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淵不想錯過這次難得的學術交流機會。
他當著兩人的面打開了手機的備忘錄,不想錯過任何一個細節(jié),“提問,你能發(fā)揮出‘毀滅’的全部能力么?”
經(jīng)過了短暫過后,他對眼前存在于自己幻想中的勁敵產(chǎn)生了疑問,如果白骨夫人(經(jīng)九月提醒糾正)真的能發(fā)揮出勁敵百分之百的破壞力,那么剛才的幾次攻擊雖然無法觸碰到他,卻能頃刻間將整個叢云酒店摧毀。
時停也只能用半吊子來形容,唯一還算像樣的就是空間打擊。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不禁有些遺憾,“是生命能量的局限么?也是,評價結界應當采取多方位的衡量標準?!?br/>
在九月的提醒下,他們對于“結界”這個稱呼達成了共識。
事情的確如九月所預期的那樣,雙方爆發(fā)了結界級別的戰(zhàn)斗,但是……
明淵先生從一開始就沒有產(chǎn)生過戰(zhàn)斗的念頭,正如他所說的,他是為了學術討論而來。
至于勝利,則是學術研討會結束后順帶的成果。
就像是從會場里帶走主辦方準備的礦泉水一樣自然從容。
這一刻,九月忽然想起了他們初到叢云酒店時明淵先生的戰(zhàn)前宣言。
——他是最強的。
這短短幾個字,承載著難以想象的重量。
白骨夫人沒有繼續(xù)發(fā)動攻擊,名為“毀滅”的怪物垂下了頭顱,匯聚于其身上的血肉緩慢地消退著,不出一分鐘,怪物消失不見了,白骨也回到了輪椅之上。
段明淵了然。
看來,變幻的時間并不算長。
如果無法在短時間內(nèi)解決掉對手,就會露出破綻。
九月能理解白骨夫人此刻的心情,甚至有些同情對方。
她懷疑明淵先生并不理解他剛才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了一個多么驚人事實。
一切認知之中的攻擊在觸碰到他之前都會解構。
無需防御、無需躲閃……
這和開了個無傷外掛有什么區(qū)別?
幸好明淵先生是個正經(jīng)人,至少沒有像視頻里那樣一邊開著掛,一邊進行著360度的旋轉舞蹈,路過時順手把白骨夫人爆了頭。
溫柔的明淵先生尊重長輩,給予了對方充足的發(fā)言時間。
“除了成長性之外,另一個值得稱道的就是結界的持續(xù)時間,自從天外民死在這里之后,你的能力每時每刻都處于發(fā)動的狀態(tài)。”
見白骨夫人沉默不語,段明淵又一次發(fā)揮了他善于發(fā)現(xiàn)他人優(yōu)點的眼睛。
只有在真正了解了“結界”之后,他才能將其系統(tǒng)化的總結出來,形成一套能夠量化的評價體系。
唐芊芊和楊平以后會用到的。
在構筑“結界”的過程中,理論知識必不可少。
如果讓他來評價的話,白骨夫人的結界在成長性和持續(xù)力上都能給出A的優(yōu)秀評價,只要她還留在這里,叢云酒店的怪談就會一直持續(xù)下去。
“然后就是較為次之的結界面積,你的能力能將整個叢云酒店籠罩其中?!?br/>
算不上廣闊,要比他上次在廢棄建筑工地遇到的中級職稱邪祟還要狹小一些,出于對于長輩的尊重,以及一片空白的數(shù)據(jù)庫,他決定給出B的中等評價。
“最后則是較為薄弱的殺傷力、發(fā)動效率、以及精密性?!?br/>
他只能委婉地表示,這三者都不是白骨夫人所擅長的。
結界需要依靠怪談而存在,其中的規(guī)則又太過復雜,就連普通人都有通過獻祭儀式的機會,如果作為底牌的“必殺技”放空了,僅憑目前已有的規(guī)則和怪談,恐怕是很難對有備而來的人造成殺傷。
至于這個上限極高的必殺技,也可能會因為對手的不同,而遭到克制。
比如說如果吸入幻覺氣霧的人是唐芊芊同志,那么依照她內(nèi)心最真實的寫照,幻化出來的應該是憤怒的科長。
雖然很憤怒,但生命能量為0。
在情報足夠的情況下,唐芊芊都能對白骨夫人形成克制關系。
如此一來,結界完整的評價體系就躍然于眼前了。
“那就評定為C吧?!?br/>
白骨夫人忽然開口說道,她倚靠在輪椅上,聲音也變回了低沉沙啞的狀態(tài),“真是和公司如出一轍的評價方式,沒有比他們更喜歡用等級和數(shù)據(jù)評判一切的了,你戴著的那副單眼鏡也是公司的產(chǎn)品吧?他們付了多少代價,才能讓像你這樣的人為他們賣命?”
她現(xiàn)在很確信,寰宇公司一定找過段明淵。
這恐怕也是云籠市的傳說突然消失的原因,“看來力量與性格無關,是我看走眼了?!?br/>
她原本認為會向公司低頭的人,絕不可能強到哪里去,能力是欲望與執(zhí)念的延伸,一個軟骨頭又怎么可能從中獲得強大的力量?
