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似乎天穹被捅了個窟窿一樣,傾盆的大雨潑灑而下,在海面上濺起無數(shù)朵泛著血色的水花。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七浦群島上的血腥氣總算消散了一些。蛟琳急匆匆地撥開人群:“怎么樣,人找到了沒有?!”
被她拽住衣袖的是個頭發(fā)花白的長老,雖然不滿她這般失態(tài)的表現(xiàn),還是立刻回答道:“沒有?!?br/>
“沒有……”蛟琳失望地松開那長老的袖子,她茫然四顧,海天一線的水霧中,她似乎看不清這場變局了。本以為嬰二的目的是蛟部,但是曹衍生死不知,現(xiàn)在看來,他們是沖著曹衍來的。
變亂發(fā)生的時候,作為蛟部新一任的族長,蛟琳第一時間被部下裹挾著朝后退去。以她的修為和威望,根本無法反對部下的舉動。所以她失去了曹衍的影蹤,但蛟琳覺得,以曹衍的手段,應(yīng)該也不會有什么大礙。
誰知道一刻鐘前卻傳來消息,有妖將看到曹衍三人被嬰二帶來的人給圍攻了。蛟琳急火攻心,恨不得肋插雙翅沖過去助曹衍一臂之力。但她不能,從她坐上那個位子開始,蛟琳就已不再是蛟琳。
她閉上眼睛,似乎還能回憶起自己在離合山的那段日子。雨水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臉上,冰冷又沉重,就像她手中的權(quán)柄,身前的人墻。
“族長?!遍L老有些遲疑地開口,“我們的人已經(jīng)準備好了,可以趁這個機會給望潮一族重創(chuàng)。”
蛟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點點頭,就像有千鈞的重量壓在自己的頭上一樣:“……把派出去找曹衍的人都收回來。”
蛟琳知道,她和曹衍再也沒有可能了。
轟隆隆,電閃雷鳴間,雨勢愈發(fā)大了起來。
三個妖王間的激斗已經(jīng)進行到了白熱化的階段,鯤尤渾身血污,腹部那里有一個巨大的傷口,麟片掉的七七八八,連尾巴都斷了。嬰二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不停搖晃的九個腦袋中,有一個搖搖欲墜,顯然是被鯤尤給咬的。鯉夏的傷似乎不重,但看她那身金燦燦的魚鱗上一片濃黑,就知道她被嬰二吐出的烈焰灼燒得有多厲害。
嬰二劇烈地喘.息著,九個腦袋交替噴出火焰,阻擋鯉夏和鯤尤的靠近。他的心里有了一絲焦急,派出去抓曹衍的人怎么還沒傳回消息,難道事情有變?
他不能繼續(xù)在這里耗下去了,鯤尤已經(jīng)殺紅了眼,這老家伙不要命,嬰二還不想和他死在一起。更重要的是,若不能速戰(zhàn)速決,遲則生變。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想法,嬰二忽然聽到了一聲奇怪的聲響。
那聲音很遠,隱隱綽綽的聽不分明,難以抑制地恐懼之情從心底悄然生起,嬰二當機立斷,不再和鯤鯉二人兜圈子,猛地朝前撲去。他一口咬在鯤尤身上,趁鯤尤躲避的當口,調(diào)轉(zhuǎn)方向,又用火焰將鯉夏逼退。
就是這極短的一瞬間,嬰二以閃電般的速度沖出兩人的包圍,飛速逃竄。
他不知道那道聲音是什么,但嬰二毫不猶豫地做了決定——逃!
可惜已經(jīng)來不及了。電蛇在云間狂舞,悶雷如同戰(zhàn)場上的鼓點,一聲一聲地敲擊在眾人的心頭。但在那翻滾的黑云中,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金光潑灑、云收雨住,天空投射下了一道巨大的光柱。光柱中,金色的巨龍駕雨而來,凌云而至。
嬰二又聽到了那道聲音,巨龍張開嘴,悠遠又高亢的龍吟聲響徹整片海域。
就在那一刻,七浦群島上的所有妖修都不由自主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有妖修情不自禁地跪了下來。似乎按下了開關(guān),一個又一個的妖修紛紛跪倒在地,連海中那些還未化形的蝦鰲蟹鯊都不例外。
方才還充滿了喊殺聲的七浦群島竟然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狂風(fēng)吹動海面,只有呼嘯的水浪聲,和龍吟綿綿不絕的回響。
這就是真龍的力量,可令百妖絕跡,萬獸拜服。
那些修為高一點的妖族還好,金丹以下的普通妖修,在面對那個巨大的身形時,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出。
“滄元天怎么還會有龍?”蛟琳強忍著跪倒的沖動,她成嬰未久,根基也不甚牢固。在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面前,發(fā)自內(nèi)心的恐懼讓她甚至有拔腿逃跑的沖動。
“之前有消息流傳,說扶余洲有真龍現(xiàn)世?!边@條消息雖然傳得沸沸揚揚,但相信的人并不多。畢竟自上古時代之后,龍族徹底絕跡,怎么會突然就冒出來?
