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緩緩行到宮門前，隔著一段距離，就看到一身紅衣的盧婉婷立在一邊。

    柳君妍不知道她到底要說什么，或者到底想干什么，只希望，她的執(zhí)著，不是偏執(zhí)就好了。

    車停下，柳君妍卻沒有下車，只是讓翠語掀開窗簾，讓她跟盧婉婷能正面相對。

    “不好意思，二小姐，我身子重，不便下車，若小姐有任何事，但請吩咐就是?！绷糁白忧飞硇卸Y。

    盧婉婷擺擺手，表示不在意，卻也沒有立刻走過來跟柳君妍說話，只是靜靜的站在那里，側(cè)對著她，看著遠處不語。

    落日的余暉下的皇城，宮殿都靜默在一片陰影之中，透著沉沉的暮氣。

    盧婉婷的紅衣是那樣的艷麗，看在柳君妍眼里，卻惶然一抹孤寂，仿佛一朵盛開的玫瑰，在生命的最頂端輝煌，卻也預(yù)示著即將開敗的凄涼。

    兩人都沒有說話，四周立著的下人們，也不敢發(fā)出聲音。

    天色越來越暗，一層霧氣悄無聲息的彌漫在四周，翠語靜靜的為她披上披風(fēng)。

    心下正揣測著，不知道這盧二小姐還要站多久，眼看著天快黑了，宮門也到了該關(guān)的時候。

    “你很厲害?！北R婉婷突然出聲，倒讓柳君妍嚇了一跳。

    不知道是長時間靜默，所以導(dǎo)致嗓子有些干澀，還是什么別的原因，盧婉婷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全沒了宮宴上那般的爽利。

    柳君妍平復(fù)下心情，淡淡的說：“你也很厲害?！?br/>
    盧婉婷似乎對她的回答有些詫異，側(cè)身看了她一眼，“我厲害很正常，因為我跟你不一樣，或者說，我跟很多人都不一樣。”

    對于這樣極度自信，卻又透著一絲哀傷的話，柳君妍不過是挑了下眉，并未答話。

    盧婉婷也沒有等她回話，自顧自的說下去：“其實，我們倆還是有一點相似的，就是都沒有娘，卻又都是嫡出的小姐。只是，我沒有兄弟，只有幾個庶出的姐妹。所以，我爹從小都拿我當(dāng)男孩子養(yǎng)?！?br/>
    柳君妍這才明白，她為什么一直都喜好穿著男性化的服飾，根源竟在這里。

    “我娘生了我，就去世了。姑母擔(dān)心我會被府里的姨娘們欺負，很小就把我抱到她身邊養(yǎng)著。你也知道宮里的規(guī)矩，皇子公主們生下來，是要被乳娘抱走撫養(yǎng)的，所以太子哥哥并不是在姑母身邊長大的。因此，姑母待我如親生女兒一般，吃穿用度上，甚至比那些皇子公主還要好?！北R婉婷仿佛是在講述他人的故事，淡淡的，毫無情緒的波動。

    柳君妍不知道她為什么要跟自己講這些，但也沒有出聲打斷她，或許，她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那么，自己就做一個傾聽者也無妨。

    盧婉婷看著遠方，“你知道那是哪里么？”不待柳君妍回答，繼續(xù)說下去，“不，你不知道，你連京城都沒有出去過，又怎么會知道那是哪里！那是幽州的方向，是君凡哥哥的屬地?！?br/>
    柳君妍也隨著她的視線，看向太陽沉下去的地方，其實，她知道那是幽州所在的方位——西方。

    “十歲那年的除夕，各方的諸侯王都攜帶了家眷到京城來朝賀，也就是在除夕夜的皇族家宴上，我第一次見到他。他那時還是個少年，面若冠玉，身形修長，小小年紀(jì)，就有了一股子沉穩(wěn)的氣質(zhì)，不過是站在那里微笑，四周的光就仿佛全暗了下來，只余他立的方寸之地，閃閃生輝。”盧婉婷的聲音微微的高揚起來，淡淡的喜悅，淡淡的向往，卻又淡淡的哀傷。

