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二章  冰消雪融

    當(dāng)郎太平出現(xiàn)在家門口的時候，家里的老仆險些沒有認(rèn)出他來。

    這么多年過去了，郎太平早已不是當(dāng)年的青春少年，已成長為一條精壯的漢子。

    三十幾歲的年紀(jì)，臉色黝黑身形健壯，身后還跟著一個女人和三個娃娃。大的約莫十來歲的樣子，那兩個小的……還在襁褓之中呢。

    “是少爺吧……”

    “成伯，連我認(rèn)不出了么？”

    當(dāng)年大紅狼手下的親兵同樣老了，早已須發(fā)半白滿是垂朽之態(tài)，聽了這句話登時就歡喜起來，扯著喉嚨高聲叫喊：“太平少爺回來了，回來了！這是……”

    “這是少夫人，這是我的孩子……”

    “那……啥也別說了，先進(jìn)門，先進(jìn)門……”老仆迎著郎太平一家進(jìn)到門內(nèi)，沒口子的念叨著：“這么多年了，少爺都已這般模樣，老婦人總是念叨，可不就回來了么？”

    聽到叫喊之聲的郎夫人忙不迭失的跑了出來，見到兒子之時早已忍不住的熱淚盈眶，扯著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兒子看了又看，激動的都不知應(yīng)該說點什么才好了。

    “兒媳見過婆母大人！”郎太平的老婆……就是大紅狼口中的那個寡婦，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頂頭上司”，主動上前盈盈一禮：“問婆母大人的吉，給婆母大人請安！”

    郎夫人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兒媳婦。

    這個寡婦的樣貌還算周正，也就僅此而已，絕對談不上是什么美女，最多也就是中人之姿罷了，而且身形微胖。雖然說不上什么身段兒，卻也還算是健壯。

    “佩女，這是家奶，還不叫人？”

    那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怯怯的喊了一聲“家奶”，可把朗夫人給喜壞了……

    外面弄出了這么大的動靜，屋子里的大紅狼早就聽的真真的，他知道兒子回來了。

    那個瞬間，大紅狼忍不住的長身而起，想著要到外面去迎一迎，最終卻沒有那么做，而是重新坐了下來，正襟危坐的待在房間里沒有出去。

    “老頭子，孩兒回來了，你還裝的什么聾？我去喊他出來……”

    郎太平攔住了母親，微微的擺了擺手，示意母親不要那么做，而是帶著妻兒徑直走進(jìn)堂屋。

    和他想象中的情形完全相同，父親大紅狼根本就沒有什么病，好好的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目光轉(zhuǎn)向了別處，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郎夫人最擔(dān)心大紅狼會當(dāng)堂發(fā)作。

    這父子二人都是典型的“擰骨頭”，真要“杠”上了，說不得會還會弄個不歡而散，甚至很有可能會出現(xiàn)更加不可收拾的局面呢。

    就在郎夫人搜腸刮肚準(zhǔn)備說點什么化解這個越來越壓抑的氣氛之時，郎太平夫婦二人卻跪拜了下去。

    “孩兒給父親請安，問父親的吉?！?br/>
    “兒媳給父親請安，問父親大人的吉?！?br/>
    大紅狼的身體動了動，終于轉(zhuǎn)過頭來，先是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那個寡婦和她懷中的兩個娃娃。

    神態(tài)極是僵硬，大紅狼就好像是一尊塑像而不是一個大活人，連語氣都顯得異常古怪：“回來啦？”

    “回來了！”

    父子二人之間的對話簡單到了極致，只有他們二人才明白這一問一答之間究竟蘊含著多少豐沛的情感。

    大紅狼微微的昂著頭，過了好半天才終于吐出一口長氣：“咱們郎家窮過苦過，卻從來沒有出過你這般的不孝子孫，就算是讓你跪到死我都不心疼……”

    一般情況下，前面說的越重，后年的轉(zhuǎn)折就會越大，既然大紅狼已經(jīng)說“咱們郎家”了，那就表示他還認(rèn)這個兒子。

    郎夫人趕緊說道：“若是我兒跪到死能讓你這老東西滿意了，那就跪到死也是無妨，只是不能苦了我的乖孫兒……”

