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榮忽然很高興自己失望了。
“既然你這么有誠意，本老爺也不妨開誠布公一下。”那榮從桌案上拿起一疊手札，“想不想知道，是誰泄露了你的身份？”
自然是麗江土府。
“是麗江土府?！蹦菢s道。
“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那榮盯著她的臉，沒看到她有表情變化，不由得有些皺眉，“怎么，你早知道是麗江木氏會泄你的底？”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滇黔地界那么多府、州、縣，想要幾份當(dāng)?shù)氐膽艏矸荩魏闻c黔寧王府有關(guān)系的流官、土官都能辦到，為何她偏偏挑了一個麗江的木氏土府？
“說起來，小女其實應(yīng)該感謝麗江土府，否則從臨滄到此的一路沿途哨卡和布防，小女不會那么輕易通過?！敝烀髟潞龆鸱撬鶈柕?。
為何是麗江木氏？蕭顏親自拉攏到黔寧王府的木氏土府，明面上與元江那氏交好，私底下卻一直在為黔寧王府辦事，在收到那柄鏨刻了黔寧王府標(biāo)志的龍雀后，木氏土司按照她的要求更是辦得相當(dāng)周到——不僅給她安排了一個天衣無縫的身份，還精心挑選出十幾個美麗少女，打著獻(xiàn)給那氏土司玩樂的名頭，實際上是為了給她作掩護(hù)，一并送到了東川與她會合。
但是誰說麗江木氏不會為了自保，兩面三刀、黑白通吃呢？
事實證明，從沈家小姐調(diào)動木氏土府的那一刻，那榮就知道了她的計劃，但是那榮沒阻止，不但沒阻止，還有意替她排除了一些障礙——明知道黔寧王府對元江的大量調(diào)兵行動，府城外圍怎可能沒有一點布防？尤其是臨滄這個大門戶，她一路繞到永德大雪山去見蕭顏，又從滄源繞回來，這么大一段路，竟然沒遇到任何困難。還有，當(dāng)她到了元江府外城，誤走了北面城門，怎么就那么巧碰上了一個繞路的小和尚！
朱明月說到此，又道：“其實不止那個叫巖文的小和尚，小女猜，三管事巖布——也是土司老爺安排的吧？”為了銀子就能放任一個外族人進(jìn)府，還是待選的祭神侍女，后來更因此跟教習(xí)姑姑玉罕發(fā)生了爭執(zhí)，堂堂的管事未免太好糊弄了。
可土司老爺在這邊不遺余力地大開方便之門，另一邊，土司夫人的攔截仍然奏效。例如，那些掛在城樓上面的女子頭顱，再如上這么多年來，各府、州、縣不斷有美人進(jìn)貢到元江府，卻大部分死在半路上，余下一部分很快死在府里，又被埋到亂葬崗——這些進(jìn)貢到內(nèi)宅的美人，是除了每三年一次的勐神祭所需的祭神侍女之外，唯一能夠進(jìn)入元江的外族人，土司夫人就算錯殺一百，也不愿意誤放一個。但咱們土司老爺當(dāng)真如此好色嗎？不，想要美人，擺夷族內(nèi)什么樣的沒有。土司老爺是在等機(jī)會——打破僵局、渾水摸魚、里應(yīng)外合的機(jī)會——不過終究是等到了，在即將兵連禍結(jié)之際，等來了沈家小姐。
一個引狼入室，一個嚴(yán)防死守，這一對包藏禍心、各懷鬼胎的夫婦，當(dāng)真不是冤家不聚頭。
夫妻如是，麗江土府在與黔寧王府交好的同時，一直都沒放棄跟元江的勾結(jié)，這在勢力盤根錯節(jié)的西南官場，就更是不新鮮了——當(dāng)然，若是朱明月冤枉了麗江木氏，對方?jīng)]有把她的消息泄露出來，那榮同樣會從另一個途徑知道。
那榮不知道朱明月心中的千回百轉(zhuǎn)，聞言，磨了磨后槽牙，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不，絕不是你太聰明，而是我身邊的這幫人素質(zhì)太差，讓人一下就能瞧出破綻。寒磣，真是寒磣……”
