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shù)谑邆€(gè)人在白石的劍意下連滾帶爬地逃走的時(shí)候，這個(gè)小鎮(zhèn)已沒有人不知道，相思劍客來了。

    相思劍客的名字，剎那間如同瘟疫一般在這個(gè)鎮(zhèn)子傳播開來，就算是沒有見到過相思劍客的人，也全都聽到了那個(gè)傳說——相思劍客，帶著驚世絕倫的劍意，來到了這個(gè)鎮(zhèn)子，即將席卷一切，帶走那些他們嘔心瀝血想要得到，卻總是遙不可及的秘密。

    是的，沒有人不知道，甚至就連聾子，也早已聽過了這個(gè)傳說。

    不。

    這個(gè)鎮(zhèn)子，早已沒有聾子了。

    瞎子，卻還有一個(gè)。

    而此時(shí)此刻，他就站在白石的眼前。

    瞎子居然站在白石的屋前。

    而天上的烏鴉似乎越聚越多。

    它們歡欣鼓舞的聒噪著，混亂著，仿佛已經(jīng)聞到了腐敗的氣息，仿佛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享用饕餮的盛宴。

    他的手中無弓，琴上無弦，可是在瞎子右手痙攣般地抽搐下，白石的耳中居然還是聽到了匪夷所思的悼曲。

    “你回來了？”瞎子的腦后，仿佛長了一對真正的眼睛。

    “我回來了?！?br/>
    “是從地獄么？”

    “不。比地獄還可怕?！?br/>
    瞎子咯咯的笑了。

    “能從比地獄還可怕的地方歸來，那么你一定還要更加可怕。”

    “那差點(diǎn)殺了我的你，是不是比我還要可怕？”白石的聲音中，充滿了殺意。

    “哦？”

    “這世上除了我和快劍三，再沒有人知道蕭落木已死?！卑资淅涞溃八晕尻幨⒁步^不可能知道，大夢難覺絕跡江湖。除非是你?！?br/>
    瞎子卻笑了。

    他繼續(xù)拉著曲子。

    死亡的曲子。

    “既然這悼曲你不收下，那就只有留給我自己用了。”

    白石瞬間已經(jīng)出手。

    可是卻沒有來得及。

    在瞎子說完最后一個(gè)字的時(shí)候，他手中的琴已經(jīng)刺穿了他自己的咽喉。

    詭異的是，他的身體居然沒有倒下，而是直直的站在那里，早已干涸的眼眶望著遠(yuǎn)方，是那樣的安詳。

    白石心中一動。

    這樣的場面，似乎有些熟悉。

    不過在這個(gè)小鎮(zhèn)，相似的東西實(shí)在是太多了。

    多得白石已經(jīng)麻木。

    他轉(zhuǎn)過了身，想要向他的下一個(gè)目標(biāo)走去。

    可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眼角中，似乎閃過了一樣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那是一個(gè)墳。

    一個(gè)新墳。

    白石皺了皺眉，緩緩走向前去。

    離墳?zāi)褂?，他的心竟然跳動地愈加劇烈?br/>
    似乎那墳?zāi)怪?，有著他一直在尋找的人?br/>
    或者是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可是那究竟是什么？

    他已無法記起。

    白石站在了墳前。

    冷汗，從他的額頭不住地浸出。

    他居然在期待與恐懼之中不住地徘徊掙扎。

    這是他已經(jīng)很多年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的感情。

    他仿佛面臨著最后的抉擇。

    宛若末日的審判。

    終于，他下定了決心。

    就在他刨開墳?zāi)沟哪且粍x那。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沉默，是落魄者的港灣，絕望者的救贖；