    “你……對他一見鐘情？”柳君妍輕聲的問她，并非好奇，只是覺得如果不說點什么，自己會難過。

    “一見鐘情？”盧婉婷再次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這次臉上有了點新奇的微笑，“很新鮮的說法，不過很貼切。是的，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歡他了。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好像一瞬間所有人事物都消失了，心跳的很快，撲騰撲騰的，就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似的。他不管做什么，我都能看的很清楚，他不管在哪里，我都能一眼就從人群里找到他。他的眼光只要瞥向我這里，我的臉就好像發(fā)燒了，很紅很燙。我問姑母，他是誰，姑母告訴我，他是幽王世子上官君凡，是太子哥哥的堂兄?！?br/>
    柳君妍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開口說話，因為她沒有經(jīng)歷過那樣的一見鐘情，甚至都沒有過很深刻的情感經(jīng)歷。對于她來說，感情不過是附屬品，甚至是奢侈品，她無福消受，也沒興趣消受。

    盧婉婷的話，讓她感覺新鮮，心底深處卻也涌起淡淡的哀傷，甚至是一絲疼痛。

    那哀傷和疼痛，是這個身體的前主人留下的印記，當(dāng)初的柳歡顏，也是這樣喜歡著上官洛凡的吧。

    “十歲以后，爹把我從宮里接了出來，說是女孩子大了，老是住在宮里不好。我卻很高興，因為君凡哥哥也不住在宮里，那個皇宮也就沒那么有意思了。只是我沒想到，出了宮也見不到他，因為他，不住在京城?！北R婉婷還在說，仿佛是積蓄了許久的話，今天要一泄而空?！安贿^出了宮，我也有了更多的自由。爹因為愧疚，并不十分束縛我，又因為有姑母的疼愛，府里的人都讓著我。爹做生意的，總是不在家，在家的時候，也總是在他的院子里呆著，或者是這個姨娘的院子，那個姨娘的院子，所以，我總有很多的時間。爹請了人在家教我，刺繡、女紅、撫琴、樂舞……我不喜歡，他就換，就問我想學(xué)什么，他就請人來教我什么。所以，我學(xué)騎射，學(xué)詩書，甚至還學(xué)著跟爹一起算賬。爹不愿意，卻拗不過我，只得依著我。我沒有娘，沒有人告訴我，女孩子不能學(xué)這些，女孩子要學(xué)著相夫教子，學(xué)著取悅夫君。姑母雖然也會教我，但她畢竟是母儀天下的皇后，時常有不同的事要忙，忙著猜度姑父的心思，忙著籠絡(luò)妃嬪，忙著打壓那些不聽話的妃嬪，還忙著教她的寶貝兒子?！北R婉婷的話里，有著淡淡的寂寥和落寞。

    “其實，我沒那么傻，你信么？”她突然偏頭，狡黠的沖著柳君妍一笑，那笑容里藏著小女子的俏皮和淘氣，仿佛才是真正屬于她這個年紀(jì)該有的東西。

    “我信，大智若愚嘛！”柳君妍知道她爽利，卻也從不曾認為她傻。其實傻是好事，傻才有福氣，只是她們這樣的人，當(dāng)真是難得糊涂。

    “大智若愚？”盧婉婷低低的念叨著這四個字，許久，“也許，你才是我的知音。”她終于轉(zhuǎn)身，正面對著柳君妍，直視她的臉，“所有人都認為我傻，明明有那么好的出身，明明是內(nèi)定的太子妃，未來的皇后，為什么還要傻乎乎的去追求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你不是傻，你是執(zhí)著，執(zhí)著于自己想要的東西?！绷舱粗矍暗倪@個女子，能將艷麗張揚的紅色穿的那樣脫俗，絕對是個妙人，只是她的執(zhí)著，讓人擔(dān)心。