    趕緊將襁褓中的兩個娃娃抱到了大紅狼面前。

    這倆娃娃胖乎乎的，仿佛粉雕玉琢一般，看著就那么喜人，尤其是那一雙狹長的眼眸，分明就是郎家人的獨有特征。

    這是嫡親的子孫??！

    是大紅狼這一輩子最大的期望。

    雖然還是極力拿捏“不怒自威”的神態(tài)，終究是太過于歡喜了，一手一個將孩子抱起來再也不肯松手，恨不得直接貼到臉上去呢：“這兩娃娃，哪個大哪個??？”

    “一般大小，相差不足一炷香的工夫，父親右手抱著的是男，左手的女?！?br/>
    這是一對同卵雙生的龍鳳胎。

    大紅狼第一次直視著那個寡婦，臉上的神態(tài)已經(jīng)變得異常柔和：“你是有功的，起來吧。咱們郎家的規(guī)矩沒有那么嚴(yán)，起來吧，起來吧。這是咱家的大孫女吧？好儀態(tài)，好的很呢。只要是進(jìn)了家門就是自家人了……”

    這句話說的并不怎么隱晦，表示著大紅狼已經(jīng)承認(rèn)了這個寡婦就是自己的兒媳婦，一定會待那個年紀(jì)最大的女孩如自己的親孫女一般無二。

    “哦，對了，兒媳呀，你……”大紅狼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你姓甚？”

    孫子輩的都已經(jīng)抱在手里了，大紅狼卻還不知道兒媳婦姓什么呢，確實非常的尷尬。

    “兒媳娘家姓孫，小名月娘?！?br/>
    “孫月娘……嗯，好名字……”其實吧，粗鄙無文的大紅狼根本就不知道這個名字好在哪里，只是單純?yōu)榱嘶鈱擂蔚臍夥照覀€話題而已。

    郎夫人把兒子和兒媳婦拉了起來：“羅丫頭給你的書信多久了？怎么耽擱到了現(xiàn)在？”

    “回母親，那封書信先是發(fā)到了京畿，孩兒卻在肅州，書信往來周轉(zhuǎn)，耗費了很多時日?！?br/>
    “肅州？”大紅狼打了一輩子的仗，一聽到這個地名立刻就意識到了點什么，專門追問了一句：“要對西邊用兵了？”

    “是，孩兒作為先遣部，先到肅州駐守，同時囤積調(diào)配軍需……”

    “不對吧？”大紅狼說道：“若是打仗的話，你又怎會帶著家眷到了肅州？”

    兩軍交戰(zhàn)之際，不可攜帶家眷，這是最基本的軍中常識，大紅狼不可能不知道。

    “父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肅州不是前線，而是作為后方的補(bǔ)給中轉(zhuǎn)站，需要長期駐軍，所以才會允許攜帶家眷……”

    為了應(yīng)付戰(zhàn)爭，必須提前儲存糧草以及種種軍需，這就說明是要大打特打了，而且戰(zhàn)爭肯定會曠日持久，要不然的話不會有這么深遠(yuǎn)的前期準(zhǔn)備工作。

    “要征西域了么？”

    “先打吳三桂?！?br/>
    “打吳三桂用得著排出這么大的陣仗？根本就是牛刀殺雞巨錘砸蚊，想來李大帥……李吳山是別有所圖吧？”

    雖說大紅狼早就退休了，但這種大戰(zhàn)略上的事情，根本就瞞不過他。

    早在十幾年前，吳三桂就帶著殘破的關(guān)寧軍退到了巴爾斯一帶。雖然吳三桂打不過李吳山，但欺負(fù)一下當(dāng)?shù)氐男U荒部落還是沒有問題的。大清國已經(jīng)完蛋了，大旗軍又拒絕接受他的投降，吳三桂不可能在中原立足。為了自保，吳三桂沿著上下巴爾斯河瘋狂擴(kuò)張，打下了一片不小的地盤。

    地盤大不代表實力強(qiáng)，因為那一帶除了荒漠就是戈壁灘，屬于典型的鳥不拉屎的貧瘠之地，除了一些零散的部落之外根本就沒有大型的城鎮(zhèn)，也養(yǎng)不起殘破的關(guān)寧軍。所以他只能采取唯一的一個策略：遇到誰就搶誰，見到誰就打誰。

    打北亦力把里（吐魯番西北部），打正西方向上的雜衣大食人，打西南方向上的黑衣大食（曾經(jīng)屬于波斯帝國的邊角地帶），同時還在和西蒙古人反復(fù)交戰(zhàn)。反正就是一個宗旨：為了生存，打擊視野范圍之內(nèi)的所有人，為了取得基本的給養(yǎng)，會搶掠所有能夠搶掠的東西。