    沉默，也是虛偽者的僥幸，欺詐者的面具。

    白石明白。

    他一直明白。

    能夠察覺這僥幸的，有時(shí)是直覺，有時(shí)是雙眼；能夠撕開這面具的，有時(shí)是運(yùn)氣，有時(shí)是語言。

    可是最直接的，最有效的，是劍。

    他手中的劍。

    而且他更明白，黎大人比他還要明白。

    所以他的劍無情地撕裂了小樓中的沉默，生生插在了棋盤之上，讓僅存的幾顆棋子零落飛濺，黑的如同大地的血，白的好似蒼天的淚。

    黎大人不禁露出一絲驚惶，他抬起了頭，瞇縫起了眼睛，盯著白石的臉，眼神卻飄忽而躲閃。

    白石卻毫無顧忌，他冷冷道“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敢騙我的人，究竟有幾個(gè)？”

    “有幾個(gè)？”

    “三十一個(gè)。”

    “那看來還不算少。”黎大人笑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活著的還有幾個(gè)？”

    “又有幾個(gè)？”

    “九個(gè)?！卑资拿嫔惓＊b獰，“不過這九個(gè)，都生不如死，后悔曾經(jīng)活在這世上?！?br/>
    黎大人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安。

    白石拔出了劍，輕輕地?fù)崦鴦︿h，仿佛在傾聽著劍的訴求“那么你是想做那二十二個(gè)呢？還是這九個(gè)？”

    黎大人終于崩潰癱軟，他不住的顫抖著“我…我沒有騙過你。”

    “如果不是一夜之間全鎮(zhèn)的人竟然都聚在了古樹下，反倒是一心找出寶藏的你，卻從頭至尾沒有現(xiàn)身，而是一個(gè)人躲在這小樓中，”白石嘆了口氣，“那也許我會相信你沒有騙我，我也會相信你并不知道，那七個(gè)字其實(shí)是一場騙局?！?br/>
    “不…不是…”黎大人戰(zhàn)栗不已，“我只是怕…怕…怕死…”

    “我記得很久以前，你就跟我說過，你是朝廷的人，誰也不敢動你。”白石的嘴角現(xiàn)出一絲譏刺，“更何況，你根本不是朝廷的人，因?yàn)槲覄偤靡姷搅苏嬲拿苁??！?br/>
    “人人都可以說是自己密使?！崩璐笕说哪樕纤坪鯇憹M了不忿與冤屈，“可是只有我，才是真正的那一個(gè)。”

    “是么？”白石露出了微妙的笑容，“我相信他，是因?yàn)樗咽莻€(gè)死人。你既然要我相信你，那你也只好去做一個(gè)死人?！?br/>
    白石的劍高高揚(yáng)起，瞄準(zhǔn)了黎大人的咽喉。

    “慢著！慢著！”黎大人掙扎著揚(yáng)起雙手，“我告訴你！我告訴你這個(gè)鎮(zhèn)子的真相！”

    黎大人的瞳孔急劇地收縮，他張皇四顧，仿佛畏懼著躲在暗處的什么人“但是，這是一個(gè)天大的秘密！”

    白石的手停了下來。

    他慢慢地把耳朵湊近了黎大人的嘴。

    所以，他沒有看到，黎大人的嘴角，竟然升起一個(gè)詭異的弧度。

    就在這時(shí)，黎大人的周身居然莫名涌出一股黑氣，仿佛異界的虛空，將白石團(tuán)團(tuán)包裹，沒有留下一絲空隙。

    然而在下一刻，黑氣立刻潰散無蹤。

    因?yàn)榘资膭?，已?jīng)刺穿了黎大人的肩頭。

    “沆瀣一氣，看來，你就是葉鳴蟬和葉子的師傅?！卑资吹眠谘肋肿斓睦璐笕诵Φ馈安贿^你老了，已經(jīng)不如你的徒弟了?！?br/>
    他的劍緩緩地在黎大人的身體內(nèi)劃動，漸漸地移向了黎大人的胸口。

    黎大人涕淚交加，慘痛的哀號在小樓內(nèi)不住回響。

    然而，白石的的劍又停住了。

    他湊近了李大人的臉“我還想給你個(gè)活命的機(jī)會，你想不想要？”

