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人好像已經(jīng)在角落里抱著頭縮了很久了。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來的。
他像一個垃圾那樣被丟在地上,不聲不響、沒有動靜,溪流彌漫出的水汽織成了迷霧,毯子一樣披在他的身上。
似乎是有誰想把他藏起來,那人也不抗拒這樣的結(jié)果。或者,他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樣的問題。
“你這個廢物,真是軟弱不堪啊?!?br/>
這樣的聲音,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就像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又厚又濃的痰,帶著厭憎和惡心。
聽到有人話,羅昭遠怔怔地抬起了頭,看著突然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人,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再蹲在地上,而是被那人揪住領(lǐng)提了起來,并被用一種頗為輕蔑的眼神自上而下冷冷地俯視著。
那人的眼神里仿佛這樣對他道——你其實真的就是一坨無可救藥的屎。
羅昭遠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露出了不解和疑惑,這種疑惑不是因為突如其來的嘲弄,也不是因為他被什么人提在手中。
處境無法解釋的事情在于,眼前的人居然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
同樣是黑發(fā)黃種人,同樣是高個子,同樣身材都稱不上結(jié)實但也不算瘦削,連兩人那眼神深處的光彩都如出一轍,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如此完美的復(fù)制,要知道哪怕是同一個畫家畫出的同一個人,都不會如此地相像。
因為他們本非神似,他們就是一致的。
“你是誰……”羅昭遠呢喃一句后,目光歪向了別處。
他認得自己所處的場景,這是一直沒有改變過的夢境。
冰冷的溪流從深邃黑暗的虛空中涌現(xiàn),沿著蜿蜒曲折的路徑一直延伸到覆蓋著冰面的盡頭,在那里佇立著一個面無表情的男孩,但那個男孩除了望著自己以外,什么都不會也什么都不會做。
在溪流的兩岸,應(yīng)該還垂著許多的熒光線條才對。
隨著羅昭遠的心念一動,他轉(zhuǎn)過了頭,羅昭遠很快看到了遠遠近近依次亮起的顏色,白的、綠的、藍的、紫的、紅的……像是盛大的傳統(tǒng)節(jié)日上,姑娘用來編制彩錦手環(huán)的材料。
“這大概是我聽過的最荒誕的問題了。二十多年了,從你把我困在這里開始,我還從未想過能看到你這樣的表情,也從未想過,你還會有不敢與我對視的一天?!?br/>
面前的“羅昭遠”完這句話時對著羅昭遠笑了笑,下一秒這人卻突然變了臉。
他直接反身,以雷霆般的速度給了羅昭遠一個猛烈的耳光,羅昭遠被扇得飛出去倒在了地上,嘴里“哇”地吐出一灘鮮血,血里帶著兩顆牙。
但羅昭遠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這不算多疼。
疼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概念。
聽得頭頂上傳來幾聲冷笑,那人緩緩地走到了羅昭遠的身前,用額頭頂著他的額頭,眼中露出兇狠的目光注視著羅昭遠,伸出手又把他提了起來,抵在了身后的墻壁上。
按理來他們的身后本應(yīng)該是一片虛空,然而這時候羅昭遠確實觸碰到了那如同鏡面一樣平整的障礙物,只是他不明白為什么。
“我是誰?抬頭看清楚我是誰!”
羅昭遠的眼前一變,這時提著他的那人豁然不見了,直接變成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那研究員站在羅昭遠的面前,一手掐著他的脖子,另一手拐向身側(cè)拿住一葉冰片般的手術(shù)刀,正一點點地順著羅昭遠的胸骨撬進去。
“痛覺正常,原祖因子反應(yīng)十九萬三千二百零四,繼續(xù)執(zhí)行!”
“明白,實驗對象骨骼材質(zhì)異常,申請動用輕型液壓錘?!?br/>
這般疼痛是如此真實,被擺在冰冷實驗臺上的觸感沒有半分作假……是誰在傷害他,是誰想要拆開他的身體,將里面的東西一五一十做成樣本放在旁邊玻璃柜臺上。
那些強酸溶液帶來的陣痛能夠跨越空間反饋到他的腦海中。
垂死的羅昭遠突然爆發(fā)出了野獸一般的兇性,他抬起手想要掰開研究員的手臂,伸出腳想要將研究員踹翻在地,甚至連牙齒都開始用上,要把研究員的手臂咬斷。
但沒有任何作用,成人的大手像捏著布娃娃般掐住了這個僅有幾歲的男孩。
研究員很快捏碎了他的喉嚨,羅昭遠的眼神劇烈地一顫,復(fù)又歸于平靜,像是投石沉底波瀾皆息的古池塘,這一刻沒了生機。
“又裝死,繼續(xù)裝死……”這樣的懦弱“羅昭遠”記得太清了。
“你到底還記不記得,為什么我們要離開那里!你啊!”昏昏沉沉中,羅昭遠被一巴掌拍醒了過來,眼前還是那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在瘋狂地咆哮著。
“連幾個人類都搞不定,被打到身體機能崩潰不,還差點被的病毒殺死……”那人嘆了氣,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興趣,語氣中只有抹滅不去的失望,隨手一松,就把羅昭遠扔到了地上,轉(zhuǎn)過身再也不想看他。
“只不過是將那人從你的記憶中剝奪了,你竟然會頹廢到這種程度……即便你真能想起那孩子是誰,你又從哪里來的臉面,敢自己護得了她?”
