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查情況不要忙，搜索情報最重要。

    邱少鵠想要知道嶺川宗到底出了什么事，在親身探查之前，首先就要嘗試先從外圍收集相關(guān)的情報。

    他對此獨(dú)有一套方法，于是眼下他來到了——書攤上。

    “喂喂——”買書的老者用趕蒼蠅的長棍扒拉了他一下，“站著看了半天了，你到底買不買?！?br/>
    邱少鵠隨手扔給了他三個銅板，又將手上的書放了回去，“不買，但再看一會。”

    “怪人。”老者嘟囔了一句，收下了錢沒再說什么。

    昭國印刷行業(yè)發(fā)達(dá)，市面上流通的書籍眾多，除了農(nóng)學(xué)醫(yī)術(shù)、四書五經(jīng)和小說讀物，還有不少作家閑筆寫下的消息?？?。

    像在這一小書攤上，就能搜羅到許多關(guān)于近日潮門附近消息的刊物。官方的有《大昭奉刊》等官刊，可以讀到許多正確的朝廷消息，包括今年稅負(fù)如何、以及近期的用兵動向；此外還有像志樂齋的《諧奇文墨》、寶樂齋的《肅刊》、慶辛?xí)鴳舻摹栋朔珠e談》等民刊，著重介紹當(dāng)?shù)匦〉老⒌木捅容^多。

    從這些官方民間的各類刊物之中，細(xì)心人只需要稍加整理，往往就能察覺出遠(yuǎn)超常人想象的細(xì)節(jié)消息。

    但邱少鵠一無所獲。

    邱少鵠早就有心理準(zhǔn)備，涉及到嶺川宗的事情，哪怕是官刊也不可能寫的很詳細(xì)，但他原本還是有信心從蛛絲馬跡中分析一些自己想要的情報。

    朝廷在涉及到一些重大但又不能說的消息時，總喜歡避重就輕。例如倘若某地瘟疫盛行，官刊上寫的就會是“已派遣多太醫(yī)赴診，治愈者多人，百姓稱善……”；而如果是朝廷又對外用兵不利，就會是“將士浴血犧牲，神勇無雙……”云云。

    然而連這類馬虎眼的話，邱少鵠翻遍了所有刊物，都沒看到一句，但凡涉及到嶺川宗，仿佛一切消息都被人刻意遺忘。

    “文字可以有刪改，但流言卻未必能掩蓋?！鼻裆蠃]想著，既然從官刊民刊都查不到這些事，不如還是直接找人去問比較合適。

    于是，他開口先詢問眼前這賣書老者。

    “差人來趕攤了！快跑啊——”

    街市門頭，望風(fēng)的“探子”突然朝著街里大喊了一聲，所有小販登時慌張收齊了各家買賣本錢，忙不迭地向著街邊另一個出口逃竄。

    一時之間，只見推車的、挑擔(dān)的、背包的皆慌不擇路，揚(yáng)起煙塵滾滾，后現(xiàn)場只留下一片狼藉。

    連原本眼前那賣書老人，也是手腳麻利，他的書箱本是定制的機(jī)關(guān)箱，只需關(guān)上鎖扣機(jī)樞里面的書就被自動碼放整齊，一本不拉，而且箱下還帶著輪子，直接推著就走，正合適他走街串巷地賣書、躲官差查攤。

    “我還沒來得及問，不至于跑得這么快吧?！鼻裆蠃]手里握著一個果子，苦笑不已。

    這果子是方才一個賣果子的逃跑時不小心扔出來的，正巧朝著邱少鵠這邊砸了過來，又被他順手接住。

    “人呢，人呢？都跑哪去了？媽的，這群無良小販，跑得還真快！”兩個身穿皂色官服、腳蹬薄底官靴的差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他們一手拿著能驅(qū)趕人群的三叉鐵尺，另一只手帶著能鎖住犯人的囚龍鎖鏈。

    眼見只有邱少鵠一人站在這里，這兩個差人也是驚疑不定，問：“他們都跑了，你怎么還不跑??？”

    “我非商販之人，何需要跑？”邱少鵠說。

    兩個差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轉(zhuǎn)頭又去追那群私自擺攤的小販去了。

    “縱使繁華之地，也有官府齟齬，民生之艱可嘆?！鼻裆蠃]有些感慨。

    這時，他注意到另一個拎著大包小裹的人鬼鬼祟祟地跑到了這里，眼見四下再無他人，就地打開了自己的包裹。

    “差人剛過去，你就不怕他們再回來?！鼻裆蠃]沒想到居然還有人“黃雀在后”。

    “嘿嘿，就因?yàn)椴钊藙傋愤^去，才不會回來?！边@小販朝邱少鵠奸笑道：“這下這塊叫賣的好地方就歸我了！”

    “……”邱少鵠順手將那果子扔給了他，離開了這里。

    正午時分，靠海之城天上少云，陽光比一般更為強(qiáng)烈。邱少鵠沿街而走，微微瞇上了眼睛。

    道路兩旁排列著整齊的長信燈，用來夜晚照明。有工匠乘坐伸縮的扶梯，把自己送到高高的燈籠頂端，修理著上面損壞的地方。

    昭國推崇各類機(jī)關(guān)造物，以神工門為首的工匠們一年可給從朝廷到民間提供上萬類各種機(jī)括神器，并在各類地方推廣。像是在潮門城內(nèi)，這類東西也就隨處可見。