    “執(zhí)著？執(zhí)著不好嗎？”盧婉婷直愣愣的看著她，眼神現(xiàn)出迷茫，“我有一個師傅，她告訴我，人只有執(zhí)著，才能做好每件事，不然就容易受到影響，半途而廢?！?br/>
    柳君妍輕撫著窗簾上的流蘇，靜靜的看著掩在暮色中，漸漸看不清眉眼的那個執(zhí)著的女孩，“執(zhí)著于事，可以最終獲得成功，但人心難測，若執(zhí)著于人心，最后可能傷人傷己。”

    “傷人傷己？可我只傷了自己，卻沒看到他人有任何哀傷?！北R婉婷的嘴角挑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這里的他人，指的是愛你的親人、朋友。二小姐，你執(zhí)著于你的感情，卻沒看到，因為你的受傷而心痛的你的老父，甚至是你的姑母?！绷匀幌雱癖R婉婷，母親的執(zhí)著，傷了她自己，也傷了她的女兒，甚至傷了她年邁的老父母，這是母親去世前，最大的懊悔，她到死都沒能得到父母的原諒。

    “是么？”盧婉婷淡淡的笑著，“那年姑父的圣旨下到了家里，我跪在爹的旁邊，身側(cè)跪著我那個庶出的長姐。當(dāng)我聽到姑父將長姐封為郡主，并賜婚給君凡哥哥時，我整個人就像數(shù)九寒天浸在冰冷的湖水中一般，心一抽一抽的揪著疼?？粗L姐溫婉的笑著接旨，看著長姐儀態(tài)大方的謝著所有人的恭維，看著長姐仿佛終于擺脫我的壓制一般得意的笑，我突然很想上前打他一耳光。如果不是悠云及時的扯住了我的衣袖，那一巴掌早就下去了。”

    悠云，應(yīng)當(dāng)是盧婉婷的貼身婢女，此刻站在她身側(cè)的那個秀麗沉穩(wěn)的丫頭，聽著她的話，一直暗暗抹著淚。

    “我自幼喪母，后來又被姑母抱進了宮，回來后府里除了爹，一個人都不熟。是盧婉若，一副長姐的嘴臉，主動來接近我，讓我以為，除了爹，除了姑母，世間還有另一個人是疼我的。我對上官君凡的心意，都告訴了她，也是她鼓勵我，去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到頭來，卻也是她，明知道姑母希望親上加親，希望我能嫁給太子哥哥，還將我的心意告訴了姑母，甚至毛遂自薦，愿意代我嫁入幽王府?！北R婉婷的雙手緊緊的捏成拳，仿佛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克制自己的情緒。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不過，貴族王室，這樣同根相煎的事，實在是稀松平常，柳君妍不禁慶幸，雖然柳歡顏也自幼失牯，卻沒有姐妹與她爭寵，一直過著平靜的生活。

    “我進宮求姑母，求她替我跟姑父求情，能讓我遂了心愿?？墒枪媚竻s斥責(zé)我，說長姐為了我的幸福，都能犧牲自己，我怎么還這么任性。眼看著她穿上大紅嫁衣，披上火紅蓋頭，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頂著郡主的頭銜嫁到了幽王府，我只能偷偷的躲在房間里哭。為什么，她為什么要這樣糟蹋我的心意，搶走我的心上人！”盧婉婷低吼出聲，那糾結(jié)在喉間的憤怒，仿佛受了傷的小獸猙獰的喘息。

    果然是個傻丫頭，她連上官君凡的心意都不知道，就那樣認定是盧婉若搶走了屬于她的幸福，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笑。