蛟琳抬起頭,迎著刺目的金光,她驚駭欲絕地發(fā)現(xiàn),那條龍背上竟然還有一個人!
不只是她,現(xiàn)在還能強忍著沒有跪倒的修士都看見了那個人。
“不可能!”有修士脫口而出,不是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是這件事給人的震撼實在太大。
龍族是上古第一妖族,天地間最驕傲的物種。他們不喜群居,甚至連同族的面子都不給,怎么可能會讓一個人族大大咧咧地站在自己頭上。
“會不會是化形的龍族?”這是大多數(shù)人心里的想法。
但是事實并沒有如他們所愿,隨著那條巨龍越飛越近,龍背上那人的身影也越發(fā)清晰。只見她一襲藍袍,大袖飄飄、風(fēng)神軒舉。面對著萬千修士的目光,依舊唇角含笑,意氣自若。
在如今的北冥海,又有誰不識得這張面容。應(yīng)該是說,在如今的滄元天,又有誰不知此人是何身份。
“葉舒?!眿攵凝X縫中擠出兩個字。
嬰二看到葉舒時心里的驚訝,比目睹真龍現(xiàn)世還要大。別人不清楚,和少華派聯(lián)手布局的他又怎么會不知道。葉舒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浩瀚海,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七浦群島。
葉舒自然不會為嬰二解疑答惑,她微一頷首:“嬰妖王?!?br/>
顧浚在扶余洲馭龍而至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雖說當日黎山有不少修士,但在敖飛光的威壓下,一開始就被嚇暈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慌不擇路忙著逃跑,哪里還有功夫注意那龍是如何冒出來的。
親眼目睹此事的東虞魔君和謝琰,雖然不會刻意為瀟真派保守秘密,但也沒必要到處宣揚。再加上葉舒帶走嬰三之前,一劍將他的心腹手下滅了個精光,如今的黎山,連嬰三的下落都不知道。
嬰桑有三子,這三個兒子的父親都不是同一個人,因此三兄弟也不甚親近。嬰二來北冥海之前,自然也聽說了黎山的變亂。他向來看不慣那個蠢貨弟弟,九嬰一族因為曹衍的原因,與瀟真派有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但嬰二給自己立下了規(guī)矩,絕不能正面對上葉舒。
他可以偷襲葉舒的徒弟,暗地里給瀟真派使絆子,但他不能與葉舒硬碰硬。
原因很簡單,嬰二知道,自己不是葉舒的對手。能以一己之力滅殺三個化神真君的人,放眼整個滄元天,或許只有返虛道君能讓她落敗。
所以嬰二與少華派合謀,千方百計地將葉舒引到了扶余洲,只有她離開這里,嬰二才能順利對付曹衍。
但是現(xiàn)在,嬰二的計劃失敗了,他反而平靜了下來。心里的那股焦灼與不安已然消失,嬰二明白了,自己之前其實是在害怕。
他那雙巨大的獸瞳中,原本充斥著狂暴與兇殘,但此時突然清明了下來,九頭蛇尾的怪獸從喉中發(fā)出隆隆震響:“葉掌門,看來我們兄弟二人都要死在你的手里?!?br/>
“嬰妖王說哪里話?!比~舒笑道,“你的弟弟可還活得好好的呢?!?br/>
“哦?”嬰二一怔,敢和葉舒動手,嬰三那個蠢貨竟然還沒有死?
“不過你,可能就活不過今天了?!比~舒淡淡道,她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自己要殺一條魚,而不是一個化神境界的妖王。
嬰二已經(jīng)不再害怕,當人被逼到絕境時,恐懼、焦灼、退縮……這些情緒都沒有用,唯一能夠逃出生天的辦法就是拼命。拼著自己尸骨無存、身死道消,也要殺了葉舒!