“倒是你，夠讓人驚艷啊，錦繡山莊的大小姐，黔寧王的紅顏知己，孤身一人就敢來元江府。嘖嘖，找死也是一種膽量?！蹦菢s一邊說，一邊掂量著手里的書札?！暗珶o論如何，你到底還是進(jìn)來了……既然你通過了考驗，又一切了然于心，老爺我也不多廢話了。老爺并不是吝嗇的人，這樣，咱們重新來談一樁買賣，大買賣，如何？”
那榮一雙眼睛里透出的企圖太過明顯，又飽含誘惑，讓朱明月略一怔愣，良久都沒說話。事先預(yù)備好的解答和釋疑，隨著這兩句輕飄飄的話，似乎全省了——可她甚至想好當(dāng)他問起刀依蘭、問起神祭堂里的事，或者問起關(guān)于沐晟、黔寧王府的備戰(zhàn)，包括她的來歷……她都能一一給出完美且無懈可擊的答復(fù)。但那榮沒問，他什么都沒問。
“土司老爺請說?！彼?。
“很簡單，我?guī)湍銓Ω赌阋獙Ω兜娜?，你幫我對付我要對付的人。?br/>
朱明月蹙眉：“小女只是來‘救’人的。”
那榮臉上一副“大家都心知肚明，你就別再欲蓋彌彰”的表情，擺了擺手，道：“好好，就當(dāng)你是救人?！?br/>
朱明月：“土司老爺能信任小女？”
什么都不問，就跟她做買賣？
“當(dāng)然不能，”那榮齜牙一笑，“對于老爺我來說，事若成，則成；若不成，也沒有任何損失。就算不是你，也還會有別人。至于沈大小姐你嘛……”
至于她，除了依靠那榮，在這偌大的元江府里她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而她一旦敗露，那榮不會怎樣，她自己連同她兄長他們在內(nèi)，二十五條人命，卻悉數(shù)會葬送于此。
“是啊，最壞不過現(xiàn)在這種情況。您是朝廷欽封的那氏土司，只要您活著，您永遠(yuǎn)是那氏土司?！敝烀髟掳氪寡酆?，有些意味不明地說道。
“沒錯，所以老爺我不管你是真來救人也好，有什么旁的目的也罷，就算你是沈家的人，就算你是黔寧王府的人，老爺我也不在乎！把水?dāng)嚋喠?，把火燒旺了，才好趁機(jī)圖謀不軌?！蹦菢s說到此，身體往前傾，朝著朱明月邪氣一笑，“倒是你，老爺我好不容易盼來一個，悠著點啊，雖說以瀾滄的實力想要保住一個你是綽綽有余，但意外總是不可避免的，千萬別被人弄死了，讓老爺我白白浪費感情?！?br/>
這么說的意思，就是要將勐海獻(xiàn)出去……
“土司老爺難道不跟小女說一下，瀾滄的態(tài)度？”朱明月索性問了出來。
“態(tài)度？什么態(tài)度？”那榮有些耐人尋味地看她，“世人都道元江土司是個昏庸無能之輩，得清閑且清閑，只愛做快樂事，不問其他。我可沒什么態(tài)度?！?br/>
一直以來縈繞心頭的疑問，似乎在這一刻都迎刃而解，卻又在迷霧中陷得更深了。以至于到嘴邊的問話，沒有機(jī)會出口——比如說，在明知朝廷要用兵的情況下，元江府卻沒有絲毫備戰(zhàn)的動作，堂堂的土司老爺更像是沒這個打算，反而要將全部精力投入內(nèi)耗。那榮哪來的底氣？
再比如，勐海作為可與瀾滄匹敵的第二大勢力，一旦有失，勢必唇亡齒寒，那榮為了一己之私就禍水東引，殊不知也會害到自身？而且，勐海財大勢橫，蘊(yùn)藏?zé)o盡，前前后后經(jīng)營十幾年的所得，足夠那榮親自統(tǒng)領(lǐng)元江府稱雄整個西南蠻夷，到嘴的肥肉，那榮當(dāng)真舍得？
這些謎團(tuán)，自打朱明月進(jìn)府的一日，就在她的腦海中盤旋，苦心籌謀了這么多，終于見到土司的面，達(dá)成諒解，朱明月忽然覺得謎團(tuán)越滾越大，而答案離她又遠(yuǎn)了……
朱明月跟著侍婢走出亭閣的時候，一個穿著對襟袖衫、長管褲，用藍(lán)布包頭的男人，順著悠長的紅漆廊廡走過來，是二管事西納。
朱明月跟他碰了個照面，斂身問了個好，西納一臉笑瞇瞇的，對她寒暄了幾句，這才兩廂告辭。