    四面八方都是敵人，在這種情況之下，竟然還能在那片貧瘠之地維持存在，并且長達(dá)十幾年之久，足以證明吳三桂那廝確實有兩下子。

    現(xiàn)在的所謂吳部人馬早已不復(fù)往日的強(qiáng)盛，昔日的廣寧鐵騎老的老死的死，本就沒有剩下多少精銳，而是混雜很多出自土著部落的雜牌武裝。曾經(jīng)稱雄一時的關(guān)寧軍其實就是西北一帶最大的一股強(qiáng)盜而已。

    其實，連吳三桂自己都知道這種情形不可能持久，他能夠存在多長時間，完全取決于大旗軍什么時候做好遠(yuǎn)征的準(zhǔn)備。

    只要大旗軍的正規(guī)軍開赴過去，吳三桂的末日就到來了。

    極具危機(jī)意識的吳三桂深知自己到底有多么危險，尤其是大旗軍開始把目光投向西北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去年冬天，他曾派遣馬寶和自己的兒子吳應(yīng)雄作為特使，來到京城專門“拜會”了李吳山，又一次表示出了投降的意思。

    馬寶說的很清楚，只要大旗軍接受吳三桂的請降，吳部人馬愿意改換旗號代替大明占據(jù)上下巴爾斯河流域，將那片土地并入大明版圖，并且愿意充當(dāng)大旗軍西進(jìn)的急先鋒，攻打西域諸國。同時，為了進(jìn)一步表示自己的誠意，吳三桂可以把自己的兒子留在京城，作為人質(zhì)。

    這是一個非常優(yōu)厚的條件，但卻談崩了。

    李吳山表示大旗軍可以接受吳部人馬的“請降”，甚至可以答應(yīng)吳三桂提出的所有條件，但必須加上一條：吳三桂必須死。

    不殺吳三桂，就沒有和平的可能，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所謂投降。

    李吳山一定要吳三桂去死，不拿下他的人頭決不罷休。

    從現(xiàn)實意義上來看，接受吳三桂的投降會有很多好處，至少會提前掃平征服西域各國的障礙。但是，戰(zhàn)爭從來就不單純。而是作為政治的延續(xù)。

    吳三桂通敵叛國獻(xiàn)出山海關(guān)，就憑這一條罪狀就饒他不得，哪怕付出一些軍事上的代價和時間成本，也一定要拿下他的狗頭。

    這樣的漢奸必須死，網(wǎng)開一面的先例不能開，也開不得！一定要為后世子孫樹立一個這樣的標(biāo)桿，同時也是為后人立下一條規(guī)矩：

    反叛民族者，必死，不存在任何其他的可能，無論時局如何變化，這一點永恒不變。

    吳三桂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有了其他的選擇，再也不對大明朝抱有任何幻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竟然在二月的時候建立了一個“大周國”。

    作為大明朝的叛臣，直接建國稱帝這就表示要頑抗到底的意思。

    “這是活膩了自尋死路啊?！贝蠹t狼搖著頭說道：“建國？按說吳三桂不應(yīng)該這么蠢，一定是老糊涂了想要過一過皇帝的癮，除此之外我已想不出別的理由了?！?br/>
    吳三桂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會是什么樣的下場，索性更加的肆無忌憚，趁著被大旗軍砍下腦袋之前做幾天皇帝，這份心思或許和當(dāng)年的李闖在一片石兵敗之后稱帝有幾分類似。

    作為一員宿將，大紅狼當(dāng)然知道這一仗應(yīng)該怎么打，同時也知道真正的難點在哪兒：“徹底剿滅吳三桂，最重要的不是擊潰或者擊敗，而是一定要堵住他，要不然的話他流躥起來，可就不好捉了……”

    “倒也沒有那么麻煩，孩兒不擔(dān)心他跑掉……”

    大紅狼稍微一愣，旋即明白過來，頓時哈哈大笑起來：“是誰？馬寶還是夏國相？或者說是王輔臣之流？”

    事情是明擺著的，李吳山李大帥說的是一定要拿到吳三桂的腦袋，然后才有接受投降的可能，李大帥的目的是斬殺要吳三桂去死，而不是說徹底消滅昔日的關(guān)寧軍。

    在這種情形之下，吳三桂的那些個手下們會有什么樣的想法這還用說嗎？

    用吳三桂的腦袋給關(guān)寧軍這個群體換取一條出路，就成了代價最小的選擇。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肯定已經(jīng)有吳三桂的某個或者某幾個手下已經(jīng)在和郎太平暗通款曲了，到時候從背后捅一刀干掉了吳三桂，就可以商談投降事宜了。