嬰二的身形突然暴漲了三倍,原本他的法相就巨大無比,此時更是如同一座橫貫天地的高山,連巨龍在他面前都顯得渺小了起來。
他仰頭長嘯一聲,蛇尾拍擊著海面,卷起高達百丈的巨浪。原本傷痕累累的九個頭顱竟然在一瞬間恢復(fù)如初,十八只一模一樣的眼睛里,有煌煌大日升騰而起。
葉舒站在敖飛光的背上,她與嬰二相隔的距離并不短,卻依舊能感覺到那具身軀中散發(fā)出的熾烈熱意。嬰二的腹部慢慢鼓了起來,九只腦袋齊齊鎖定葉舒,只要他一張口,就會有烈焰噴薄而出。
“返虛道君的氣息……”葉舒低喃,嬰三有一樣保命底牌,嬰桑同樣也會給嬰二這個次子。相比起嬰三在黎山亮出的那道赤芒,蘊藏在嬰二體內(nèi)的力量更加強大,更加狂暴。
面對那道赤芒的時候,葉舒猝不及防之下,差點陰溝里翻船。好在顧浚及時趕來,讓敖飛光將自己救下。但是現(xiàn)在……敖飛光不安地甩動著尾巴,即使是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接下嬰二這一擊。
“嗚嗚……”
葉舒明白敖飛光的意思,她安撫地拍了拍小龍的角。天空已經(jīng)放晴了,云間灑落下點點碎金,光線的交織中,高冠廣袖的巨人漸漸顯現(xiàn)出身形。
巨人一步邁出,腳下的星河如同潑墨一般。三步之后,已然成為了另一座橫貫天地的高山。
假若葉舒與敖飛光聯(lián)手,哪怕嬰二拿出大妖尊給他的底牌,也不是兩人的對手,但葉舒不打算這么做。
“人生啊,就是要有無窮的挑戰(zhàn),才更有樂趣?!?br/>
面對嬰二這抱定必死信念的一擊,對葉舒來說,不過是她將要攀上更高峰前的絆腳石。
她閉上眼睛,玉宮中的小女孩同樣也雙目緊闔??彰鞯纳褡R中,葉舒“看”到嬰二張開巨口,九個同樣猙獰的獸嘴中,吐出的烈焰如同彗星,挾裹著焚燒一切的無敵氣勢。
七浦群島周圍的海域竟然在一瞬間干涸殆盡,九個火球隆隆而至,仿佛末日一般的恐怖景象中,巨人輕描淡寫地抬起手,一指點出。
那一根纖細的手指徐徐向前,它不快不慢,方才幾乎要沸騰的世界,忽然變成了一卷靜止的畫卷。只有那根手指一點一點,每點破一個火球,就有黑與白的小世界剎那間坍縮。
就在這九點之后,玉宮中的小女孩睜開眼睛,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著,片刻間就長成了十二三歲的模樣。
終于,那根手指停在了嬰二眼前。
嬰二驚駭欲絕地睜大眼睛,九個相同的視線中,他看到那根手指輕輕一劃,自己的九顆腦袋就跌入了海中。
高山轟然倒塌,嬰二的尸體如同絕峰傾頹,落在那片干涸的海床上,濺起的灰塵幾乎將整片天空都遮蔽了起來。他無頭的脖腔中,血泉狂涌而出,眨眼之間,竟然將那片被蒸干的海域重新填滿。只是那里不再是蔚藍澄澈的海水,而是滿滿一泊赤血。
“從今天起,這片海域恐怕會聲震整個滄元天。”鯤尤早已收回了法相,凌空站在云端上,對鯉夏嘆道。
“是啊。”鯉夏同樣也感慨萬千,她還記得自己剛結(jié)識葉舒時,她連元嬰修士都不是,如今卻能輕而易舉地殺死嬰二這樣的大妖。
“阿舒。”她忽然揚聲喚道,見葉舒聞聲回頭,鯉夏擠了擠眼睛,“七浦群島已毀,給這里取個新名字如何?”
“新名字就不必了?!比~舒笑了笑,“我只希望有些人明白,海里的水蒸干了可以用血來補,命沒了,可就再也找不回來了?!?br/>