    黎大人仿佛突然忘記了肩頭傳來的痛楚“你…你會放過我？”

    “那是當(dāng)然。”白石淡淡道，“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聽說，我，就是相思劍客。”

    “所以呢？”

    “相思劍客，只對劍感興趣?！卑资又?，“你既然知道那七個(gè)字不過是個(gè)騙局，那你一定有辦法知道真正的寶藏在哪里，而這，也就是你對我剩下的唯一價(jià)值?！?br/>
    “你真的是相思劍客？”

    “如果你不相信，”白石扭動著劍柄，“那就只能用你尸體上的劍痕證明了?！?br/>
    “哈哈哈哈！”黎大人的臉上，瞬間退去了昏聵與老邁，竟然露出了三分狡獪，七分悍勇，沒有絲毫偽裝與違和，仿佛這才是他本來的面目，“既然不信就是死，我相信便是賺了！”

    “這么說，你愿意幫我找到那筆寶藏？”白石似乎對黎大人的態(tài)度非常滿意。

    黎大人長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竟然夾雜著無盡的憤怒與無奈。

    “那既是一筆寶藏，也是一個(gè)殺局?！?br/>
    “什么殺局？”

    “為我而設(shè)的殺局！”

    白石奇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就是——飛天狐貍！”

    白石驚得目瞪口呆“那究竟是什么人要?dú)⒛?！?br/>
    “要?dú)⑽业娜司褪恰w天狐貍！”

    白石臉色大變“究竟誰才是飛天狐貍？”

    “飛天狐貍從來都是兩個(gè)人，他是飛天狐，我是飛天貍！”

    白石震驚之余回過神來“這么說，當(dāng)年那筆寶藏落在了他的手里？”

    “沒錯(cuò)。”黎大人狠狠地咬著牙，眼里盡是無法壓抑的恨意，“當(dāng)年我們二人一起劫到那筆寶藏，可是他卻背叛了我，自己帶著寶藏不知所蹤?！?br/>
    他轉(zhuǎn)瞬之間又笑了出來，露出尖利而森白的牙“不過他這幾十年也不好過，空守著這筆寶藏卻不敢用?！?br/>
    “哦？為什么？”

    “他害怕！”黎大人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害怕泄露了行蹤！他害怕被我打碎每一根骨頭！”

    白石笑了起來“這么說，他打不過你？”

    “他是飛天狐，靠的是腦子；我是飛天貍，靠的是拳頭?！崩璐笕送蝗划惓Ｗ缘?，“不過過了這么多年，我早已今非昔比。從一開始，我就看出這個(gè)鎮(zhèn)子是他為我設(shè)下的殺局。寶藏，根本不在那古樹下，也根本和那七個(gè)字沒有絲毫關(guān)系！”

    白石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來，他還是受不了隱姓埋名的生活，終于想要設(shè)局除掉你?！?br/>
    黎大人目露兇光“沒錯(cuò)！他知道我這幾十年來一直在找他！便故意把那筆寶藏流入江湖，再在這鎮(zhèn)子里布下重重埋伏，就是想引我入甕！”

    “可是你的確來了?！?br/>
    “他能設(shè)局殺我，我難道不能將計(jì)就計(jì)？”黎大人連聲冷笑，“有葉鳴蟬在暗中伺機(jī)而動，他的殺手都只能一個(gè)個(gè)去見閻王。而我卻總有一天能把他從這個(gè)鎮(zhèn)子里找出來?！?br/>
    “那恐怕就太可惜了?！卑资瘬u了搖頭。

    “為什么？”

    “你的兩張王牌——葉鳴蟬和葉子，”白石淡淡道，“都被我殺了?！?br/>
    黎大人愣住了。

    他的臉上，從驚詫慢慢變?yōu)榱藨嵟謴膽嵟癁榱似届o。

    “他們雖然死了，但是有你相思劍客相助，不是要強(qiáng)上千百倍么？”黎大人沒有絲毫悲傷，“這個(gè)鎮(zhèn)子發(fā)生的一切，都逃不過飛天狐的眼睛，雖然他失去了人間八苦，但他也一定知道我失去了兩張底牌，他絕不會放過解決我最好的機(jī)會，正好，也是我們除掉他的最佳時(shí)機(jī)！”

