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地牢由堅石筑成,因數年前曾有重犯從鐵樺木的牢房里逃了出去,后來朝廷就將大理寺和刑部的牢房盡數改成了石室,除了蒼蠅,誰都無法隨意來去。
與小郡縣的牢房有所不同,大理寺的石牢里干凈整潔,無霉臭及潮濕之意,因每間牢房都是經由石壁相隔,所以走在通道中并不能看到臟亂的爪子揮舞的現象。
循著衙役的指引,溫明朗和段天胤來到了東南角的一間石室前,衙役用指節(jié)有力地扣了石門左側三寸處的那個凸起的機關,拇指再在外側的凹陷處用力按壓,那道與石墻完美契合的石門便應聲而開,里面黑暗無光,石門打開的瞬間,外廊墻上的油燈光亮霎時進入,映出了一抹淺淡的月白身影。
那人負手而立,發(fā)尾處隨意束上的素色發(fā)帶與那身白得沒有瑕疵的衣料相融,身姿俊挺。溫明朗立于石室外,他身側的那位小衙役敲了敲石門,沖里面喝道:“嘚,你小子,見了我們大人為何不行禮?”
男子轉身,素凈的面上笑意淺淺,嘴角弧度上揚,攏袖作了個揖:“溫大人。”
石室里昏暗一片,溫明朗依稀可見那人俊俏的模樣,待他細看時,不禁撩袍跪地,如鐵木的面色微微一沉:“微臣見過晉王殿下!”
段天胤不由愣怔,但很快也在他身后跪了下來。
什什什什么????
晉晉晉晉晉王殿下????
身后眾人仍是一副呆滯模樣,好半響才反應過來,紛紛伏倒在地,其中為首的那名捕頭面貼地面誠懇喊道:“晉王殿下千歲!小人有眼不識泰山,竟誤將殿下認作賊人!”
當今皇上有三子,長子蕭湛,乃當今東宮太子,皇后嫡親血脈;二子蕭翊,也就是眼前這位“賊人”,由容妃娘娘所出;三子蕭玉,六年前因病燒壞了腦子,如今雖是十三四歲的身子,心智卻是連三歲孩童都不如,皇后念及三皇子生母早逝,便留他在身邊親自照料著。
“本王名微言輕,爾等不識也是理所應當,何罪之有?”蕭翊邁步至門前,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在昏黃的油燈照耀下,他面上的笑意若有若無。
此話著實不假,自十六歲封王后,蕭翊便成了個不問朝政的閑散王爺四海云游,其母容妃則在榛木寺靜修,于前朝后宮,亦或天下百姓來說,這兩個名號都極為陌生。
——為了避諱東宮太子,他只能如此罷。
“聽聞那前朝舊宅有一樁命案,驚動了刑部和大理寺,本王剛從南召回京不久,閑來無事,便慕名前去瞧了瞧?!笔採疵佳蹘Γ暰€不經意地掃了一遭周圍,“不曾想被帶至大理寺做客,這里環(huán)境清幽,甚是不錯?!?br/>
溫明朗的臉色驀地又沉了下來,好在晉王殿下并不計較,唏噓幾句后一行人等便出了石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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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因偷偷帶四姑娘出府鬧出了件大事,將軍家的那位公子就格外規(guī)矩,每日讀書做功課頗是勤奮,老太太那里的三次見禮絲毫不落。
老太太知他心里定是有愧,但瞧著一個活潑的小子被磨成了這般,倒也不忍心,趁著今日晨間來給她見禮的空當,便允了他本是如何就如何,不必刻意拘禮。
出了老太太的暖閣,溫明漠就近翻過后院的隔墻去了四姑娘所在的西廂房,恰逢溫明姝在做女紅,湊過去拍了幾下馬屁,又開始慫恿她出去玩。
半夏端了碟炒栗子到暖閣來,見他這般模樣,早在心里將他扔出窗外好多次了。
地磚下的火道傳來的暖意層層蘊開,溫明漠吃著熟栗子,頓覺熱汗冒在頭皮上,不由脫掉棉褂,含糊不清道:“明姝,還有兩三日就是年三十兒了,屆時,我爹也將回來。”
扯了扯牡丹中心的那根朱色繡線,溫明姝將繡帕舉至窗口的亮光處仔細掃了一遭,嘴里漫不經心說道:“本就是團圓之日,邊疆安寧,二叔歸來也是合乎情理。”
溫明漠咬牙:“那可是我爹?。 ?br/>
溫明姝繼續(xù)捻著細針扎在了錦帕上:“那的確是你爹啊?!?br/>
溫明漠一拍桌面,肅然的臉立馬暗淡下來:“我爹回來后,我定要過回那足不出戶的日子,你忍心看為兄日漸消瘦下去嗎?”
“我怎覺得,你越發(fā)肥滿了?”溫明姝淡淡說道,“倒是大哥,因為那樁被你我無意發(fā)現的案子給絆住了,多日不得頭緒,見他那般寢食難安,卻是叫人心疼?!?br/>
眼下就是年關了,皇上雖沒有命令下旨在多少時限內破獲,但就著大理寺的威望來說,數十天仍無半點頭緒的案子,這還是頭一遭。
“大哥大哥,你心里只記掛著大哥,他一年到頭能陪你戲耍幾次?”溫明漠不禁有些吃味,“我這天天陪你的人倒是叫你說拋就拋?!?br/>
細細一想,重生到這位庶出的小姐身上已有半月余,府中人對長幼尊卑看得極為重要,除了她的生母段氏,便只有這個二叔家的兄長待她最親了,擱下手中活計,溫明姝瞟了他一眼,忍住笑意鎮(zhèn)定道:“我手頭的繡線整好只夠用這一次了,今日正午母親及大娘要陪老太太去榛木寺燒香,待那時你我再出府也不遲。但你要記住,此番出去權且買點繡線,莫要再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