等到西納邁上二樓，那榮坐在太師椅上，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桌面。
“瞧見她了？”
西納一愣，半天反應(yīng)出來是剛剛遇見的小姑娘，“啊”了一聲，“見到了?！?br/>
“覺得她怎么樣？”
“嗯，夠漂亮的?！?br/>
那榮動了動嘴，拿起桌上的一份手札，遞給西納：“念?！?br/>
六月初三，抵達(dá)元江府；
六月初四，進(jìn)入土司府；
六月初六，曼聽寨有一戶人家神秘失蹤；
六月初十，進(jìn)入神祭堂，一名喚“玉雙”的侍婢死；
六月十一，玉罕將一名待選的祭神侍女送給召曼，紅河彝族；
六月十二，召曼被撤，雅莫充任祭祀巫師；
六月十四，雅莫入主神祭堂，召見待選的祭神侍女；
六月十五，祭神閣遭破壞；
六月十六，玉罕死……
不急不緩的聲音在亭閣里響起，念到最后，西納眼皮一跳：“嗬，原來老爺您早就越過夫人，開始插手后宅的事了！”
“不是讓你說這個，”那榮翻了個白眼，“這些都是那丫頭進(jìn)府后才發(fā)生的情況，精彩吧?！?br/>
對于一個女子來說，朱明月實在太過年輕，對于一個內(nèi)應(yīng)來說，她更是太過貌美，起碼那榮手底下培養(yǎng)的那些影衛(wèi)，絕對都是扔在人堆里找不出的長相。可這樣一個絕色少女，待在神祭堂那種虎狼之地，竟然將近一個月之久——沒人注意她極為出眾的相貌，沒人深究過她引人懷疑的來歷，甚至在最好色的召曼眼皮底下，在最排斥外族人的玉罕手里，她一直安然無恙。
但也正是這一個月里，先后死了一個侍婢、一個教習(xí)姑姑，廢了一個最受土司夫人寵幸的女巫，病了一個最德高望重的大巫，最后連土司夫人都出府了。
一件一件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事，一日緊跟著一日，原來不是沒人注意，而是她沒給他們機(jī)會。
那榮簡直想為她鼓掌。
“要真是事事跟她有關(guān)，不簡單，真是不簡單?！蔽骷{說完，又補(bǔ)充道，“當(dāng)然，老奴不是在給巖布找借口，巖布那老家伙至今感到愧對老爺?shù)脑耘?。?br/>
那榮又翻了個白眼。
“但這么一看，老奴忽然覺得，這位沈小姐恐怕不僅僅是沈家小姐而已?！蔽骷{道。
“嗯？”
“老爺您忘了，關(guān)于她流落在外的這五年，巖布親自去查過，卻查不到一點情況。若單純是寄人籬下，或者在外漂泊，不可能有這等本事，老奴是說，不可能在神祭堂悄無聲息地做到這些……現(xiàn)在來看，查不到她的情況，反倒是情理之中了……”西納說到此，端著下巴瞇起眼，眼底一道精光乍現(xiàn)，“如果沈小姐不僅僅是沈家小姐，那她就不單是來救人的，或者說，根本不是來救人的?！?br/>
風(fēng)拂窗扉，吹進(jìn)來一絲涼意。
“不是來救人的，那就當(dāng)來殺人好了?！蹦菢s伸懶腰將后背靠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嘴角浮現(xiàn)出一抹森寒的笑容，“反正都是借刀殺人，還省得咱們沾一身血，有什么比這更讓人愜意的。多派幾個得力的，跟著她過去，千萬別讓咱們的這位小姑娘過早喂了魚?！?br/>
“您覺得她能成事？”
“成算不大，卻也不是沒成算?！?br/>
西納“嗯”了一聲，片刻，道：“那夫人那邊……”
那榮順手折了一根從窗口攀進(jìn)來的紫藤，大手罩著花骨朵一揉，花瓣碎了滿地，“她人都出府了，就別讓她回來了吧?！?br/>
西納猛地抬起頭：“這……萬一孟璉刀氏追究起來，不好交代吧？”
“交代什么？咱們刀曼羅夫人不是找人去了么，碧羅雪山啊，綿延幾百里，誰知道是哪一座主峰！若她又那么巧的經(jīng)過了永德大雪山，誰能說清楚她究竟是找侄子去了，還是跟什么野男人廝混去了？統(tǒng)統(tǒng)推到黔寧王府頭上，反正要打仗了，虱子多了也不嫌咬?！?br/>