    邱少鵠按照記憶的路徑，朝著一個地方走去。他發(fā)現(xiàn)這片街巷進(jìn)來似乎剛剛修繕過，道路上還鋪著新燒的石磚用來平整地面。

    走到盡頭，一個比預(yù)想中還要大的門坊出現(xiàn)在眼前，“神工坊”三字的招牌格外醒目。

    里面首先看到的是一整列的火爐作坊，精壯的工匠們正賣力打造著一個個金屬零件。

    神工門每年賣那么多機(jī)關(guān)用具，自然需要許多這類工坊來給他們提供各類器材與零件。而工坊里也喜歡直接將內(nèi)部制造的景象展現(xiàn)給外人來看，算是對自己生產(chǎn)品質(zhì)與工匠手藝的自信。

    狄英雖說是這里的掌柜，工匠出身的他還是更喜歡和大家一起穿粗衣在前面勞作。揮汗如雨的感覺，相比榮華富貴更能讓他有一種踏實(shí)感。

    而見到有人進(jìn)來，狄英先是瞇了下眼，確認(rèn)沒看錯后，才有些詫異說：“是，恩公嗎？”

    邱少鵠說：“你倒是日漸操勞了。”工匠常年面對火爐，煙熏火燎，衰老的要比常人明顯。狄英看似中年，但其實(shí)年紀(jì)和邱少鵠相仿。

    “恩公倒是駐顏有術(shù)，多年不見也絲毫不變。”狄英爽快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計，走過來說：“恩公難得過來，是想讓在下陪你先去賞玩山景，還是先品嘗本地珍饈？”

    毫無掩飾的情誼與慷慨，倒像是少年般的熱切。

    一切只因?yàn)椋?dāng)初在潮門一個少年人因?yàn)楦赣H病重要賣身救父時，有人出手相助。

    “沒那么麻煩，你這里也并不清閑，我也不喜歡那些事?！鼻裆蠃]隨手拿起了狄英剛剛打造的東西來看，當(dāng)初就是自己出錢讓他學(xué)的這份手藝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現(xiàn)在他也是精進(jìn)了許多。

    “那恩公此次過來？”狄英不解。

    “你幫我查一件事情?！鼻裆蠃]說：“關(guān)于嶺川宗的事情，你可有耳聞？”

    “聽說過?！?br/>
    “最近還有消息？”

    “往常那些道士偶爾與城內(nèi)來往，但不知何時起，就再無他們消息了。”

    “我要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鼻裆蠃]說：“你在潮門關(guān)系不少，幫我查這件事?！?br/>
    “就這樣？”狄英詢問。

    “就這樣。”

    “好。”狄英干脆點(diǎn)頭答應(yīng)，既沒有問邱少鵠知道這個要做什么，也沒有詢問任何報酬。

    邱少鵠點(diǎn)頭，這里安排妥當(dāng)，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重新轉(zhuǎn)頭來問：“你父親安好？”

    “家父已經(jīng)過世了?！钡矣⒌皖^沉聲說：“他臨終前托我?guī)г?，讓我謝謝你。”

    “節(jié)哀?！鼻裆蠃]說。人活百年，樹活千年，而樹亦無常青之理。

    “恩公慢走。”狄英看著邱少鵠的身影離開，也不再挽留。

    他們不算朋友，但每次交往都能掌握好距離和分寸。一切或許只因?yàn)?，最初相識時，保留的年少的熱切。

    ……

    “師兄，我們現(xiàn)在去哪找邱少鵠？”無忘島的人還聚集在一起，師弟撫勛如此詢問蒙塵。

    “我們先不去找他。”蒙塵的回答卻意想不到。

    “那？”撫勛和其他人都不解。

    “淡定，你可知我們此番為何出來？”

    “不是因?yàn)榍裆蠃]在憐墨大師閉關(guān)期間私自離島，萬隱大師授意我們?nèi)グ阉一貋韱幔俊?br/>
    自己的師弟如此懵懂，蒙塵一瞬間有些惱怒，但還是平復(fù)下來，搖頭道：“這只是其中之一。在邱少鵠離開前后，還發(fā)生了另一件事——潮門城內(nèi)，原本有我們無忘島一弟子在此，作為與外界聯(lián)絡(luò)的線人，此前他卻忽然神秘死亡，不僅尸首的頭顱不翼而飛，房間內(nèi)所有東西都被搜刮一空。那其中，就包括和我無忘島相關(guān)的典籍！”

    “這！”眾人紛紛一驚，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嚴(yán)重性。

    “我無忘島謹(jǐn)遵先祖誓言，避世清修、少與外界交往，也防止外人發(fā)覺無忘島的所在。但這件事證明，有人在調(diào)查我們。而如果邱少鵠離島的事情也與之相關(guān)，后果不堪設(shè)想！”

    蒙塵斷然道。

    想到這樣的后果，他不由也是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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