    “說的不錯(cuò)，可是你要記住一件事?！卑资纬隽瞬逶诶璐笕松砩系膭?，輕輕地吹去了劍上的血，“是你助我，不是我助你?！?br/>
    在這個(gè)鎮(zhèn)子，每個(gè)人都可能不是每個(gè)人。

    在這個(gè)鎮(zhèn)子，每個(gè)人都可能是另一個(gè)人。

    晝夜之間，黑白變幻。

    鐵血無情的捕頭，原來是暗夜里的地獄夢魘；

    沉默寡言的少女，其實(shí)是陰影下的奪命死神；

    道貌岸然的縣令，居然是傳說中的飛天大盜；

    就連他白石自己，也不過是迷失了的相思劍客。

    所以白石一點(diǎn)也不意外。

    一點(diǎn)也不。

    他不意外原本懦弱愚鈍的胡衙役，突然變得智珠在握。

    他不意外本該身受重傷的胡衙役，在古樹下悠然自得。

    他更不意外在似笑非笑的胡衙役面前，黎大人的手足無措。

    “貍兄，好久不見，別來無恙乎？”胡衙役的聲音竟異常的蒼老。

    “貍兄？”黎大人的眼中露出了莫名的迷惑“你…”

    “唉?！焙靡凵钌钜宦晣@息?！拔冶疽詾檫@數(shù)月來我們二人朝夕共處，你早已認(rèn)出我來了?！?br/>
    “你你究竟是”

    胡衙役把臉往前湊了湊，“你好好看看我的臉，難道真的認(rèn)不出？”

    黎大人狠狠地咽了口吐沫。

    他突然發(fā)現(xiàn)，胡衙役的臉，竟然和幾十年前的飛天狐漸漸重合。

    黎大人抽搐著瞪大了眼睛。

    胡衙役的臉上，竟然沒有絲毫歲月的痕跡。

    黎大人拼命地想要鎮(zhèn)定下來。

    “不可能，你絕不是飛天狐！”

    “哦？”

    “老頭子我馬上就要入土?！崩璐笕藦?qiáng)笑道，“你要做我的兄弟，豈不是占了個(gè)大便宜！”

    “看來幾十年過去了，你的腦子還是沒有長進(jìn)?！焙靡凵钌顕@了口氣。

    “你說什么？”黎大人的指節(jié)攥地咯咯作響，面露猙獰。

    胡衙役絲毫不為所動，“你找了那筆寶藏那么多年，可是你究竟知不知道里面最珍貴的是什么？”

    “是…是什么？”

    胡衙役笑了“是秘籍。絕世的武功秘籍。我早已練到返老還童的地步，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br/>
    黎大人的額頭浸出了幾滴汗珠“我不信！我不信！”

    胡衙役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開始緩緩地踱著。

    他從黎大人的面前，緩緩踱到黎大人的身旁。又從黎大人的身旁，緩緩踱到黎大人的背后。

    他終于嘆了口氣“你是不相信我是飛天狐呢？還是不相信我能殺了你？”

    話音未落，他反手輕輕拍上了那棵屹立不倒的古樹。

    剎那間，古樹分崩離析，轟然倒塌。

    黎大人沒有驚訝。

    他有的，只是深入骨髓的寒冷。

    因?yàn)樵诠艠浠癁閴m埃的同時(shí)，他聽到了身后胡衙役那滄桑的聲音，“如果我沒記錯(cuò)的話，連云五虎在你的腰上留下了八處刀傷；六扇門的雪花劍客，在你的左胸也留下過兩道劍痕。你說，要是我這一掌拍在這些傷口上，會怎么樣？”