    “此為軍事絕密，恕孩兒不能告知……”

    到底是吳三桂的哪個手下在和大旗軍暗中勾結(jié)，這是軍事秘密，不能對外人說起，就算是親爹都不行。

    “我才懶得知道呢?！贝蠹t狼哈哈大笑著說道：“吳三桂是死是活，前面的仗會打成什么樣子，我早就不關(guān)心了。有那個閑工夫，我還不如關(guān)心一下后院酒窖里尚有多少存貨呢，哈哈……”

    征戰(zhàn)一生的大紅狼算是真正的退下來了，再也不過問國家大事，而是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細(xì)小瑣碎的家務(wù)事之上了。

    一說起行軍打仗的事情，原本弄的非常僵的父子關(guān)系頓時就顯得和睦起來。

    “哦，對了，羅姐那邊還在釀酒吧？”

    “酒窖里的西鳳就是羅丫頭送過來的，去年的還沒有喝完，今年就又送了些過來，要是說起孝心，羅丫頭可比強(qiáng)太多了……”昔日的闖軍大將，已成了一個滿口家長里短的小老頭子了。

    “最好不要羅姐再弄什么西鳳了，沒有多少賺頭，不如去弄酒精……”

    “啥是酒精？”

    “就是……其實和常見的酒差不多，就是更加純粹而已。用酒表一打，水分在半成以下就行了?！?br/>
    水分在半成以下？那就是烈度極高的“純酒”了哦，那玩意還是不是一喝就醉了么？

    “酒精不是用來喝的，而是軍用之物，沿河十三莊一帶已經(jīng)在生產(chǎn)了，算做的軍備物資。酒精不難生產(chǎn)，若是羅家她們家可以弄出來的話，直接送到西安府就可以換錢，肯定比她釀西鳳要賺的多……算了，回頭我專門給她寫信說一下這個事兒吧？”

    “這酒精一事就不是絕密了？”

    “這算什么絕密？”

    “吃飯，吃飯……”郎夫人喚了一聲。

    一家團(tuán)圓，祖孫三代終于坐到了同一張飯桌之上。

    雖然郎太平真的很想給老爹斟一杯酒，但卻沒有能夠如愿，因為老爹大紅狼僅僅只是象征性的在飯桌之前坐了一下，就又站起身來抱孩子去了。

    使喚了一輩子兵器的老手終于抱上了娃娃，這是人生第一個樂事，給個神仙都不換呢，當(dāng)然也就顧不得吃飯了：“你們先吃，你們且吃著，這娃娃我還沒有抱夠哩……”

    “爹，娘，有個事兒需得對二老說清楚……”

    “什么事兒？”

    “今晚我在家里過一夜，明日就要歸營?！崩商秸f道：“大戰(zhàn)在即，臨時請假，不敢耽擱太久，唯恐誤了時辰?！?br/>
    大紅狼戎馬一生，這軍中的規(guī)矩他是知道的。

    自古軍法森嚴(yán)律條如鐵，容不得絲毫違背，更何況郎太平本身就是軍官，甚至是西征的先鋒，更應(yīng)該遵守軍規(guī)，絕對不能因為和家人團(tuán)聚了耽誤了歸隊的時間。

    這么多年才回來一趟，僅僅只留一個晚上就又要走，郎夫人的神態(tài)頓時一黯。

    大紅狼有些舍不得的看了看懷里的娃娃：“兒媳和娃娃們也要回去？”

    “不，月娘他們母子留在家里，侍奉二老，就不回去了?！?br/>
    聽了這句話，大紅狼頓時就放心了：“那好，那好，趕明兒個你就走吧，兒媳和三個娃兒留在家里，你且放心吧?！?br/>
    郎太平笑道：“本就是一家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雖然兒子還是要走，但孫子輩的卻留在家里，這就是把郎家的未來給留下了。

    “軍中之事我最清楚，不必憂心家事，我和你娘還算硬挺，這把老骨頭還支撐的住，且死不了呢，你盡管去忙你的吧……”

    第二日清晨，郎太平離開了家門，踏上了歸隊的路程，一家老小送出來很遠(yuǎn)，不住的朝著他遙遙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