但世事就是如此令人捉摸不透,她已經(jīng)太久沒有離開過叢云酒店了,她最珍視的地方最終成為了棺材將她束縛于此。
不過這倒也好,眼不見為凈。
“對啊,明淵先生,你為什么要去天外民的公司上班?”
九月見縫插針地幫腔道。
之前明淵先生的解釋是他發(fā)現(xiàn)驅除邪祟是一個垃圾職業(yè),所以才決定改行。
可她顯然錯誤的估計了明淵先生。
明淵先生內(nèi)心映射出的并非寰宇公司,他只能從那些虛構的作品中拼湊出一個假想敵。
“因為驅除邪祟,是一個垃圾行業(yè)?!?br/>
出于對自己未來的人生認真負責的考慮,他應該盡早離開這個垃圾行當。
面對白骨夫人和九月的詰問,他說道,“它的垃圾不只體現(xiàn)在待遇低、風險高、無法被人理解,真正危險的是在這個行業(yè)走的越遠,也就離人性越遠?!?br/>
隨意扭轉邪祟的形態(tài),將它們轉化為純粹的生命能量。
從一開始吃力不討好的助人為樂,到尊重個人命運,即使生命在眼前流逝也不會牽起心中的波瀾。
直到,平靜地奪走生命。
“如你所說,公司的確來找過我。”
那是更早的時候,在他即將決定放棄這個垃圾行業(yè)之時。
公司的確開出了豐厚的報價,只要答應,他便能直接跳過那漫長而又無趣的學習時間,并且獲得一份比文職人員好得多的待遇。
但是正如他此前所說的,倘若公司發(fā)現(xiàn)了價值,就會不遺余力地將其榨干。
然而在了解到寰宇公司真正的“生意”之后,一個正直高中,尚未完全褪去熱血的少年便很容易做出一些沖動的行為。
也正是那時,段明淵意識到了天外民就和人類沒什么區(qū)別,他們的軀體要比邪祟脆弱得多。
“這是我對于自己人生的修正?!?br/>
在這場學術研討會上,段明淵第一次將自己的決定說給別人聽,他不知道這個決定與會議的主題,亦或是行業(yè)的未來是否存在著必然的聯(lián)系。
過去的數(shù)年,他也時不時會回想起自己少年時代的荒唐事,并依照班主任對于他們的建議時不時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嘗試從錯誤中汲取教訓。
學習,考進一所不錯的學校,畢業(yè)后被推薦進了一家待遇不錯的工作上班。
加班,沖業(yè)績,加班。
這就是每個人類都在經(jīng)歷的生活。
時至今日,他來到叢云酒店,得知了錢叢云家族的由盛轉衰的過往,一個一直縈繞于他內(nèi)心的念頭似乎終于得到了印證。
他愿意相信白骨夫人所說的,在她所處的時代里,像他們這樣的人比比皆是。
若是將時間線拉長,以數(shù)十年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的變化……
這樣的人,已沒有幾個了。
偌大云籠市,一個有著300萬人口的城市,甚至再也沒法湊齊一桌正高展開學術研討會。
“神仙”在分享的同時,也在奪取。
“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有做錯。”
段明淵說道,他不禁懷疑起了“反思理念”究竟是否正確。
“你把他們……好,你做的很好!非常好!你要繼續(xù)下去!”
白骨夫人則忽然間明白了什么,那干枯的身軀激動地幾乎要從輪椅上站起,作為學術界的老前輩,她對段明淵這位晚生寄予了殷切的期望。
眼眶中幽綠的火焰搖曳,她的生命仿佛回光返照。
此刻唯一的遺憾,恐怕只有他們不是一路人。
獻祭生命,自古以來便是邪魔外道,在任何記載之中,邪魔外道都不配擁有一個好結局。
早在走上這條道路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條路將通向何處,但是為了與“神仙”為敵,一切都在所不惜!
過來人不該把難題留給后來者,那未免太不體面了。
“只說漂亮話是沒用的,你若是連我這一關都過不去,就更別想守護住任何東西!”
干枯的身影從輪椅上騰空躍起,筆直地飛向段明淵,“放馬過來,就讓老朽來領教你的真本事吧!”
“感謝您對結界學科做出的杰出貢獻?!?br/>
對于這位學界的老前輩,段明淵致以了最誠摯的感謝。
飛躍的身影筆直向前,緊接著像是撞進了一副畫框之中,燃燒著的幽綠色定格在了此處。
連帶著這間屋子里的一切。
皎潔的月光照進殘缺的屋子,抬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星羅棋布的夜空。
段明淵伸出右手,一張卡片無聲無息地落在他的掌心。
上面是白骨夫人,以及那還未來得及流傳出去的,關于叢云酒店第五層的閣樓的怪談。
“九月?!?br/>
他提醒還在發(fā)懵的小狐貍,“散會了?!?br/>
“明淵先生?!?br/>
九月后知后覺,她覺得在這樣的場合下,自己應當表現(xiàn)出適當?shù)恼痼@與難以置信,但這一刻她實在無法控制住上揚的嘴角,尾巴也近乎于本能地搖晃了起來。
——“你殺過人,是天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