    恐懼，讓黎大人喉頭一陣痙攣。

    “你你是你真的是飛飛天狐！”

    “你明白就好，”胡衙役的聲音中竟流露出了一絲溫情“不過你不要擔(dān)心，我不會殺你。至少現(xiàn)在不會。”

    他伸出一只手，輕輕搭上了黎大人的肩膀“那筆寶藏，說到底還是屬于我們兩個(gè)人的，對不對？”

    黎大人愣愣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胡衙役滿意的笑了，他的手又指向了白石“我們倆不管怎樣爭得你死我活，也絕不能落在外人手里?！?br/>
    黎大人死死地咬著牙“不錯(cuò)！”

    胡衙役的的話語里盡是誠摯與懇切“那不如，我們倆先解決了他，再決定如何分那筆寶藏，如何？”

    黎大人卻猶豫了。

    他，能信得過飛天狐么？

    可是他沒有猶豫太久。

    白石的冷漠表情看在他的眼里；

    傾城的滔天富貴映在他的心中；

    粉碎的參天古樹倒在他的身旁；

    有力的粗糙大手搭在他的肩頭；

    他突然覺得一種極其放松的感覺，從肩膀上的那只手，漸漸侵入他的大腦，又從他的大腦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他已沒有選擇。

    更沒有去選擇的理由。

    他笑了。

    “抱歉了?！?br/>
    他冷笑著望著白石。

    可是白石依然沒有絲毫的表情。

    眼里，卻寫滿了憐憫。

    這又是為什么？

    他不知道。

    可是，他即將知道。

    “真是抱歉了?！?br/>
    胡衙役的聲音竟然恢復(fù)如常，仿佛那個(gè)蒼老的聲音是來自另一個(gè)世界的另一張嘴。

    黎大人看著從自己胸口透體而出的一把短劍，眼中只有絕望與驚懼。

    在他倒下之前，他從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

    胡衙役猛地退后了幾步。

    他虛脫般地頹然坐倒在地，將短劍甩在一旁，仿佛剛剛的表演已經(jīng)耗盡了他一生的氣力；他伸出雙手，拼命地用衣衫擦拭著滿面的冷汗，絲毫顧不上手上流淌著的黎大人的血，把自己染得滿面血污；他閉上雙眼，他放聲大笑，他知道幾十年來的恩怨已在這一刻徹底了結(jié)，他再也不用，也再也不需要和任何人，在這生死一線的小鎮(zhèn)斗智斗勇。

    直到白石冰冷的聲音傳來。

    “你，忘了還有我么？”

    “當(dāng)然沒忘。”沉浸在無盡喜悅中的胡衙役依然舍不得睜開眼睛，“只不過既然你愿意和我合作，我又何必在意你？”

    “哦？合作？”白石奇道，“我何時(shí)說過愿意和你合作？”

    “哈哈哈哈！”胡衙役又是一陣大笑，“你既然看著我殺了飛天狐而沒有出手，難道不是已經(jīng)答應(yīng)和我合作？”

    “你錯(cuò)了，我不是愿意和你合作?！卑资难壑虚W過一道寒光，“只不過你單刀赴會，肆無忌憚，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憑什么和我合作。”

    “既然你真的是相思劍客的話，”胡衙役終于睜開了眼睛，“那筆寶藏夠不夠？”

    白石卻搖了搖頭。

    “哦？”胡衙役有些意外，“大冶國的名劍，你相思劍客怎會錯(cuò)過？”

    “全是假的?！卑资瘽M面漠然。

    胡衙役沉默了。

    白石接著說道“掌力是假的，那棵樹，早已被你鋸開了；飛天狐也是假的，這世上，絕沒有人能夠返老還童。”

    “武功的確是假的，可是飛天狐，卻是真的?！焙靡坌χ鴵u了搖頭，“想不到你相思劍客，也有走眼的時(shí)候。”

    “哦？”