“那大管事要是問的話……”
“呵呵，大管事將葉果那小丫頭送到老爺身邊的時候，可沒半分顧念咱們土司夫人對他的恩情哪！”
沒頭沒腦的話，聞言，西納也笑了。把葉果安排給那榮的，正是大管事酡箏，酡箏是刀曼羅的人。葉果與雅莫有血海深仇，而雅莫也是刀曼羅的人。這就已經(jīng)很說明問題了……
“是啊，夫人沒了，大管事也還是大管事。”
“瞧你說的，大管事可不還是大管事。”那榮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睇了西納一眼，“但是咱們大管事身體一向不好，你這個跟他稱兄道弟的，就不知道多替他分擔(dān)分擔(dān)？”
西納一怔，隨即低了低頭，笑道：“是啊，大管事該歇歇了……”
“嗯。就這么著吧?！?br/>
作為一個心狠手辣、鮮恥寡廉、不擇手段的土司，那榮并不吝嗇。在打發(fā)朱明月回到神祭堂的時候，這位不吝嗇的土司，本著他一如既往的慷慨品德，后腳就派了心腹的掌事侍女，給她送過去一個額外的恩典。
祭神閣出的禍亂，在新任大巫師彌陀莎的鐵腕整治下已經(jīng)被擺平，神祭堂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府內(nèi)府外也在有條不紊地準(zhǔn)備著迎接八月初八的勐神大祭。但出了事，總要有人背黑鍋的。彌陀莎不能去追究土司夫人，于是就找了上一任主持巫師、上上任大巫師，來負(fù)這個全責(zé)。
那榮的恩典，是將祭神閣的善后事宜，也就是怎么讓人背這個黑鍋，全權(quán)交給了朱明月來處理。
這一日是七月初一，在其余已選上的祭神侍女被新官上任的彌陀莎盡數(shù)撤掉的時候，作為僅剩的唯一一個祭神侍女，又受到土司那榮的青睞，“白蓮玉恩”的身份猶如雨后的富貴竹，一下子在神祭堂里節(jié)節(jié)躥升了起來。與她一同被選上的三個姑娘，就遠(yuǎn)沒她這么好運，除了月彌被發(fā)還回暖堂西廂，剩下兩人都被彌陀莎趕出了土司府，畢生再沒有成為祭神侍女的資格。
七月初二，晌午。
陰霾了幾日，難得露出了一抹陽光。
神祭堂，暖閣西廂。
推開門，屋內(nèi)被五花大綁的男人在地上倒著，嘴巴也被堵上了。
一襲湖藍(lán)高筒長裙的少女款款走上前，踩著地上那人的胸膛，俯下身，以一種低柔得讓人不寒而栗的聲音道：“想不到堂堂的召曼大巫師也有今天，怎么樣，還舒服嗎？”
地上的男人發(fā)出“嗚嗚”的叫聲，眼眥欲裂，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少女一把拿掉塞在他嘴里的破布，召曼破口大罵：“賤人！臭婊子！誰給你的膽子？”
他剛罵兩句，驀地反應(yīng)過來，抻著脖子朝著外面叫道：“來人，快來人啊，有人要在神祭堂造反！”
“都死光了嗎——怎么不來人，快來人！”
一連幾句聲嘶力竭的呼喊，卻無人相應(yīng)。召曼瞪著一雙眼睛抬起頭，就見屋外守著的那些武士和仆從，始終各就各位，一臉漠然麻木，對眼前之事視而不見。召曼有些惶恐地張了張嘴，像是明白了過來，此時此刻的這些人，根本都不是他的手下，而是跟這小賤人一伙的。
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在發(fā)現(xiàn)根本無人可護(hù)他時，召曼的心一下子墜入了冰窟，四肢發(fā)涼。
“我告訴你，我是大巫師，我是擺夷族世襲的大巫師，知不知道？你沒有權(quán)力這么對我！你趕緊放開我，否則我讓你生不如死！”召曼咬著牙，色厲內(nèi)荏地道。
“生不如死？您這個大巫師……曾經(jīng)的，不是早就讓我生不如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