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丫頭在房中來回奔走拾掇，地上已置了一口小小的雕花木箱。敞開的箱口處，可見齊齊碼放的筆墨紙硯和一壘壘的書卷。

    站在箱前，覃楠兮一手扶著箱蓋，細細檢視了一遍，才吩咐小丫頭合箱落鎖。

    “等，等～就這樣怎么行？”一直在一旁懊惱傷感的小飛沖上來，架手攔住她：“你哪里受過什么委屈？打我認識你起，就沒見你穿過粗布衣裳。你這家里的衣裳若真一件不帶，等到了那庵堂，可怎么吃得消？”說著，她不管不顧的就要把幾件絲緞衣衫團成團往箱中塞。

    覃楠兮慌擋在箱前，扯住她道：“小飛，我是奉懿旨入庵為國祈福的，不是去那里躲清靜偷閑。再說，那若水庵佛門清靜地，斷斷見不得這些俗物的！”

    小飛聽罷，眼中蘊蓄的淚再墜不住，啪嗒一聲，落在手中的玉色云緞斗篷上，哽咽起來：“你這丫頭！那個太什么妃的，又不是要你去死，只是讓你嫁給司徒翀。且我看那小子，對你也是十分的好！再說了，他那人，我也算交與過兩次，是個一等一溫和的，人又生的俊朗，你何必當眾抗旨？你嫂嫂說，昨日那情形，那太什么妃的，隨時可以置你個大不敬罪。你是瘋了？要當眾提起先皇賜婚的事，明擺著是說那老婆子要你亂了倫常，嫂嫂嫁小叔？你這是找死??！”小飛越說越激動，一把將手中的衣衫擲在榻上，狠狠瞪著覃楠兮質(zhì)問。

    “胡說什么？”覃楠兮警覺的回望了屋里低頭忙碌的兩個小丫頭一眼。找了個借口打發(fā)了她們出去。只待兩個身影消失在樓下，才又接道：“都是些什么村話，也沒遮攔的亂嚷亂叫！”說罷，行到小飛身旁，一面替她拭淚，一面又道：“慢說是命我入庵為尼，就是要處死我，我也絕不能應(yīng)昨日那道旨的！”

    “為什么？”小飛紅透著眼眶愕然，隨即又自作聰明的接道：“你是因為那個冷鼻子冷臉的混蛋司徒逸？你這又是何必？他不是說你和他再無瓜葛？是他悔婚在先，你大可再嫁他人！到時候，讓他獨自己吞了黃連滿心里苦去！”

    覃楠兮靜定的眼神倏忽一閃，悄然咽下心底那最幽深的念想，搖了搖頭，苦笑道：“我不能嫁司徒翀，與他人無關(guān)?！?br/>
    “那是為何？”小飛胡亂糊了把腮畔的淚，起身作勢要追問到底。

    覃楠兮轉(zhuǎn)身，緩緩靠向半開的菱窗。窗外，遠遠看的間府中的一泓碧池。池上已然結(jié)了幾層冰。雖尚不堅硬，卻也晶亮透明，折著天光，明晃晃的刺人眼目。那水晶般的池面上，覆著未及融化的殘雪。西風一過，浮雪旋轉(zhuǎn)飛霰，卷起一層如綾似紗的雪霧，極輕薄，卻也極冰冷。

    覃楠兮吸了一口窗口冰冷的空氣，淡淡道“我不能嫁給司徒翀，因為他是司徒翀，而我是覃楠兮?！蹦锹曇麸h渺冷淡的一如遠處冰池上的雪霧。

    小飛順著她的目光空望了一圈兒，轉(zhuǎn)頭盯著她，不耐煩道：“你到底在說什么？我聽不懂你們的啞謎！你若當我小飛是朋友，就明明白白的說，若只當我是你收留的一個丫頭，那不說也罷！”

    覃楠兮聽罷，忙回身挽起小飛的手，眉眼一彎，暖暖笑慰：“小飛爺自然是我的朋友！我覃楠兮長這么大，除了幼時有旭哥哥伴在身邊，這些年，也只有雪蕊和小飛，曾這樣長長久久的陪伴我。你們在我心中，已親過姐妹了，還怎么說是不是朋友這樣的話？”

    小飛聽罷，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轉(zhuǎn)道：“那你就告訴我到底為什么？”

