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在哪里呢？

    這個問題，哪怕是南俠云天也答不上來。

    對他而言，三山五岳是江湖，路邊茶棚也是江湖。

    溫柔繾綣的江南是江湖，風(fēng)霜似刀的塞北也是江湖。

    他的江湖，有“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也有“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似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滿樓紅袖招。”芙蓉重復(fù)一遍，想了想，背了一句詩：“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云天：“……”

    沈蘊要氣死了，怒氣沖沖懟他：“師傅，你在胡說什么！芙蓉她才九歲！”

    “可是她好像挺懂的嘛……”云天失口在先，不敢與他爭辯，只敢小聲嘟囔。

    芙蓉“嘿嘿嘿”地偷笑。

    逍遙侯府里，有個極大的演武場，頭回瞧見，不只是芙蓉感到驚訝，連沈蘊也瞪大了眼睛。

    京城這等寸土寸金的地界，能這么奢侈地劃出一大塊地來做演武場的，獨此一家。哪怕是各家勛貴，住著祖上傳下來的開國時賞的老宅子，也不敢這么胡來，幾代繁衍下來，誰家不是人擠人地挨著住。好容易有些空地，也要精打細算著建個假山?jīng)鐾?，挖個小池塘做些園林小景，免得客人上門時瞧著不像樣。

    也就逍遙侯家，幾代單傳，人口少得可憐，還以武傳家，這才敢如此任性。

    那天得知大姐來信后，機智的小芙蓉立馬就猜到這其中奧妙。果然，屋里丫鬟替她收拾好了小包袱，次日沈蘊便直接送她到了逍遙侯府，連京城都沒出，繞過兩條街就到了。

    據(jù)沈大人說，本來他是想請云大俠來家里暫住幾天的，沒想到被蕭侯爺一口拒絕了，直接說貴府人多口雜，這等事情還是低調(diào)進行的好。

    沈應(yīng)想想也是，雖然芙蓉年紀(jì)還小，但怎么說也是個姑娘，孩子漸大，很多地方都得避嫌，如今連他都不好常常叫她去書房了，更何況要見家中突然住進的一個陌生男人？想來想去，他還是同意了蕭侯爺?shù)慕ㄗh，讓芙蓉去逍遙侯府暫住幾天。

    可她一個小姑娘，單獨去陌生人家，指不定得多害怕。沈大人糾結(jié)許久，決定讓沈蘊這個大哥陪她過去，至于白鹿書院那里——小意思，沈尚書出馬，直接替他告幾天假。

    有人護送兼陪伴了，還得有人照顧。逍遙侯府肯定不缺丫鬟，可陌生丫鬟未必用得趁手，問過芙蓉自己的意思后，沈應(yīng)允她帶上春燕。如今她房里也有不少丫鬟了，一二三等份額占得滿滿，里頭伶俐者有之，殷勤者有之，可芙蓉就覺得照顧她時間最長的春燕最好。

    一切都安排好了，芙蓉便包袱款款地帶著大哥沈蘊，帶著丫鬟春燕，一塊兒轉(zhuǎn)移到了逍遙侯府。

    侯府人口簡單，蕭侯爺沒有納妾，膝下一雙兒女均為侯夫人所出，且都已成家多年，如今第三代已經(jīng)能跑會跳了。得知地犀珠就在芙蓉身上，侯夫人連呼緣分，摟著她怎么愛都愛不過來。

    在侯府待了幾天，每日都有兩位高手替芙蓉調(diào)理經(jīng)脈，內(nèi)力這種玄而又玄的東西，不在自己身上出現(xiàn)，是很難體會到其中感覺的。從前芙蓉也不大懂，可當(dāng)蕭侯爺與云大俠一同出手，用內(nèi)力為她的氣脈引流時，她忽然就體會到了。

    身體中的屏障一個個被打破，凝滯之處變得通暢起來，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讓芙蓉覺得自己能一蹦三尺高！

    事實上她也真的一蹦三尺高了。

    云天將自己的獨門輕功傳授給她，原本沒想著她能很快學(xué)會的，誰知這孩子幾年間將各種人體穴位經(jīng)絡(luò)自學(xué)得七七八八，悟性高根骨還好，上午才得了云大俠指點，下午已經(jīng)能上樹了。

    這般進步神速，看得周圍諸人目瞪口呆，尤其是沈蘊，他簡直要對這個不公平的世界絕望了：“為什么小芙蓉隨隨便便學(xué)一下，就能學(xué)得這么好？？”轉(zhuǎn)向師傅，質(zhì)問：“你不是說我天資出眾嗎？”如果他是天資出眾，那樹上那個姑娘算什么？33

    “咳咳?！痹铺旌軐擂?，“這個……你確實天資出眾啊，跟江湖上的普羅大眾比起來。但是，你也得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人，他們不能用普通人的標(biāo)準(zhǔn)來看待?！?br/>
    “比如小芙蓉?！鄙蛱N悲傷地接口。

    芙蓉從樹上躥下來，輕巧得像個小精靈：“誒嘿！我仿佛聽到了我的名字？”

    “沒有，你聽錯了?！?br/>
    對于她學(xué)習(xí)進度一日千里一事，驚訝的顯然不止云天師徒。原本只準(zhǔn)備圍觀的蕭侯爺漸漸也坐不住了，看著芙蓉在演武場上游刃有余地躲著沈蘊的進攻，他的眼睛簡直在放光。

