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帝又病倒了,此次病癥來勢洶洶,前所未有的兇險。這是一次由一碗藕湯引起的風眩癥復發(fā),原本是想替惠帝養(yǎng)養(yǎng)腸胃,但藕可能稍微不那么軟,惠帝用完之后當天夜里便發(fā)作起來。腹痛難耐,直至胸悶氣短,全身麻痹,再也動彈不得。呂后帶著琬兒匆匆自呂宅趕回太極宮時,惠帝已經(jīng)陷入昏迷,不省人事,連沐陽真人的銀針都沒能再度喚醒惠帝的清明。
呂后大怒,斬殺了沾手過這碗藕湯的所有工作人員,采辦藕的監(jiān)令,御膳房的伙夫、廚娘,送湯的宮女,伺候惠帝喝湯的小黃門,只差把種藕的農夫也給抓起來了。烏泱泱殺了一大群人,把午門的空氣都給染上了血腥味。
可是,殺再多人也沒辦法喚醒昏迷的惠帝,經(jīng)國師沐陽真人的認真查看與診斷,結果讓人揪心不已——惠帝可能撐不下去了,大家做好準備吧!沐陽真人如此悄悄地知會了呂后。
蘇琬兒看見了呂后的沉默,她知道呂后在擔心什么,呂后雖然與李家男人在朝堂上爭得尷尬又火熱,她實際上卻是最離不得惠帝的。沒有了惠帝,她連坐上那高臺的資格都沒有,呂后還沒有強大到可以明目張膽拋棄所有李家男人,自己獨當一面的地步,而且——
現(xiàn)在還不是擔心惠帝的時候。
根據(jù)上一世的軌跡,惠帝還能撐到明年冬天才撒手呢!如無意外,過不了多久,沐陽真人的銀針便能將惠帝從閻王爺手上再搶回來一次了。
可是呂后并不知曉這些內情,她的焦慮發(fā)自內心,她與絕大多數(shù)想篡位的奸臣不同,她深知自己如若想甩開李家直接上位會遇上什么樣的阻礙。雖然眼下她已經(jīng)是這帝國實質的主宰,但天下人依然當這天下為李家的天下。
蘇琬兒準確地猜到了呂后對這李家皇位的態(tài)度,卻沒能第一時間警醒到呂后對李家另一個男人地位的重新考量,以至于她沒能在第一時間再去提醒他,務必要進一步夾起尾巴做人。那就是——
太子李肇。
如今仗著皇位還在他爹屁股底下,李肇只能屈居太子府,任由呂后擺布??墒抢钫嘏c李硯不同,李肇桀驁又鋒利,再加上他于朝中影響頗大,呂后并不認為一旦惠帝駕崩,繼承了皇位的李肇還會如現(xiàn)在這般對自己伏低做小。
陷入重重危機的呂后終于意識到風中殘燭般的惠帝如若駕崩,會對眼下這脆弱的平衡態(tài)勢帶來什么樣的嚴重影響。她再一次認真審視起自己以往最為重視的大兒子來,李肇與自己,孰輕孰重?
這是一個難題。
不過,不等呂后想明白這一千古難題,朝堂上新發(fā)生的一件事,就讓呂后堅決果斷地做出了抉擇——
李肇之前主持的大唐律法匯編,經(jīng)上百名文書仔細精校后終于付梓。當李肇捧著一本嶄新的,散發(fā)著油墨味的大唐律法匯編呈于朝堂之上時,呂后的喜悅是發(fā)自內心的。
她捧起李肇主持編撰的這本律法匯編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此律法匯編匯總了前朝及高祖以來所有的律令格式,并根據(jù)實際需要,進行了調整。李肇召集了逾千士子逐字逐句對當下各地通行的律令進行了注釋與勘正,律例共計十二篇五百條,繼承了前朝“法令明審,科條簡要”的優(yōu)良傳統(tǒng),依禮治律,禮法合一。相較前朝的律法,李肇編撰的這一版,明顯臻于完善與成熟,呂后抬起頭沖下首的李肇笑意晏晏。
“太子辛苦了,太子與諸位愛卿為我大唐江山穩(wěn)固嘔心瀝血,本宮代替皇帝陛下向太子及諸位愛卿致謝?!?br/>
呂后欣賞有才華的人,對自己兒子今日的表現(xiàn)也不吝贊揚。她的出發(fā)點是好的,原本李肇可以就勢跪下,沖呂后叩頭謝恩便萬事大吉,可是孤傲的李肇在看自己的母親不順眼時,無論她說什么話,他都是不滿意的。于是李肇恭敬一揖后朗聲開口道:
“皇后娘娘過譽,編撰大唐律例本就是兒臣與眾大臣們的分內之事。大唐律例一準乎禮以為出入,只為得古今之平。如今天下太平,國運昌盛,國家與百姓更是需要弘揚德禮,正澆俗、拯頹風。以史為鑒,兒臣只是為了重塑兒臣心中最清明的禮徳天下而已……”
李肇這番話一出,四下里一片寂靜,眾臣工皆縮緊了脖子大氣也不敢出一個。李肇的意思是,時下雖然一片升平之世,但依然有“頹風”,有“惡俗”,需要他這個太子編個律法來“正一正”。大唐律例是一部儒家化的律法,它以儒家倫理和禮教精神為本,主張君君臣臣,夫為妻綱,弘揚“夫權”、“男權”。他李肇就是想通過這樣一部弘揚男權的律法來正天下之“頹風”,以實現(xiàn)他心中正確的“禮徳”教化的天下而已。
李肇在朝會上當著滿朝文武對坐在“皇位”上的母親大談“男權”、“頹風”,簡直就是在當眾打臉最高貴的呂后。果不其然,堂上的呂后瞬間變了臉色,她只定定地望著自己的兒子,面目森然。
龍椅后蘇琬兒的腿再一次酸軟,她斂下心神,抖抖索索地瞟向端立堂下的李肇。
今年他二十二歲,就是這個時候了吧……
蘇琬兒在心中默默地計算,呂后會因為肇今日的這番話而出手嗎?一年后惠帝便會駕崩,上一世的肇早于惠帝駕崩被廢黜??囱巯吕钫剡@桀驁不馴的作風,要他裝龜孫子活到大德年間那場宮變后,怕是不可能了。就算不能活到大德年間也無妨,能以太子身份活到惠帝駕崩那一日,也是他李肇的勝利??!
惠帝駕崩,李肇順理成章即位,就沒她呂后什么事了!
可是李肇如此不聽自己的話,如今更是連太子府也不讓自己進!再說了,蘇琬兒就算再怎么有先見之明,也無法控制住李肇下一秒會說出怎樣的話,去刺激到他那敏感又多疑的母親。
真不知自己還有沒有可能讓他做太子直到一年后了。原本祈禱惠帝活久一點以壓制呂后稱帝的步伐,今日的蘇琬兒卻無比盼望惠帝能因為那碗藕湯趕緊一命嗚呼。
須臾,大殿內響起呂后平靜無波的聲音,“太子說的對,傳令下去,三省六部,各州縣、府衛(wèi),皆仔細學□□編撰的律例匯編,務必做到爛熟于胸,真正實現(xiàn)我大唐帝國的禮徳盛世!”
……
太極宮后的荷塘一片凄涼,因著是冬日,荷塘中的荷葉全都成了枯枝敗葉,空曠又寂寥。呂后端坐殿前望著眼前的滿池殘敗發(fā)怔,蘇琬兒拿著一件狐皮大氅輕輕搭上呂后的肩。
“娘娘,咱回去吧,這兒太冷了……”
“冷麼?再冷,怎冷得過本宮兒子的心。”
蘇琬兒默然,她知道呂后說的是李肇。李肇把棋走死了,蘇琬兒沒法再替他向呂后求情,大殿上的那番話已經(jīng)將他自己徹底地擺在了呂后的對立面。
“娘娘……放寬心些。殿下,對您或許有些誤解……”
呂后抬手止住了蘇琬兒的話,她面色平靜無波,“琬兒,替本宮準備準備,今晚本宮要去太子府?!?br/>
呂后今晚要去同太子用晚膳,她想與自己這個曾經(jīng)最喜愛的大兒子好好談談。
琬兒應承下來,她心里很難受,她說不上來自己究竟是在為李肇難受還是為了呂后難受。這一回,她親眼目睹了李肇與她的母親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向決裂的,她努力了,卻收效甚微。她想,如若沒有惠帝的死亡威脅,敏感的肇或許不會因為擔心與自己母親的短兵相接,心生絕望而自暴自棄??墒腔莸劢K究會死,肇與呂后的權力之爭始終會到來。
今晚的晚宴是眼前這兩母子之間的最后一次交流了吧?
今晚過后的李肇與呂后或許就真的天涯陌路了,琬兒想緩和他們二人中其中一個人的態(tài)度都好,可是,無論是李肇,還是呂后,他們其實是同一種人,他們堅硬又強韌,旁人很難左右他們的內心,也很難代替他們做出某種決定。
這是一個死局,她解決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