    “小飛，你看”覃楠兮抬手指向窗外，指尖遠處，是園中枯敗光禿的梧桐樹：“春華秋實，四季輪轉(zhuǎn)，這是天道必然；而興衰相伴，此起彼伏，這是人道自然。前幾日，你不也曾說起今年的多災(zāi)多難，青徐二州大旱，兗州河患。如今，不僅四下都是饑寒交迫的流民，大楚域內(nèi)更是讖歌紛飛?？杉幢氵@樣危機四伏，皇帝的心思卻還在如何排除朝堂異己上，而蕭國舅更是肆無忌憚，縱容諸氏族子弟圈占民田，與民爭利，甚至連百姓的功業(yè)封田都不放過?！?br/>
    “哦，你，你是說前次所遇的那車夫，他家的戰(zhàn)功封賞田被大戶五兩銀子強買去的事？那大戶就是蕭家人？”小飛恍然想起那個斷了腿的車夫，不由歪著頭，試圖理解覃楠兮何以將著看似不相關(guān)的兩件事相連。

    滿目的清光遙遙落向遠處，覃楠兮點了點頭，幽幽道：“即便不是蕭家人，也是氏族大戶。一葉落而知秋意蕭索，那車夫，絕不會是獨一個。民間怨憤壅塞，朝上也不過是憑借著武力震懾人心，外面，還有聲名朗朗的天潢貴胄在相機欲動，只怕是，百年名望岌岌可危了?！?br/>
    “你是說，蕭，蕭家會……”小飛震驚的凝住覃楠兮，想從她澹然的目光中找尋答案。

    “恐怕不止是蕭家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蕭家若千丈之木，若連他們都會朽倒，其他的，不過是隨勢敗落罷了?！瘪廨p描淡寫，史書讀的多了，這樣的勢落勢起，她已不覺稀奇。

    “那是好事啊，這蕭家，就沒一個好東西！他們倒了，正好，百姓可有盼頭了！”小飛說的興奮，口無遮攔，忘了覃楠兮的親嫂嫂正是蕭家女孩兒。話出了口，卻也幡然回神，忙不迭補救：“我，我是說蕭家的男人，也不光是男人，也有女人……呃，總之就是除了你嫂子之外的姓蕭的！”

    覃楠兮含笑望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看了許久，仿佛看夠了熱鬧，才開解道：“無妨，我嫂嫂已隨了夫姓，早已不是蕭家人了！”

    “哈，也是，你嫂子和你哥哥兩人恩愛的很，她自然事事聽你哥哥的！這剩下的蕭家人都倒了，百姓可有盼頭了。”小飛出身底層，依舊帶著質(zhì)樸的期望，期望明君青天能他們幸福平安的生活。

    望著小飛，覃楠兮緩緩搖了搖頭，哀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只求沒有綿延的禍亂戰(zhàn)火，這樣百姓還能有一絲辛苦的生息?！蔽⑽㈤]起眼睛，父親枯瘦病弱的身影浮現(xiàn)眼前。直至今日，她才徹底明白父親的苦心。

    “所以，你不能嫁給司徒翀，否則到時候覃家必然受到牽連？”小飛不知道覃楠兮深沉的心疼，又自作聰明的猜測她的心思。

    覃楠兮無奈笑笑，搖頭道：“是，也不是?！?br/>
    小飛歪頭疑惑“什么叫做是，也不是？”

    抬手略理了理被窗口寒風吹亂的發(fā)絲，覃楠兮轉(zhuǎn)身面向小飛，認真道：“爹爹一生辛苦，他對蕭家深惡痛絕，已為當初允了哥哥的婚事后悔不已，我不能讓他垂暮病篤中更添失望悲痛?！?br/>
    小飛半懂不懂道：“哦，那還有什么？”

    覃楠兮幽幽一嘆：“哥哥苦心費盡，綢繆蟄伏，若我此時嫁給司徒翀，他實則是前功盡棄了！”

    “他，他不是讓你虛應(yīng)嗎？”小飛眨著眼，她已越聽越迷糊了。

    “那是哥哥糊涂了！我哥哥生性執(zhí)拗，固執(zhí)己見，又曾經(jīng)過先皇朝時的許多起伏。他以為保住爹爹和他的官位，就是保住了覃家實力，將來才有可能厘清朝野，實現(xiàn)他心中清平世界的愿想。其實，他錯了，覃家之勢，不在官位，而在聲名。我若嫁了司徒翀，只能是保了虛，丟了實，反倒輸了覃家之勢?！?br/>
    小飛搖頭道：“聽不懂，你們這些人，真真兒是七巧心思，太難解。罷了，不說這些個了。你午后就要動身了，這些家常的衣裳一定要帶些，去了那里，又沒個人照顧你，一個人，你可怎么好？”說著，小飛眼圈又通紅。

    “小飛”覃楠兮取下她手中的衣衫，挽住她的手懇切道：“這一次，我只怕是回不來了。今后，我爹身邊，就勞煩你，勞煩你替我盡心了…..”話未說完，她哽咽難言。

    小飛淚眼婆娑，狠命點頭，嗚咽斷續(xù)道：“你，你放心。我會，會照顧好覃大人。等你，等你回來！”

    覃楠兮泣不成聲，不住搖頭。入庵為尼，自此佛門青燈孤苦一生，又如何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