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篤問章淑芬拿過那本《故事會》,直接翻過來看封底,果然一整頁都是小廣告,增高鞋墊、魔術(shù)撲克、懶人茶爐之類。
他愣了下,這風格與記憶中不一樣啊,太保守了吧,應(yīng)該是透視眼鏡、充氣娃娃、防暴電擊槍、竊聽偷窺器材這樣更加火爆的內(nèi)容才對,再看最底下的出版信息,果然,這是上海出版的正版而不是未來鋪天蓋地的盜版,定價0.65元。
把雜志還給她,他放低聲音問李為信:“李哥,大規(guī)模印刷這樣一本雜志,成本大概多少?”
“你要盜印《故事會》?”李為信瞪大眼睛。
陳篤點點頭。
李為信盤算了下說道:“印一萬本兩千塊錢應(yīng)該夠了,可書報亭拿正版也才四毛五,你準備賣多少?”
陳篤呵呵一笑:“我免費送,他們肯定愿意賣吧。”
“弟弟,你可不要拿錢胡鬧!”
“陳篤,你不會是要印刷反動宣傳品吧?”
章淑芬和李為信幾乎同時說話,夫妻兩個關(guān)注點顯然不同,卻都是出自關(guān)心,陳篤心里微微一暖,笑道:“弟弟我不是胡鬧,我們不靠賣雜志而是靠廣告賺錢!”
待他大致解說了一番后,李為信有些不敢相信:“會有人相信而寄錢過來買嗎?”
章淑芬琢磨了半天,神情復雜地看著陳篤說:“說不定還真有人買,我老家那里很多勉強識字的年輕人就很有這個可能,不過,你真的要騙他們的錢嗎?”
“嫂子,你弟弟也不是那種黑心人啊,我要做的絕對是真材實料,是他們可以拿著就能賺大錢的真經(jīng)!”陳篤擲地有聲,“不過,這就需要李哥配合我了?!?br/>
“只要不騙人,我讓他幫你!”章淑芬拍著鼓鼓的胸脯。
“淑芬,這是盜版,不出事還好,有人抓也要進去的?!崩顬樾趴粗约豪掀趴扌Σ坏谩?br/>
“給弟弟做事你就怕了,那你給學校印那些外文教材時怎么不怕?”章淑芬瞪著他,“大不了交些罰款,況且弟弟做這事也是為了響應(yīng)中央號召,指引廣大人民群眾早日致富嘛。”
“李哥,要真不行,我再找找其他地方?!标惡V看著李為信。
“算,這一票我做了!”李為信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接下來該做什么,你吩咐吧?!?br/>
“那就謝謝李哥嫂子了,要你們幫忙的事還真挺多,首先我們需要一個可以接收回信的郵政信箱,這需要單位介紹信,我可搞不定?!?br/>
李為信說:“那就用我廠里的營業(yè)執(zhí)照去申請吧?!?br/>
陳篤搖搖頭:“不行,以后萬一有人追查怎么辦?”
章淑芬拍了下李為信的肩膀:“你笨啊,上次不是做了一套證照公章工作證介紹信嘛,拿出來用啊。”
看上去濃眉大眼的,原來你也不是省油的燈啊,陳篤眼睛瞬間睜大了。
李為信訕訕道:“上次給人印翻版教材時做的,方便對方簽合同回去報賬,這事也不能用我廠里的真實信息啊,還是你嫂子記性好,我這豬腦子,早就忘了?!?br/>
章淑芬提醒道:“去對面sc區(qū)的郵政局申請,這里人家都認識你?!?br/>
陳篤點頭:“嫂子提醒的對,這事就拜托李哥了,一切費用都算在我頭上,另外,我們畢竟要編寫真材實料能用于實際的材料,所以還需要大量參考書?!?br/>
章淑芬脫口而出:“去學校圖書館里借唄,這是小事一樁。”
“好,那我就列個大致范圍,又要麻煩你們了。”陳篤看了眼廠房里那臺方正打字機,“下午,我就開始編寫我們這本《故事會》的內(nèi)容?!?br/>
夫妻倆傻眼了:“你還要自己編,不是全部翻版嗎?”