    實在手癢，就上去扯著沈蘊過了幾招，一整套劈空掌打完，停在原地，望向芙蓉，笑著問：“小丫頭，你看清了幾招？”

    芙蓉沒有笑，小臉肅然，右手揚起，左手收至胸口，腳下配合著步法——儼然就是劈空掌的起手式！蕭侯爺目露精光，專注地盯著她的每一步動作，整整二十八式，沒有一絲一毫差錯！

    “好，好！”蕭侯爺仰天大笑。笑罷，涌上無限可惜，心中想到：若是我兒，蕭家何愁后繼無人！偏她那個爹又固執(zhí)得很，不許她拜師，究竟連收徒也不行。

    蕭侯爺膝下一雙兒女，女兒是個正兒八經(jīng)的閨閣千金，生得嬌嬌柔柔，半點蕭家女兒的英氣也無，害得蕭侯爺只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兒子身上。結(jié)果蕭公子此人，實在沒什么習(xí)武的天賦，在父親的高壓下，苦也吃了，力也下了，就是學(xué)得不怎么樣。多年堅持下來，毫無起色，蕭侯爺只能認命，繼續(xù)寄希望于下一代。

    只是現(xiàn)在孫兒才兩歲，打基礎(chǔ)還太早，同在京城的外孫倒是四歲了，可親家那邊并不樂意讓孩子學(xué)什么武功。外孫畢竟不姓蕭，人家祖父祖母親爹都不樂意，蕭侯爺只能咽下接孩子過來的話，眼巴巴地回家盯著自家這根獨苗。

    眼看著自家武學(xué)就要斷在自己這一輩，蕭侯爺不禁起了收徒的心思。對于他們這等以武傳家的人家來說，親生子與徒弟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只要能將傳承發(fā)揚光大，那就是合格的繼承人，身為師傅絕不會藏私。

    可想歸想，徒弟卻不是那么好收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挑選徒弟時要慎重，否則容易給自己找來個冤家。天賦，悟性，人品，性格，每一樣都需要考慮到。是以他尋覓這么多年，至今沒有收到一個合心的徒弟。

    如今芙蓉這么一個好苗子擺在面前，蕭侯爺實在是心動得很。哪怕她還沒有拜自己為師，在演武場上見著了，也總?cè)滩蛔∩先ソ趟齻€一招半式。芙蓉又一點就透，一學(xué)就會，不過十來天的功夫，幾乎快把蕭侯爺?shù)漠?dāng)家武學(xué)全都學(xué)了去。

    云天見他們一個教一個學(xué)，心里也癢癢的，躍躍欲試?？伤槐仁捄顮斢屑覍W(xué)淵源，他爹是個大鹽商，家里祖上跑過漕運販過貨，就是沒跟武林沾上邊。習(xí)武也是機緣巧合之下，用幾壇好酒同一個嗜酒如命的糟老頭子換的，老頭子教得丟三落四，虧得他自己聰明，慢慢摸索出一些門路，最后自創(chuàng)出《滄浪劍訣》，在江湖上也闖出了“南俠”的名號。

    真要說起來，他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滄浪劍訣》了，可芙蓉這個小機靈鬼，早在圍觀沈蘊練武時，就偷偷學(xué)會了。云天想拿自己的劍法誘惑她，讓她拜自己為師，結(jié)果小丫頭嗤笑一聲，撿起一根樹枝，直接就把他的滄浪劍給使了出來，驚得云天傻在原地。

    “過目不忘……”這丫頭簡直是逆天了！

    站在一旁看熱鬧的蕭公子點點頭，心有戚戚焉：“既生我等凡人，干嘛還要叫我見到天才？”

    身處逍遙侯府，蕭公子從小就被教育要好好習(xí)武，繼承祖先遺志，做一個“為國為民”的大俠。年紀(jì)漸長，一腔熱情被自己的榆木腦袋打擊得七零八落，便轉(zhuǎn)而做生意去了，如今將侯府的產(chǎn)業(yè)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年比一年掙錢。

    前些日子蕭侯爺教了芙蓉劈空掌與六合刀，正巧他經(jīng)過演武場，停下來看了會兒熱鬧，結(jié)果就被他爹捉壯丁，要他跟小姑娘比劃比劃！

    一開始蕭公子是拒絕的，想他堂堂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兒子都快會跑了，居然要跟一個十歲不到的小女孩兒對打，傳出去他還怎么做人！但他的拒絕遭到了無視，蕭侯爺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直接把他踹進場子里，拎著鐵棍指著他：“你去不去？”

    “……去，我去，爹您把棍子放下好嗎？”我很害怕啊！

    很快，蕭公子就忘記了害怕，因為他居然被小芙蓉逗得團團轉(zhuǎn)。小丫頭才學(xué)的輕功，也不拘泥于配套的步法與掌法，怎么靈活怎么來，整個場地里就見她“嗖”地飛過來，“嗖”地躥過去，手上靈活翻飛，直接將人小力薄的劣勢化為優(yōu)勢，最后飛起一腳踹在蕭公子的屁股上，將他踹了個五體投地。

    “不活了不活了……我居然被一個九歲的孩子撂倒，沒天理了……”蕭公子很絕望，趴在地上不想起來。

    “好！”一旁傳來了掌聲，有個熟悉的聲音正興高采烈地夸獎把他踹倒的罪魁禍?zhǔn)??！败饺馗傻闷粒∵@招勞燕分飛使得實在巧妙，下次若碰上……”正是他親爹蕭侯爺。

    趴在地上無人問津的蕭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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