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林,初春,竹筍剛冒出牙尖。
“所以說,劍在人心,是我們要進入主人們的心里嗎?”
“嗯。”
“那主人們……不就被我們戳死了……”
“……笨?!?br/>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嘛,你不能說我笨?!?br/>
白影躺在巨大的巖石上,曬著月光,抬眸看去,那嬌小的人兒,托著腮子坐在一旁,膚似白雪,說不出的嬌憨。他坐起了身,說道,“笨點也沒關(guān)系?!?br/>
落兒偏頭看他,咧嘴笑道,“那你要保護好我。”
“嗯。”
落兒笑了笑,又憂思起來,“凡歌跟主人說,他的好友很快就要送一塊好鐵過來,給主人鑄一把絕世好劍了?!?br/>
白影手里纏著她的一縷青絲,見她眉頭蹙起,笑道,“那不更好,我們又多了一個同伴?!?br/>
落兒垂了垂眸,伏在他身上道,“我怕主人不要我,雖然我知道我很不爭氣……”
白影視線朝她的手看去,白皙的手上,還有一條條紅痕。雖然知道每日主人們用他們練劍,這種鍛煉對落雪很好,但是看到她受傷,還是會心疼。指上一動,替她消了那傷,她依舊是渾然不覺,低頭吻了她一記,果真是個笨人兒。
兩日后,凡歌便收到了好友送來的精鐵。
踏雪見他要去鑄劍,說道,“有落雪劍就好了。”
“那劍鈍如廢鐵,殺雞都嫌鈍?!?br/>
踏雪聽言,抬手一揮,那養(yǎng)在一旁的雞圈,欄桿攔腰被斬,眨眼便死了四只離的近的雞,她收了劍,說道,“不鈍?!?br/>
凡歌只差沒翻她個白眼。
劍到底還是鑄好了,卻被踏雪丟到了墻角,“你要用就用,反正我不用?!?br/>
凡歌無法,只好任那明月劍被丟在一旁。
過了幾日,夜深,人靜。落兒化了靈魄,游游蕩蕩的輕跳出來,像往常一樣在門口等白影。剛等了一會,卻聽見有哭聲??蘼曈挠难恃?,在這夜里聽來,特別的凄慘。一陣冷風(fēng)刮過,她哆嗦了一下,準備縮回去,便撞到了白影的懷中。
白影握住她的肩,皺眉道,“很冷嗎,怎么抖成這樣?!?br/>
落兒見他要脫衣,伸手攔住,“我聽見有人在哭,不會是鬼吧?!?br/>
白影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點頭道,“那我們?nèi)タ纯础!?br/>
見白影拉著她要去,驚的她抱頭蹲地,“不去不去?!?br/>
白影無奈,“那我去看看?!?br/>
落兒又不放心起來,顫顫起身拽緊他的手,怯怯道,“我也去?!?br/>
尋聲到了屋后,只見那墻角,有一個紅衣女子蹲地在哭,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都要哭斷氣般。落兒腿已經(jīng)軟了,白影的衣裳都被她扯的皺了。
“是鬼嗎?”
落兒話剛落,那紅衣女子也似乎驚了驚,轉(zhuǎn)身道,“鬼在哪里?哪里有鬼?”
“好美?!甭鋬憾⒅窃谠孪碌哪槪m是哭了一場,但是卻絲毫不影響她的傾城樣貌。
白影微微皺眉,驀地笑道,“是明月嗎?”
紅衣女子一愣,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是我?”