    人世間的情愛，都是盲目的，陷身于情愛中的男女，都是瞎子，這句話是柳君妍曾經(jīng)對華瓊說的話，那是在華瓊跟她老公吵架，找她發(fā)泄的時候，她說的。

    只是，盧婉婷不是華瓊，她表面風(fēng)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其實對于自己的未來，卻沒有半分的自由。

    自己何嘗不也是這樣，柳歡顏嫁入幽王府，也是由他人來決定的，只是她選擇了面對，選擇了接受，而已。

    “二小姐，何必呢，其實你自己應(yīng)該也明白，就算沒有郡主從中作梗，你也不可能嫁給世子。或者說，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未來就已經(jīng)被決定?！绷€是勸了一句，只當(dāng)盡人事罷了。

    “你呢？柳歡顏，你的心上人已經(jīng)死了，你卻要嫁給他的哥哥，你難道心里就愿意？”盧婉婷沒有理會她的勸說，死死的盯著她的眼睛。

    柳君妍心頭暗自無奈，總歸還是繞回了老路上，仍然還是不甘她嫁入幽王府的事實。

    輕輕撫著小腹，柳君妍靜靜的回視盧婉婷，目光堅定，“你都說了，我的心上人已經(jīng)死了，我又能怎么辦？我已經(jīng)死過一次，卻沒有死成，難道，我還要帶著孩子繼續(xù)尋死么？看著老父親的白頭，我不能那么自私。二小姐，我們都是官家子女，我們的身后都有一個家族、數(shù)百的人命，我們注定了不能隨著自己的心意任意妄為！”

    盧婉婷瞪大了眼睛，“你……死過？”

    柳君妍自嘲的一笑，將左手伸出窗外，衣袖上卷，露出那道猙獰的疤，覆蓋了整個手腕，與周圍細膩白潤的肌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到那巨大的疤痕，盧婉婷踉蹌著后退了一步，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說，你愛上官君凡，你說，你的長姐搶走了你的幸福，你說，你的姑母逼迫你嫁給你不喜歡的人，可是，二小姐，你愛的人還好好的活著，只要你想，你依然能見到他，看到他幸福與否，健康與否?？墒俏夷?，愛而不得，死卻不能！那樣的痛苦，你又能明白幾分？”柳君妍奇怪自己怎么會如此悲傷，這番話出口的時候，仿佛她不再是柳君妍，而是失去了心愛之人的柳歡顏，那股錐心之痛，翻江倒海般的涌上心頭。

    “與其執(zhí)著已經(jīng)無法得到的愛，讓孩子沒有父親，讓家族蒙羞，嫁給上官君凡是我最好的選擇?！陛p輕的壓制住心頭的痛，柳君妍順手放下了窗簾，“二小姐，天色已晚，請恕歡顏無法繼續(xù)陪你聊天，告辭！”

    語畢，她靜靜的倚著車廂壁，輕闔雙眼，翠語沒有擾她，只是輕聲吩咐車夫，駕車離開。

    盧婉婷也沒有再開口，她默默的看著遠去的馬車。

    悠云在身后輕輕的說：“小姐，咱們也走吧?！?br/>
    “悠云，你說，我是不是錯了？”盧婉婷的聲音依然低沉沙啞。

    “小姐……”

    “我沒事，走吧！”說完，轉(zhuǎn)身上車，也離開了宮門。

    此刻，她們都沒有發(fā)現(xiàn)，在皇宮內(nèi)的一個高高的閣樓上，一個華衣錦服的年輕男子，手上拿著一個古怪的長筒狀東西，正看著她們離去的方向。

    他的身后，恭敬的立著一個玄衣男子。

    見他默默不語，那男子躬身上前輕喚：“主子……”

    “這個柳歡顏……飛齊，去查，她不簡單！”華衣男子沒有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是！”玄衣男子利落的應(yīng)聲，靜靜后退，隱入身后的黑影里，不見了。

    “柳歡顏……”仿佛沒有看到玄衣男子的離去，華衣男子依然立在那里，嘴角勾起一道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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