    “這世上，的確沒有人能夠返老還童。”胡衙役望著白石的眼睛，“可是，并不代表沒有第二個(gè)飛天狐。”

    “這么說你是”

    “我，就是飛天狐的兒子?！焙靡劬従彽卣玖似饋?，“自從六年前他過世后，我就成了第二個(gè)飛天狐?！?br/>
    “飛天狐和飛天貍分道揚(yáng)鑣不過二十三年，”白石滿面狐疑地望著胡衙役，“你如果真的是飛天狐的兒子，飛天貍絕不可能不知道。”

    “這世上沒有什么不可能，”胡衙役深深嘆了口氣，“如果不是二十三年前父親攜寶藏歸來，才十歲的我，也不會知道有一個(gè)名動天下的爹?！?br/>
    “這么說，你真的知道寶藏在哪里？”

    “如果我手上沒有寶藏，我又何必設(shè)下這個(gè)殺局？”胡衙役似乎終于恢復(fù)了力氣，他盡情地舒展著四肢，“不除掉飛天貍，那筆寶藏，永遠(yuǎn)只能是一個(gè)秘密。”

    “所以，你故意把那筆寶藏的一部分流入江湖，就是為了引誘飛天貍來到這里？”

    “沒錯(cuò)?！焙靡埸c(diǎn)了點(diǎn)頭，“可是，畢竟我從來沒有見過飛天貍，既要把他找出來，也不能讓他找出我，又不至于打草驚蛇，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br/>
    “所以你就干脆雇傭了人間八苦，在立冬之夜屠盡這個(gè)鎮(zhèn)子，一勞永逸?！?br/>
    胡衙役苦笑一聲“如果不是你橫插一手，今日又何必輪到我出手？”

    白石卻冷笑道“若不逼你親自出手，你又怎么會和我合作？”

    “這次合作便算我倒霉，”胡衙役皺起了眉頭“我這輩子，只怕再也不想遇見你第二次?！?br/>
    “下一次暫且不論，”白石攤開一只手，“這一次的合作，恐怕還沒有結(jié)束呢。”

    胡衙役滿面不快，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zhuǎn)身向遠(yuǎn)方走去，“跟我來，拿到你的那一份后，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這個(gè)鎮(zhèn)子，再也不要回來。”

    胡衙役的腳步很小心。

    也很慢。

    他似乎滿懷憤懣。

    又似乎心有不甘。

    可是他的耳朵，卻在微微的旋轉(zhuǎn)。

    他在傾聽。

    傾聽著，白石的一舉一動。

    并且他的手指，又在輕輕地顫動。

    他在計(jì)算。

    計(jì)算著，故事的下步發(fā)展。

    所以片刻后他就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

    一件和他的預(yù)料大相徑庭的事。

    白石沒有動。

    至少，白石沒有跟在他的身后。

    他眉頭緊鎖。

    他轉(zhuǎn)過了身。

    “怎么？你不要了么？”胡衙役斜睨著白石，言語中盡是挑釁，“你是相思劍客，難道還怕我算計(jì)你？”

    白石只是淡淡道“你想帶我去哪里？”

    “當(dāng)然是我收藏那筆寶藏的地方。”胡衙役顯得極不耐煩，“一個(g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br/>
    “是那地洞么？”白石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譏諷，“那恐怕沒必要去了。”

    胡衙役一驚“為什么？”

    “因?yàn)槲尻幨⒃谧蛞挂呀?jīng)被我殺了?！卑资湫Σ恢梗澳阕詈蟮囊粡埮?，也打光了?！?br/>
    胡衙役瞠目結(jié)舌，他的嘴，在空中大張著，可是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說起來，那天我們搜查地洞時(shí)，你一定就已發(fā)現(xiàn)五陰盛沒有死?！卑资路鹈靼琢耸裁?，“所以你才故意裝瘋賣癲，就是害怕我們發(fā)現(xiàn)五陰盛那時(shí)正躲在后洞里。”