陳篤嘿嘿一笑:“如果故事大家都看過了,誰會買我們的雜志啊?!?br/>
“能寫出來?好看不?”李為信不大相信。
“你放心,絕對沒見過的好看!”要不是這年頭投稿賺錢金額不高,速度也來得太慢,陳篤才不愿意把這些在心里初步選定的故事寫出來呢。
拿著陳篤書寫的書目清單,李為信帶著小舅子匆匆出門辦事去了,陳篤坐在那臺古董般的打字機前,神情莊重地放入白紙,坐下來一絲不茍地啪啪敲擊起機械鍵盤來。
中間,章淑芬給他拿來電風扇,又端了冰水來,陳篤口中道謝,頭卻是沒有回。
傍晚李為信二人回來時,王國華仍舊姿態(tài)端正地坐在門口,目光凝視著屋內(nèi)不斷敲擊鍵盤的陳篤背影。
“他打了一下午了?”李為信非常驚詫。
“嗯,連廁所都沒上過?!蓖鯂A一直堅毅的臉上也露出佩服之色。
“叫弟弟吃晚飯吧,別弄得太累了。”章淑芬拿著炒勺從廚房里出來。
聽到外面叫吃晚飯,陳篤有些戀戀不舍地中斷如潮涌般的思路,站起身揉著發(fā)酸的手腕,這老式機械打字機用著就是費手勁,而且打錯字了只能退格打斜杠,用慣了wps的他一下午還不能勉強適應(yīng)。
晚飯是章淑芬掌勺的,一個絲瓜毛豆,一個番茄蛋湯,一個小炒肉,一個茭白肉絲,清清爽爽,很合陳篤胃口,或許也是打了一下午字的緣故,他一口氣吃了兩大碗飯。
“嫂子,你做得菜真好吃,就多吃了些飯?!狈畔嘛埻耄行┎缓靡馑?。
“別客氣,你都累了一個下午了,是該多吃些?!闭率绶乙獊砟盟耐?,“再給你添些?”
“不,不用了,這會是真飽了。”陳篤拍著鼓鼓的肚皮。
“怎么不給我盛飯呢?”李為信嫉妒地小聲嘀咕。
“你什么時候能靜下心來寫一下午字,我也好好伺候著你!”章淑芬瞪了他一眼,收起碗筷進了廚房。
李為信訕笑著問憋著笑的陳篤:“下午寫了多少了?”
“整整五個小時,才寫了一萬字,太慢了。”陳篤蹙眉搖頭,心里是真心佩服后世起點上那幫更新達人,連構(gòu)思情節(jié)帶打字,每天都能萬更,實在非常人所能為也。
雖然不適應(yīng)打字機也是一個原因,但自己可是照抄了他們的情節(jié)大綱,這一點可是最花費時間的,結(jié)果還是這么慢,實在很丟臉,還好也無人知道。
“已經(jīng)很不錯了,我讀書時寫一篇八百字的作文都要一個小時,每次語文考試都勉勉強強在交卷時完成。”李為信偷偷瞥了眼廚房,豎起大拇指,“要不,我們還是抄一些故事吧?”
陳篤想了想,說:“故事就不用抄了,我們可以在你借回來的圖書上抄些笑話和經(jīng)典小故事,作為幾個大故事中間的調(diào)劑也好。”
吃過晚飯,王國華和章東方在廠里打了睡鋪,兩人都是內(nèi)向的主,坐在那各自發(fā)呆,陳篤回到打字機前繼續(xù)工作,李為信被老婆逼著進來,幫陳篤校驗成稿并準備制版。
“啪啪,啪啪啪......”這間悶熱的廠房里,回蕩著打字機的敲擊聲,屋外寶石山上蟋蟀聲一片,不遠處西湖中偶爾傳來一兩聲蛙鳴,在這個星光滿天的夏夜里匯合成一曲特別的奏鳴曲。
章淑芬哄孩子睡著后,悄悄走到門口看這些男人們干得如何,隨后便用一聲厲喝打破了這首寧靜和諧的樂曲:“李為信,我叫你來干活的,你悶著頭在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