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爺,您餓了,吃點東西吧。”春喜端上宵夜。
“放著吧?!彼臓斪诎盖?,翻看府衙送來的梟峰寨歷年所犯的案子。
“萬歲爺,這雞湯燉了很久,可香呢。您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過東西,人都瘦了,我們做奴才的看了也難過,您就當心疼我們,多少吃一點吧?!贝合矊⑼肱驳剿媲?,香味兒撲鼻,四爺放下案子,拿勺子嘗了口,雖覺味美,知是沈芳親為,又放下了勺子。
“怎么了,不好喝嗎?”
“朕想不明白,難道真的錯了嗎?”四爺搖搖頭,將碗放到了一邊。
“萬歲爺沒有錯,沈姑娘的脾氣您還不了解嗎?來得快、去得也快,說不定明兒就好了。”
“不管朕怎么努力,她始終把朕當作仇人,好不了了?!彼臓斂嘈χ合膊惶澥切母?,說什么她都明白。
“不會的,女人啊都是口是心非的,氣頭上的話不能信?!?br/>
“不是氣話,朕看得出來她是認真的。”
“……,萬歲爺~”春喜見他一臉低落,已經失去了往日的自信。
“如果我只是一個販馬的,該多好?!彼臓數难劾镉行┪⒓t,內心一直重復著這句話。
“萬歲爺,宮里頭還有很多嬪妃娘娘等著您呢。”春喜不忍見他傷心,立刻轉移了話題。
“是該回去了,你也去休息吧?!?br/>
“萬歲爺,您早點歇著,奴才告退?!贝合沧吆螅臓斂粗論醯姆块g,滿眼盡是沈芳冷傲的表情。她從沒有表示過什么,似乎都是自己在一意孤行的勉強她,要她忘記過去談何容易,并非這段日子的耳鬢廝磨就能消除,她心里有恨,又怎會與我相隨?就算追過千山萬水,也終究要離去,朕就這么不值得你為我留下嗎?一瞥眼,看見旁邊沒了熱氣的雞湯,雙手捧起瞧了許久,淺黃色的湯汁漂浮著點點油光,浮現出她溫柔的笑顏。不能想,不要想,一口吞下的不知淚還是湯。
紫禁城。
“主子,探子來報,說皇上明兒就要動身回京了?!?br/>
“是嗎?那沈芳呢?”
“沈芳沒有跟隨,留在了那個梟峰寨里?!?br/>
“只要這個女人還活著,即使人回來了,心還是留在她身上?!?br/>
“主子,奴才懂了,奴才這就去辦?!?br/>
“回來?!?br/>
“主子還有什么吩咐?”
“給我毀了她。”
“嗻!”
第二天,寨子里的人都起了大早,個個嚴正以待,觀察清兵的動向。兆惠領著圣旨、與田超、寶柱帶著小隊人馬上山了。
“大哥,清兵上山了?!笔瘓詧蟾妗?br/>
“不是說暫緩嗎,怎么又變卦了?”
“這次他們只帶了一小隊人,看樣子不像是來圍剿的。”二虎說道。
“那他們上山干什么?”阿昇插話,沈芳坐在旁邊一語不發(fā),擔心四爺氣她,而遷怒到寨子,如果真是這樣,她已做好豁出去的打算。
“不會是來議和的吧,咱們出去跟他們拼了算了?!倍⒛闷鸨鳌?br/>
“別沖動,就算要拼也得知己知彼,先去看看他們玩什么把戲,兄弟們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們以不變應萬變?!卑N道。
“我也去。”宋奎站起身。
“義父,你就留著吧,我們幾個夠對付了?!卑N忙扶住他。
“讓我去,是該和狗韃子做個了斷的時候了?!彼慰e步走出大堂,眾人跟著來到了山頭,兆惠等人也已到達。
“兆將軍,今日大駕光臨我梟峰寨,不知有何貴干?”宋奎問道。
“宋當家不必緊張,我等不是來圍剿?!闭谆荽鹪?。
“那是來做客的?”阿昇說道。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闭谆莞鷮氈c點頭,沈芳見寶柱來了,就往四周瞧了瞧,并無其他熟悉的影子。
“梟峰寨宋奎等人聽旨?!睂氈呱锨埃e起了圣旨,眾人聽了頓時發(fā)愣。
“圣旨到,你等還不下跪接旨?!碧锍鸬?。
“要我們下跪,除非殺了我們?!卑N給出了堅實的回應,其他人均無任何動作表示。