    胡衙役又擦了一把冷汗“我飛天狐絕不是言而無信的人，你要是信不過我，那我也無可奈何?！?br/>
    白石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整個(gè)鎮(zhèn)子都能聽見，笑得胡衙役不知所措，笑得胡衙役一臉茫然。

    胡衙役的嘴和舌頭，似乎已經(jīng)完全喪失了支配，他脫口而出“你你笑什么？”

    白石的笑聲逐漸變得苦澀而悲傷“我笑這個(gè)鎮(zhèn)子的人，竟然為了一筆不存在的寶藏，你爭我奪，自相殘殺，你說，夠不夠可笑？”

    “誰說沒有寶藏？”胡衙役突然暴跳如雷，“誰告訴你寶藏沒有了？”

    白石卻苦笑著搖起了頭“寶藏本來是有的，可是你這么多年來，不停地放出誘餌，不停地雇傭殺手，那筆寶藏，早就用完了?！?br/>
    “不可能！”胡衙役怒不可遏，“我有！那筆寶藏，我永遠(yuǎn)用不完！”

    “如果真的還有的話，你又何必用那張價(jià)值連城的玉床作為人間八苦的酬勞？”白石嘆了口氣，“就算真的還有，也不足以滿足任何人的貪欲了。”

    胡衙役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的眼中，終于露出了無法遏制的慌亂。

    他明白他已沒有任何底牌，也沒有任何籌碼。

    可是當(dāng)他無意中瞟到白石的臉的時(shí)候，卻又露出了欣喜的光芒。

    因?yàn)樗l(fā)現(xiàn)了一件事。

    一件絕對值得高興的事。

    那就是，白石的眼中沒有殺意。

    一點(diǎn)也沒有。

    有殺意的人未必會殺人，可是沒有殺意的人，便絕不會殺人。

    絕不會。

    可是，白石的眼中卻又有著另外一種熟悉而令人不快的光芒。

    那是什么？

    那究竟是什么？

    胡衙役拼命地想要看清。

    他焦躁地分析著，解讀著，那愈來愈盛的目光的含義。

    他終于想起。

    這目光為何如此熟悉。

    因?yàn)槟蔷褪瞧糖埃资蚶璐笕说难凵瘛?br/>
    憐憫。

    純粹的憐憫。

    為什么？

    白石為何要憐憫自己？

    白石仿佛看穿了胡衙役的靈魂。

    他淡淡道“我猜想，你父親臨死前，也沒有來得及告訴你，他為什么那么害怕飛天貍，對不對？”

    胡衙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

    可是，他至死都沒能說出口。

    因?yàn)榈乖谘粗械睦璐笕?，竟悍然站起?br/>
    沆瀣一氣的干擾下，胡衙役終究不能將他一擊斃命。

    他憤怒的雙手緊緊地扼住了胡衙役的咽喉，直到再也沒有氣體，能進(jìn)入胡衙役的身體；直到再也沒有血液，能流出他自己的身體。

    白石就那樣靜靜看著，看著兩個(gè)人的身體慢慢僵硬；他就那樣靜靜聽著，聽著兩個(gè)人的哀嚎漸漸平息；他就那樣靜靜嗅著，嗅著兩個(gè)人的血腥緩緩散去。直到兩個(gè)人最后一絲生命的氣息從這個(gè)世上消失，快劍三在白石耳邊留下的最后一聲嘆息，才停止了回響，慢慢歸于沉寂。

    他沒有轉(zhuǎn)身離開，而是等待著，等待著夕陽落下，等待著皎月升起。他是唯一和這個(gè)鎮(zhèn)子毫不相關(guān)的人，可是卻親自見證了病無藥、葉鳴蟬、五陰盛、黎大人和胡衙役迎來了自己的終局，也親自見證了生亦歡、小良、葉子、蕭落木和快劍三選擇了自己的終局。

    而現(xiàn)在，他要等待。

    等待著。

    自己的。

    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