白影笑道,“你哥哥讓靈鳥來報,托我照顧你。”
落兒已經(jīng)松開他的手,蹲在明月身旁,細細看著她的臉,伸手抹去她面頰上的淚,笑道,“我是落兒,他是白影,我們是踏雪和凡歌的劍?!?br/>
明月眼眸微黯,“踏雪不肯要我,原來是她已經(jīng)有了劍?!?br/>
落兒咧嘴笑著,伸手緊緊抱了抱她,“可是你有我們兩個朋友呀?!?br/>
明月抹了抹淚,微怔看她,又看向那俊朗的男子,面上微紅,點點頭。
踏雪還是不用明月劍,凡歌戲言若是有一日他把落雪劍給折斷了,她最好別哭。踏雪依舊是不予理睬,不過也因得這樣,落兒的身體也越發(fā)好了起來,在月光下,愈來有如湖水映月的光澤。
“白影白影,我今天又在山上救了一個人,他被毒蛇咬傷了,我給他找了草藥敷上,救了他一命?!甭鋬簭澲佳郏拔覅柡Π?。”
白影撫著她青絲的手一頓,“別再隨便現(xiàn)身救凡人,損耗了靈力不說,一不小心,還會惹出其他事端?!?br/>
落兒眨了眨眼,“那些上山砍柴掉坑的,進山迷路的,中了瘴氣的,都是性命垂危的人,我救了,不是會積攢功德嗎,這樣有助成仙吧?!?br/>
白影問道,“你這么急著成仙做什么?”
“你的靈力比我高,悟性也比我高,我要是不努力點,你去成仙,丟下我怎么辦?”落兒看著天上那圓月,念叨道,“聽說天上有很多仙子,很漂亮的仙子?!?br/>
白影默然不語,半晌笑道,“反正我只喜歡落兒一個?!?br/>
落兒面如棗紅,“真的?”
“嗯?!?br/>
落兒心滿意足了,又搖了搖他的手,“最近主人們怎么了,他們又斗氣了嗎?主人都好幾天沒來凡歌這里了。”
白影頓了頓,笑道,“住的這么近,要來,隨時可以來。”
“不對呀?!甭鋬簱u頭,“就是因為離的近,主人不來才奇怪。你看住在翠竹林盡頭的路神醫(yī)都經(jīng)常過來玩。而且……”眉目間又都是愁思,“主人這幾天都不開心呢?!?br/>
白影還想說些什么,耳畔微動,說道,“主人在尋我,我先回去,跟我一起走吧?!?br/>
“我想再多看會月亮。”
白影沒有多言,囑咐她快些回去,落兒點點頭,在巖石上坐了一會,拍拍身子準備回去。剛走出樹林,便見有人走動的聲音,只見是白日里救的那個書生。
她忙化了人身,輕步走了過去,“墨凡。”
墨凡轉(zhuǎn)身看來,已是欣喜之色,“落兒姑娘?!?br/>
“你怎么會在這?”
“我……”話未說完,臉已經(jīng)如紅霞,墨凡作揖道,“得姑娘相救,無以為報。若此次能考取功名,定……定娶姑娘為、為妻?!?br/>
“?。俊甭鋬赫A苏Q?,“娶我為妻,是什么?”
墨凡一愣,“就是……就是……”他想了想,“和姑娘一起過一世,白首不相離?!?br/>
“白首不相離……”落兒笑了笑,“你隨時可以來找我玩呀?!?br/>
墨凡不知她是真不明白還是在佯裝,又是正色作揖,“我定會來尋姑娘的。”
落兒點點頭,“哦,那你走好,我要回去了?!?br/>
和那怪人告別,落兒化了靈魄,進了屋里,卻見踏雪還未睡,倚在窗沿,靜默的不似凡人。落兒看的心疼,走的近了,那面頰上,卻掛著淚。
跟了踏雪那么多年,卻從未見她落過一滴淚,哪怕是上山采藥掉進深谷,路神醫(yī)替她接骨刮肉,她也沒落過淚。
“主人……”
面上微涼,踏雪驚覺,抬手在面頰上,剛才落的淚痕,不知何時已經(jīng)干了。
踏雪不去找凡歌,凡歌一聲不吭的下了山,連白影都沒來得及跟她說下山的事。
這一走,就是大半年。
凡歌再回來時,已經(jīng)是深秋,竹林的葉子已經(jīng)簌簌落下。
凡歌回來那天,踏雪一直握著落雪劍,落兒脫身不了。
竹屋內(nèi),氣氛奇怪的很。
凡歌將一個包袱放在桌上,又將白影劍放在桌上,看著默不作聲的踏雪,說道,“選。”
踏雪不答。
他又說道,“你不是一早就知道我殺了你的族人,如今你已經(jīng)把我的武功全都學(xué)會了,不打算報仇?”