“你……!”田超抽刀向前,被兆惠攔住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白龍山梟峰寨劫私掠財、目無法紀、禍亂地方,理當拘囚,論刑問罪;念其行義,除奸滅強,劫富濟貧,無傷百姓,故撤回剿令,立案留審,以觀后效。今賜名梟峰寨為俠峰山莊,地方官府不得隨意滋擾,并贈田畝十頃,免賦稅、免繳糧,以作守山護林,造福地方之用。欽此,謝恩!”寶柱念完后,眾人面面相覷,意想不到皇上會親下赦令。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奎不明。
“皇上仁德,赦免你等罪行,還不快接旨謝恩?!闭谆萏嵝训?。
“義父,這些我們不該要。”阿昇突然開口阻止。
“是啊,大哥,擺明了想招安,讓我們種田當農夫,歸順朝廷,沒那么容易。”石堅說道。
“俠峰山莊,不如梟峰寨那么威風,想滅我們顏面,也太小看我們了。”二虎道。
“按照大清律例你們罪責當誅,皇上明察秋毫,將你們所犯的案子一一過目,知道你們殺的、搶的都是些貪官污吏,才做了赦免和賞賜,你等應該知足,莫要再挑起事端,辜負圣意。識時務者為俊杰,放下屠刀,過些安穩(wěn)日子不好嗎?”兆惠說道。
“放屁,老子生來就不是個過安慰日子的人,殺幾個貪官污吏算得了什么,不用他封賞。要治罪,要圍剿,老子奉陪,但想要滅我們名聲,寧死不從。”二虎大聲罵道。
“放肆,竟然如此不知好歹,白費了皇上的一番苦心,今日圣旨已達,不可違背,不然就是抗旨不尊,可論罪定刑。”兆惠道。
“來啊,老子到要看看今天是誰先滅了誰?!倍⒄f著就要操刀揮去。
“老三,不得魯莽。敢問兆將軍,皇上是否來了白龍山?”宋奎大聲喝止,突然想起一個人來。
“這與你等無關?!闭谆蓁F口回答,沒有否認,更讓宋奎確信。
“將軍請稍后?!彼慰氐奖娙松磉叀?br/>
“我寨中可有一位守山的兄弟叫小方子的?”他問眾人。
“怎么了大哥?”
“昨天有位自稱守山的小方子來我房中送藥,可有此人?”
“小方子?沒有啊?!倍⑾肓讼?,石堅也搖搖頭。
“確定嗎?”
“咱們寨中上上下下我最清楚不過了,沒有人叫小方子?!?br/>
“送藥?回大當家,是我讓一位守山的兄弟給送的藥,當時鬧肚子,只聽他說是守山剛調派來的,覺得眼生,也沒細問。對了,三當家,昨晚咱們在山上發(fā)現一個迷路的,就是他。當時沈姑娘也在場,還放了他呢?!卑⑿壅f道,二虎早已想到此人,只是礙著沈芳,他沒有道出。
“沈芳,你告訴我,那人是誰?”宋奎問著,沈芳心里一震。
“他……他只是我的一個朋友?!彼琅f按照昨天的說法回答,‘什么小方子?他可真會瞎編?!?br/>
“那為何要混入我梟峰寨?”
“可能是找我,被三當家誤會了,所以昨晚我才帶他下山。”沈芳有些心慌,她不能承認四爺就是皇上,宋奎聽罷沉默了一會兒,回憶昨日與小方子的對話:
“我們打的是那些欺壓百姓的惡官、劫的是那些利益熏心的奸商,為天下除去多少公害。朝廷不明、皇上更無知,他哪會真正的看清楚手底下養(yǎng)的都是些什么人?老百姓叫苦連天的聲音怕是還沒傳到紫禁城就被換成鶯歌燕舞了,他還以為是國泰民安了,簡直是愚蠢之極。”
“不是說天高皇帝遠,他既是有心想為之,也管不了眾人的悠悠之口。”
“他管得了的事也無人會管,他管不了的事就更別提了,我們替他管、替他消災、滅害,最終他要滅我們,滅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沒什么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會是一條好漢?!?br/>
“好,說得好!”
“……,小的是說大當家說得在理,朝廷里都是些酒囊飯袋,只會享用俸祿,不為百姓謀事,貪官污吏大有人在,皇上被蒙在鼓里,縱是官官相護遮掩了去,也終有天網恢恢的時候,咱們梟峰寨不就是那網嗎?”