羅昭遠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但清楚地聽到了“將那人從你的記憶中剝奪了”、“真的想起來”這樣的字眼,他有些迷茫地望著眼前那人的背影,呆滯地問道:“什么叫從我的記憶中剝奪,你到底對我做了什么……”
“沒什么,”那人背著身子繼續(xù)冷笑出聲,自顧自地著:“這才二十年的時間,你就已經(jīng)撐不住了?當初那人對你動的一刀真有那么狠嗎?這十五年時間里的你,相較于最早五年時間里的你,可完完的不像是一個人啊……”
“噢,也不對,如果把你都貶格為人了,那恐怕這個世界上的人就只是行走的豬玀了?!?br/>
羅昭遠根本不明白眼前的人在什么。他覺得自己是瘋了。
“這二十年來,我曾無數(shù)次想象著有朝一日將你殺死,拿回本屬于我的一切,然而今時今日看到你的這番模樣,真是讓我大掉胃。你就像一個尚在襁褓的孩童,只喜歡用理想主義者的方式看待世界,一味地散發(fā)光明卻從不兌現(xiàn)諾言。你什么都做不到,而摧垮你,就像這樣輕松簡單……”
那人輕輕地打了個響指,于是凝聚了久久不散的霧氣的河岸對面,倏忽出現(xiàn)了無數(shù)個人影,那無數(shù)個身影都有著一樣的體形。
然后,隨著霧氣慢慢被撥開,羅昭遠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言語已經(jīng)無法形容出他的錯愕,甚至是驚恐,因為那無數(shù)個從大霧中浮現(xiàn)出的身影都是同一個人,有著如出一轍的穿衣打扮,有著如出一轍的體貌神態(tài),輕輕地,羅昭遠甚至聽到了她們異同聲在呼喚自己,她們嘴唇微啟,這樣喊道:“……!”
羅昭遠害怕了,他的腳不自覺地往回撤了一步,身前的那個人看清了他的反應(yīng),又打了一個響指,很快這無數(shù)個人影就化作了白色的粉末,隨著霧氣消散了。
她們是誰……不,她是誰?她剛剛喊的又是什么?
羅昭遠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你看,就是這么簡單。曾經(jīng)無往不勝的你而今會因為這種事情輕易退縮,要知道這個夢境里的一切都因你的心念而動,你才是這個夢境的主宰。”
忘記補充一句了,是失掉冠冕的主宰。
“羅昭遠”冷笑著心想。
“我們從來都注重契約,男人的承諾就應(yīng)該用命去兌現(xiàn)。但好好瞧瞧你自己,現(xiàn)在的你賤命一條,連路邊野狗都能把你啃成爛肉,你又是哪里來的資本去完成跟她的約定?”
“羅昭遠”雙手高舉,像在發(fā)表一場偉大的演講,癱坐在地的羅昭遠則大腦空白地望著他。
“當然,你可以永遠把自己困在這個世界里。你可以重新編造一個時空,一段故事,甚至憑借自己的印象再創(chuàng)造一個她,你可以想象與她一同過上普通人類的生活,結(jié)婚生子、幸福美滿。在那個世界里可以有別人,也可以沒有別人,你是世界的創(chuàng)造者,更是造物主。當然她也是真實的,因為她的部、她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了解她,你清楚地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你自然就能完美地復(fù)現(xiàn)她……像是觸摸你的肋骨?!?br/>
羅昭遠清楚地看見,一些唾沫星子從眼前的“羅昭遠”中噴出,迸射到自己臉上。
一邊陶醉一邊描摹的神情,像極了數(shù)個世紀以來人類對瘋子的描寫。
此時此刻的“羅昭遠”,正是變成了太陽的尼采,是跪倒在藝術(shù)之前的獨耳畫師。
那些在無妄虛空中捕捉一個個片段并賦予虛構(gòu)意義的狂人們,何嘗不是將毀滅與創(chuàng)造視為同等的美麗。只是他們無限沉浸的精神,亦成為了他們自己永遠不能逃脫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