踏雪抬頭盯著他,“你要我選哪個?”
凡歌伸手將那包袱解開,便是大紅的顏色,“選嫁衣,嫁給我,一世都不提報仇的事;選劍,七日后,翠竹林做個了斷?!?br/>
踏雪已是忍無可忍,將手中的茶水潑了他一臉,“你只是為了讓自己心里好過些!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凡歌靜靜看她,“這半年的時間,我已經(jīng)想通了,你還沒有?”
踏雪顫顫指著劍,末了厲聲,“滾!滾!”
落兒既替踏雪難過,又只能眼睜睜看著凡歌帶著白影離開。等他們一走,踏雪盯著那大紅嫁衣,起身去尋火。那火光剛現(xiàn),落兒忙吹了一口氣?;鹩至疗?,落兒又把它滅了。
來回吹滅了七次,踏雪終于是扔了火折子,伏在桌上痛哭失聲。
晚上,踏雪已睡下,落兒悄悄出了門,想去尋白影,但是到了門前,透過那窗戶,卻看到凡歌還在擦拭著劍。等了半日,還未松手。想著踏雪可能隨時會找自己,她只好回去。
天已經(jīng)蒙蒙亮,抬頭看去,月亮已經(jīng)不見了。她嘆了口氣,那樹林又傳來窸窣聲,本來以為是野獸還在覓食,等看清楚了,是個男子。又覺得分外眼熟,看多了幾眼,終于是記了起來。
她忙化了身,跑到后頭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墨凡?!?br/>
墨凡驚的臉色都白了,見是她,才緩過神來,“落兒姑娘?!?br/>
見了故人,總算是有說話的人了,落兒頓感開心。這種開心,在墨凡看來,卻別有了深意。
“你怎么又來這里了?”
墨凡笑道,“來尋你。”
“哦。”
他本想把懷中的拜訪貼拿出來,去她家中提親,落兒卻先拉著他說了許多事,雖然他一個也聽不懂,但是卻看得出她很不開心,這個時候再提提親的事,也并不好,便壓下了。
第二日,終于是見到了白影。
見到他時,落兒就落了淚,伸手去觸他的面頰,“你回來了?!?br/>
白影眼眸微動,俯身將她攬在懷中,“嗯,回來了。”
除了這些,白影卻是什么都沒有跟她說。
只是能見到他,就已經(jīng)很滿足了。
*****
后來幾日,凡歌又是未放白影,踏雪也不練劍,落兒只好每日去樹林打發(fā)時間。
落兒將他當(dāng)作好友般,就好像跟明月。可是墨凡卻更覺得這像是男女間的幽會,這日,終于是說道,“落兒,嫁與我做我的妻子吧?!?br/>
落兒說道,“做一世的朋友可以呀。”
“不是朋友,是夫妻,是相敬如賓的夫妻。”
落兒不解,想把手從他手里抽出來,卻是抽脫不了,她惱道,“放開我?!?br/>
墨凡終于是知道這少女不是佯裝,而是真的不知曉男女之事,少了些不耐,說道,“夫妻就是,能這樣一世執(zhí)著手,不管如何,都不會分離?!?br/>
落兒頓了頓,“那我跟白影也是這樣?!?br/>
墨凡臉色一變,“白影是誰?”
“他……”落兒也不知道他們是什么關(guān)系,是朋友?可是又不同。
墨凡似乎明白過來,有些惱怒,“你既然有了人家,何必來逗我!我放著公主不要,棄了大好前程,你卻如此捉弄我?!?br/>
落兒不知他為何發(fā)怒,只是這樣子,實在是可怕。她想要掙脫,墨凡卻已經(jīng)把她箍在懷中,伸手扯去她的腰帶,又要去撕扯衣襟。
“放手!”落兒化身不得,又驚又怕。
“落兒,做了我的人,就一輩子跟著我吧。我是真的喜歡你,會一世待你好的?!?br/>
眼看著連褻衣都要被他扯去,卻見他一聲痛叫,松開了手,落兒忙推開他,跌跌撞撞躲到明月身邊。
明月瞪眼道,“混蛋!不想死的話就快滾!”
