別別扭扭穿了20年的衣服，終于忍無可忍地脫掉，才發(fā)現(xiàn)衣服其實也沒破，以前因為系錯了扣子，擰巴著穿當(dāng)然別扭?，F(xiàn)在只要重新理順，系好扣子，舊衣服肯定比新衣服舒服。但這個重大發(fā)現(xiàn)目前還停留在隱性階段，她要做的，是推波助瀾，化隱為顯。

    霹靂知道如何引起楊爾的談話興趣：“媽，今天我爸向我打聽雷叔叔來著！”

    楊爾立刻警惕：“他打聽人家干嗎？”

    “還不是因為你？他說你現(xiàn)在開口閉口雷先生，苗頭不對。”

    “捕風(fēng)捉影！我和雷先生是純潔的合作關(guān)系！你爸真能瞎琢磨。咦？關(guān)他什么事兒？”

    “我爸說一旦那樣，他為你擔(dān)憂。”

    “呵？要真那樣我就奔幸福去了，他擔(dān)憂什么？”

    “他不這么覺得，反而認(rèn)為你未來叵測不幸?！?br/>
    “呸，我怎么就叵測不幸了？你趕緊給我說說?！?br/>
    “李博懷的觀點是：你個性強勢無法改變，真要和雷力來那種自我中心的大男人在一起，時間長肯定被壓抑、受委屈。我爸說一預(yù)見到這種可能性，他就對你多心疼一分?！?br/>
    “別說，他預(yù)見的也有幾分道理。以前怎么沒見他這么體諒我？”

    “老夫老妻，在這世上，沒人比他更了解你。慎重啊！”

    對父母的分頭試探都收獲滿意效果，霹靂信心大振，向偶像匯報。

    霹靂：“通過分別試探，我發(fā)現(xiàn)了我爸媽復(fù)合的基礎(chǔ)和可能性，只是他倆當(dāng)局者迷，需要我啟發(fā)誘導(dǎo)。”

    雷蕾：“你只管把種子撒進(jìn)泥土，接下來就靜待它生根發(fā)芽，千萬不要錯過播種季節(jié)?！?br/>
    “下一步，我還要給他們制造陽光雨露?！?br/>
    “一切都上了正常軌道，接下來我也要去播種了?！?br/>
    “你播什么？”

    “理想的種子，正式通知你，我要走了?！?br/>
    “去哪兒呀？”

    “離開繁華都市，去貴州山區(qū)?！?br/>
    “山區(qū)？干嗎？”

    “我去支教，已經(jīng)報名了，下周出發(fā)?！?br/>
    “啊？你怎么想起支教了？從來沒聽你說過！”霹靂驚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我一直有個向往，當(dāng)一個人的理想只與自己和他人的精神世界發(fā)生關(guān)聯(lián)時，它才能真正脫離物質(zhì)束縛，脫離低級趣味?！?br/>
    “你真正的理想是當(dāng)老師？”

    “不是一般老師，是到偏僻環(huán)境中給閉塞的孩子們打開世界的老師，這是一個非盈利性的理想，只問付出，不求回報，比我過去做過的任何工作都有意義，讓我心向往之?！?br/>
    “這些東西，餐廳、房子、車、美食、好玩兒的，你都能放下嗎？”

    “不真正放一次，怎么知道能不能放下？”

    “太理想主義了，你這就開始不盈利了？”

    “盈利的事兒交給你，而且要求必須盈利！回頭我還要用餐廳收入支援教育事業(yè)呢。”

    “義無反顧？真要走？”

    “說走就走是我一貫的風(fēng)格，你又不是不知道?！?br/>
    “你總是能雷到我?！?br/>
    “這就是偶像的力量。”

    輕物質(zhì)、重精神的崇高理想，在很多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曾浮現(xiàn)，然而想歸想、說歸說，到動真格時，瞻前顧后、懼苦畏難的是多數(shù)。從未提及這樣一個非盈利理想的雷蕾卻毫無顧忌、說走就走，令霹靂驚詫過后涌出無限崇敬，并對偶像的追求心向往之。

    青楚和楊麗紅再次見面，恩怨消弭、心平氣和。

    楊麗紅：“現(xiàn)在咱倆處境一樣了?！?br/>
    青楚：“不一樣，一旦周晉定案，麥冬就可以申請重審，甚至索要國家賠償。預(yù)祝你們早日擺脫過去，生活幸福?！?br/>
    “趙律師，過去十來年，我已經(jīng)不信這破現(xiàn)實里還有什么美好和正義，但是你、甚至曾經(jīng)毀滅過我們的周晉，卻在這幾個月里，讓我重新相信還真有這些東西，它們沒消失，不知是不是人忘性太大，我現(xiàn)在對你們只剩下……感激?！?br/>
    “這就是周晉希望的結(jié)果?！?br/>
    “我有點兒希望周晉什么事兒都沒有?！?br/>
    “不太可能……”

    “那你打算等他嗎？”

    “等一個人十年難嗎？”

    “想，就不難。”過來人的回答舉重若輕。

    “我想試試?！?br/>
    “或許我能傳授你點兒經(jīng)驗?！?br/>
    一向理智的趙青楚有了一個非常不理智的決定，嘗試等一個人十年是否真的不難。她生平第一次、估計也是絕無僅有的唯一一次，違背了自己的原則：永遠(yuǎn)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