“是不是,不重要,就算魚死網破咱們也不怕?!?br/>
“有大當家在,這網不會破,魚兒也逃不出去。”
“哦?你怎么知道?”
“小的不知道,全憑一個‘理’字。”
“理?哈哈哈哈,天下有多少不講理的人和事,若都隨了你,那就真的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不如此刻太平?!?br/>
“你到底是誰?”宋奎突然看著四爺,更覺得他不同一般。
“我是小方子,剛才大當家已經問過了?!?br/>
“沒想到我寨子里還有你這樣一位有見解的兄弟,讓你去守山的確是浪費了?!?br/>
“小方子只要能跟在大當家身邊,做什么都甘愿?!彼慰氲竭@里,心里有了譜,便走到兆惠面前。
“兆將軍,如果皇上來了,就請您轉告他,我們梟峰寨從此在江湖上銷聲匿跡,留名的只有俠峰山莊?!?br/>
“宋當家不愧是林中豪杰,我會轉告皇上的?!闭谆萋牬怂闪丝跉?。
“大哥,你……”二虎不理解,只讓他覺得梟峰寨投降于朝廷了。
“義父!”
“一會兒我會跟大家解釋,且聽我號令?!彼肿叩綄氈媲?。
“爾等謝主隆恩。”宋奎單腿下跪從寶柱手中接下圣旨,眾人見了也跟著下跪。同時,官兵抬上了匾額,有皇上親筆落款,二虎和石堅看向宋奎,見他遲疑后點頭,二人才敢接過。寶柱將地契交到了宋奎手中,他打開一看,白紙黑字還有官府印章為證,不圍剿也不議和,居然免罪行賜田地,皇上的確來了白龍山。
“宋當家,我等已奉旨下昭,現在要回去復命了?!?br/>
“有勞兆將軍,請將此帶回,我等不用?!彼慰贿€了地契。
“這是皇上的恩賜,你還是收下吧?!闭谆輨裾f著。
“宋某說的話猶如泰山,雷打不動,請將軍轉告,皇上的恩賜我等心領?!?br/>
“恩賜既然已給,就沒有收回的道理,我做不了這個主,還是請宋當家收下吧。”宋奎見推脫不了,只能收下了。
“宋當家,告辭了?!闭谆輲ьI眾將撤離。沈芳看著他們離開,心里居然惶恐起來,她立刻走到寶柱跟前,卻欲言又止。
“沈姑娘,我們一會兒就護送四爺回京,你有什么要轉達的嗎,或者跟我們回去?”寶柱明白其意,直截了當的告訴她了。
“……?!鄙蚍既匀挥杂种梗瑩u了搖頭。
“沈姑娘,四爺他……”
“寶柱,替我祝他一路順風?!鄙蚍即驍嗨脑?,寶柱見狀也不再說什么,便隨著兆惠下山了,她久久的望著隊伍漸行漸遠,眼眶有些濕潤,皓辰見了已了解狀況,四爺這么做都是為了她。
回到大廳,眾人紛紛坐于堂上,等著宋奎的解釋,他沉默片刻,站起身來。
“我們梟峰寨,打家劫舍幾十年,兄弟一直在風口刀尖上討生活。雖然,我們殺的、劫的是奸商貪官,可為梟峰寨賣命、死了、殘了的不計其數,多了的不是白銀、不是黃金,是孤兒寡母。大家跟著我出生入死,為的只是一口飽飯、一張暖鋪,全不計個人得失,我心中有愧。朝廷來剿,抗得了一時,抗不了一世。我雖痛恨,卻不得不承認當今的圣上是位明君,他想的不是一味的滅除后患,而是要讓我們這幫苦哈子過上安穩(wěn)日子,叫他的百姓真正的安居樂業(yè),我也希望兄弟們今后的生活會是如此,大家或許一時無法理解,但確是我此刻內心所想,我老了,若是看著你們一個個倒在清兵的刀下,還不如現在就一刀捅死我自己,把我這條賤命償還給大家。”
“義父為何這樣說,難道一個赦免和賞賜就讓你甘愿臣服于朝廷?為乾隆說好話嗎?從前的威風和豪情壯志都到哪兒去了?真的讓乾隆給擺了,滅了嗎?”阿昇突然拍案而起,驚得沈芳詫異的看著他。
“大哥,我也不明白,咱們梟峰寨向來都以我行我素、打劫狗官、奸商為傲,大哥帶著我們風里來雨里去,兄弟們殺得痛快,搶得干脆,從無一人有半點怨言,如今大哥為何反悔了呢?”石堅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