墨凡看著來人,卻是盯著落兒,怒不可遏,“你身上的,分明就是交歡后的痕跡,你竟然把身子也許了別人!”
落兒不懂,她只知道,白影這么碰她,她不會覺得抗拒,每次似乎……都很開心,但是這人碰她,卻讓她覺得害怕和惡心。
“落兒。”墨凡眼如豺狼,“我喜歡你,我可以不介意這些,你跟我走吧,我會好好待你的。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br/>
落兒搖搖頭,她現(xiàn)在對這人,怕得很。
“你為何不跟我走!”
落兒默了半晌,說道,“因為你是凡人呀?!?br/>
墨凡一愣,微微驚詫的往后退了退,“你……你……”
落兒見有效,衣裳也理好了,大聲道,“我是一把劍,一個靈魄,你只是凡人,你沒聽過人鬼殊途嗎?不對,人仙殊途嗎?”
墨凡愕然。
他到底還是沒敢上前,拿了衣裳走了。落兒長松了一氣,明月卻是甩了她的手,冷聲道,“原來你跟白影,早就……”她咬了咬唇,“那為何每次玩鬧,都要拉上我?我以為……我以為他遲早會喜歡我的,而你也對他無意?!?br/>
落兒從未見她如此過,慌了起來,“月兒月兒,你怎么了?”
“我不甘心!”明月明眸圓瞪,“我比你好那么多,跟他天造地設(shè)一對的明明是我,可為什么你搶了我的主人,如今還要搶我喜歡的人?你如此愚笨,怎么比得上我?你為什么要隱瞞我這么久?”
落兒急的要哭出來,“月兒不是這樣的,我不是在瞞你……我也希望主人能喜歡你,但是……月兒我不會說話,你不要不理我。”
明月冷笑道,“算我看錯了人?!?br/>
那紅衣女子已消失在月下,只剩落兒癡癡留在原地。半晌才起身回去,她想去找白影。
那蕭瑟背影離去,墨凡才從叢中走了出來,想著剛才的話,嘴角已是有了一抹笑。
若是把落兒的真身偷走,是不是就可以把她帶回去了……
*****
她在凡歌門口等了許久,白影才終于出來,一見她,便將她摟在懷中,“怎么這個時候來?!?br/>
“月兒哭了?!?br/>
“她怎么了?”
“她說我搶了主人,又把你搶了?!甭鋬河行┬臒?,更多的是沮喪。
白影撫著她的臉頰,原本圓潤的臉,已經(jīng)消瘦了些,不覺心疼,“她只是一時想不通,等想通了,就沒事了?!?br/>
落兒悶悶應(yīng)了他一聲,墊腳探頭去觸他的唇,依舊是涼涼的,這才說道,“那我回去了?!?br/>
白影卻并未像往常那樣松手,一雙幽深的眸子看著她,說道,“落兒,相信我,無論今后發(fā)生什么事,我都是喜歡你的。”
落兒眨了眨眼,不知他為何如此認真起來,笑了笑道,“我也喜歡你啊。”
回到踏雪的小竹屋,想去找明月,可到了她平日待的地方,卻不見她。本尊和靈魄都不在,難道她的氣還沒消?
可兩日過去,卻依舊沒見到她。
踏雪這日終于是出了房門,人已瘦了一圈,臉上也沒了一分笑意。落兒突然想起來,今天,是第七天。
踏雪抬頭看了看那陰霾的天,又看向手里的劍,眼中既是苦澀,又微含著淚。
落兒的心也在微微顫著,似乎終于明白了什么。
枯葉被踩碎的聲音隱約傳來,踏雪怔了怔,抬眼看去,那素來傲氣的男子,已是提劍而來。
落兒看向凡歌,他手上拿著的,果然是白影劍。
她怔怔看著他,白影也是靜靜看著她。
肅殺的氣氛,頓時在這幽靜的翠竹林中,蔓延了,直到讓人窒息。
“落兒,相信我,無論今后發(fā)生什么事,我都是喜歡你的?!?br/>
她只記得這一句話。
即便是要因為主人而對立,但是喜歡的心,不會變。
“白影,我也喜歡你啊?!?br/>
竹林中,卻是什么聲音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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